第8章 咫尺山河從此異,平生意氣到今深(2)(1 / 1)
馮紓也平靜了一番,問向二人:“只是我等當初盡是無名之輩,不能一睹凌雲劍的真容。你二人可記得他的長相?能否紙上畫出?”
劉津和劉埳剛剛急得亂了分寸,故而大嚷大叫。這時看到來者是笑魑魅馮紓,登時肅然立正,恭敬地行禮:“見過馮大人,不知前來的貴客是馮大人,小輩剛剛失禮了。”
“報告馮大人,我等都是糙漢,作畫這種雅事,實在是為難我們了。”
“這?那該如何辦?如今這事可是危急,夜長夢多,晚一步都會打草驚蛇。”馮紓聽了兩人的話後,更是氣得直倒仰。算是給了一個驚喜後,又潑了一臉冷水,這不是胡鬧嗎?
“妹妹別急,我們且將此事告知朝廷即可,至於他們如何做,我們無需操心。”慕煙霏心情大好,輕撫馮紓的手臂,笑道,“說起朝廷那邊,那荊棘鐵線花李夢雲,天劫南宮辰估計也要到惡龍嶺了。此後惡龍嶺也歸順朝廷,我們二家合一,即是喜上加喜。”
“來人,擬定文書,給朝廷那邊送去。”
……
卻說荊天這一邊,為了尋找王家府邸,四處尋覓了一陣,也不敢過於打草驚蛇。董賢是知道王府在何處的,在他的引領之下,三人很快來到了王家所在之地。
可是,映入他們眼簾的一幕,讓荊天的心中再次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眼前,王家門庭冷落,一片破敗。院中雜草叢生,似是許久未曾打理。而門前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未見到。
“奇怪,王家曾經可是富貴人家呀。雖說這十幾年間各家有所翻覆,可不該這般門戶凋敝。”董賢小聲嘀咕著,有些不敢相信。
等等,當年王家家主曾於玄陽真人結義,託家主藏碧海經於王家。不會因為這事,受了無辜株連了吧?
董賢兀自驚怕,心裡不停地安慰著自己這是瞎猜,興許是搬家走了呢?這時,旁邊走來了一位老伯,似乎是這巷子的熟客,他應該最清楚附近發生的事,於是來到了老伯的身邊發問:
“老伯,這家人怎麼不在了呀?”
老伯聽他提及此事,臉色刷地一下就變了。董賢嗅出了一絲不詳的徵兆,心提到了嗓子眼。
“唉,此事說來話長。他們遭了難了。”
董賢瞳孔一震,接著聽他往下說。
“前半段時間,不知怎麼的,王家來了一個怪人,停在了門前不走。王家的人試過拿錢請走,託人去趕,都沒用。後來,那人又帶了一堆人去王家鬧事,硬是說他們有什麼武林秘籍。這才知道,王家到底是惹上事了。”
“王家家主死活不認這個賬。那些人可都是祭天教的畜生,最先開始把家主捉了去,日夜折磨拷問,仍舊無果。後來,這王家上下千餘口人,被祭天教通通殺害,滅了滿門啊!現在祭天教還將這王家作為了他們的集會之地,搜尋王家漏網之魚。你們趕緊走吧,免得和他們撞見!”
“可憐王家上下,為了這武林秘籍,徹底是喪了命了!估計是為了十幾年前那一份承諾,唉!”
荊天三人聽了,皆是震驚無比。荊天被不知什麼樣的感情觸動了一樣,眼眶溫潤起來。
而公孫南則是更為難過,人性就是這樣的嗎?那麼多人命,居然抵不上什麼破武林秘籍。何必如此!
“什麼破武林秘籍,給了他們就好了。王家家主真是太固執了!給了怎麼會滅門。”說罷,公孫南將頭埋了下去,淚水填滿眼眶。
那老伯卻是冷笑一番,語氣甚是悲涼:“哈哈哈,小娃娃,你說的對。全怪家主執著那什麼道義,要是把武林秘籍交給惡賊之手,禍害天下人,把責任卸去,豈不更好?全怪家主沒能耐,不能把全家移居到南蠻,要是離開這裡,活得豈不美哉?全怪家主守什麼承諾,要是含光混世得過且過,說不定也不會命喪當場。說到底,還不是王家不努力,做得不夠好啊。”
公孫南聽後,心裡更不是滋味了,她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是這樣的,伯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娃娃。我只是不明白命數,也不想相信命數這東西,可一切又逃不出命數。你以為那秘籍給了那幫惡賊,他們就會放過王家嗎?如今山河易主十三年,大寧王朝轉為大正王朝,天寧城改為天鹿城。名為守民,實則御民!這朝廷現在也垂涎那秘籍已久,怎會善罷甘休。老頭子我不知道秘籍到底有什麼效用,也不知道什麼義薄雲天。我只知道那千餘條人命啊,沒了。”
難怪,難怪如今中州會變成這個樣子,原來早已改朝換代了,也就是說,現在的朝廷,完全是另外那麼一批人。
一切的一切,帶給荊天的震撼,遠遠不止切身體會那樣簡單,更是精神的傳遞。他不禁感慨一番,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究竟隔了多遠的溝壑。
董賢憤恨地雙拳捶地,咬緊牙關:“為什麼這一切風雲會都不知道?公孫家的賊犬究竟還有多少!”
正當董賢痛罵之時,荊天和公孫南卻呆滯住了,公孫家?如今坐朝的皇帝,莫不是北荒的人?
公孫南輕手輕腳地來到了董賢面前,蹲下身子,語氣變得極為微弱:“董……董大哥,我叫公孫南,是北荒的人。你說的公孫家,是我們北荒嗎?”
董賢瞪大眼睛,抬起頭看向公孫南,點了點頭
“正是。你是北荒人?”
公孫南眼眶紅紅的,此刻心中不知為何蒙生了一絲愧疚之感,明明這些不是她做的,但對自己是北荒人而感到了悲哀。
“是的,這些事情,都是我們北荒人做的嗎?”
“不是你們北荒人還有誰?正是坐在皇帝寶座的公孫清老兒!”
公孫清?這人正是自己的伯父,曾經他還教過小時候的自己練箭,只是這麼些年,很少見到他了。
沒想到都已經在中州做了皇帝,難怪父親會讓自己來到中州。
可是為什麼要趁著現在呢?
荊天見董賢情緒頗為激動,言辭也有些激烈,將公孫南拉開,緩解一下沉重的氣氛。
“董兄,冷靜一下。”
董賢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擦了擦眼角處的眼淚,兀自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不該發邪火的。”
“不……董大哥你罵吧,我早知道我們公孫家這般不堪……我……”
一旁的老伯頭腦之中已經激起一陣猛烈的風暴,但他望了望四周,感覺祭天教那般人已經快要來到這裡了,便又是一急,猛地拍了下大腿,走到三人的面前。
“哎呀,有什麼話也別在這裡說啊,祭天教的畜生又要來這裡抓人了,你們快走吧!讓他們看見了你們,又是徒生事端。”
三人穩定了一下湧動的情緒,這王府是沒機會再進去一探究竟了,荊天也在自己心底暗罵,如果自己早些過來,說不定還能夠見到這些人一面。
荊天帶著董賢兩人藏在暗處躲了起來,老伯四處看了看,也將自己的門窗緊閉。不一會兒,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現在了王府的門口,他們腰間無一例外地掛著一個香囊,還有一個菸袋。
眼看天色漸晚,他們將火把升起,拿在手中,將黑暗照亮。
眾人聚集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巷子外還有一些百姓在外面閒逛,看見是祭天教的人來,連忙笑顏相應。
“諸位神爺,今天又來呀?”
為首的一個面色紫青的男子,嘴角微勾,陰險一笑:“來這裡避上一避,順便告訴你們,尚敬先已經回到中州來了。”
“什麼?尚敬先!”
“就是那個十三年前,授皇帝之命破壞五國盟約,出兵伐北荒。最後又棄城而逃,置十萬百姓生命於不顧的狗屁將軍!”
百姓們聽到尚敬先的名字,猶如聽到了魔鬼一般,唯恐避之不及,紛紛炸開鍋來討論,臉上都寫滿了厭惡。那男子見自己的話起了這麼大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笑著又說:
“沒錯,此人真是死性不改。朝廷將他拿下後,被江裡混龍沮濬平救去,僥倖未死,還敢回來。汝等皆是盛世良民。我將這訊息告訴你們,為的就是讓你們今後小心著點,同時見到此人的話,一定要上報朝廷。”
男子將尚敬先的畫像拿出,其人面容方正,眉目英挺,頗有幾分英雄氣概。
幾人衝上去將畫拿下,見上面的人真是尚敬先,恨得牙癢癢,直是不停地吼著:“沒錯,就是他!鄉親們,這人我們幫不幫朝廷抓!”
“當然幫,這就是不顧百姓死活的惡魔!”
“我們恨不得把他皮剝了,生食血肉,活啖心肝!”
“祭天教的神爺們,此事交給我們,你們放心吧。我們比你們更痛恨尚敬先這個人,更能感念皇恩!”
男子得意地看了看四周狂熱的百姓們,心裡冷笑地暗罵一句蠢貨。他咧開嘴笑了笑,假裝很是親民的樣子:“那就有勞鄉里鄉親了。”
這時,他身後突然間走出了一個小夥子,趴在了他的耳邊說道:“陰陽教那邊的人還在抓我們,還是先躲進王府避一避吧。”
聽到這,男子才想起來自己來這裡是幹什麼的,於是猛地點頭,向後一揮手。
“我們走!”
……
距王府十里外的山中,一座小亭之中,有兩個文士相對正襟危坐。此處便是天首山,是中州三山之一,文人雅客經常在此光臨。經亂離之後,此處也成了文人唯一的安身之所。
兩人漫不經心地飲著茶水,望著天空之上的那輪明月,對此清夜,兀自傷神。
孟子思和黃文甫從亭間走出,向下俯瞰起中州的夜景,那下面隱隱約約出現的火光,估計正是那祭天教乾的好事吧。這樣的情景,他們已經目睹了無數次,不知多少場悲劇還要重新上演。
火焰星星點點,繚亂不定,似乎在躲避著什麼。過了許久,這才安定下來。孟子思慨然而嘆,仰天道:“只恨我輩從文,若是也能似江湖豪士那般行俠仗義,也不至於登山望而興嘆。”
“可惜,我輩所想,並非黎民所想。溫水中的青蛙,絕對不會抱怨溫度的高低。但那鍋水如果真成了沸水,便也晚了。”
“我輩時時刻刻都在鼎鑊之中,只不過靜等那江湖之士,亦或是朝儀之人,為我們添柴加薪。”
黃文甫的話,明顯比孟子思更悲觀得多,他搖了搖頭,似是想起了什麼事的,又沉沉說道:“這人,為何要求天呢?人言‘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可天即是人,人即是天。兩者互為表裡。人雖是順天而為之,可人力到了,上天安能有所不感?”
“人們總喜歡把一切都交給天處置,可天又未曾長眼,去看看這天下疾苦,誅那作惡之人。祭天教如此,風雲會亦是如此。”
黃文甫冷笑一聲,不再說下去。
“先生所言甚是。”
孟子思一嘆,來到了黃文甫的面前,又發出一陣感慨:“回首這中州十三年,到如今,真是沒有半點乾淨的土地了。”
“這中州,安有你我二人的一份?”
“哈哈哈!”
說罷,孟子思像是釋懷了地大笑了笑,黃文甫卻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眉頭堆成了深鎖之狀,鬱氣如山。
見黃文甫不樂,孟子思也只好止了笑聲,這幾日的黃文甫是越來越沉悶,似乎對任何事都是很關注,好似是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禁閉了一樣。那幾日之前,黃文甫所寫下的兩篇新文章,《演天下》和《苦生民》,他也看了,裡面的觀點太過驚世駭俗。
其中提到,國與天下的差異,呼籲取消皇制等,這給孟子思看得心驚膽顫,半夜翻覆地睡不著覺。
這兩篇文章在他們文人小圈子裡廣泛流傳,但也讓他害怕的是,這可是見不得光的事情,萬一出了一個口子,那便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死無葬身之地啊!
不過,這也不是他能左右的。目前,他只想讓黃文甫樂上一樂,否則積鬱成疾,他在這世上便如伯牙碎琴,再無知己了。
“雪卿兄,此懷此景,怎能不有所詠歎?不如在這天首山上,以此明志,餘生豈可愧哉?”孟子思頓時笑了笑,張開雙手,指了指天上的明月。
“好,就以月為題,作個詞吧!”
兩人就這樣又重新回到了亭子之中,拿出紙筆來,笑逐顏開。黃文甫提筆蘸了蘸墨,目光如炬,筆柄抵在下巴上,在紙上盯了好一會兒,思慮一陣,這才落下筆來:
“水調歌頭。”
“不似玉泉下,只是鬼人間。經年滄海流轉,一夕聖皇前。應屬諸君盛世,直教吾儕荒莽,狂客我為先。故國一千里,無住對空山。”
“玄黃氣,黑白事,古今天。世情顛倒,鳩鶴堪笑九霄鸞。得此清風朗月,照我襟懷萬丈,道業付儒冠。應學廣微志,抵死採芳蘭。”
“好,好啊!”
孟子思笑了笑,點了點頭,以示嘉許。可看到後面,見“廣微志”處,便覺得有些不對了,採蘭之典,意在思親。雪卿兄的家庭已遭變故,曾經的同窗好友也相繼入獄落難,這又加了個“抵死”,這豈不是想要去“玉泉”之下,尋他的那些故人嗎?
孟子思冷汗驚出,不敢再繼續想。他猛地一抬頭,見黃文甫神色依舊淡然,不禁眼角泛起一絲淚花。
“只是平鋪直敘,言個大概。談不得好的。”
黃文甫說罷,望向孟子思,見他神色怔怔然,表情也有些不對,便笑了笑,問道:“你知道了。”
“先生高節,切莫尋得短見。”
黃文甫聽了又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滿不在意地開口:“無所謂。”
“我在《演天下》中,提到的廢除皇治,你也知道了吧?其實你我都曾食前朝俸祿,承先皇厚恩,本不應該說這種話。但既有鼎,必會引起煮鹿之災。只要一天有皇帝存在,五國決然不會太平。北荒人撕毀盟約,進犯中州,不正是能證明這一點嗎?”
“只是我有生之年,這樣的景象我是看不到了。”
孟子思聽了,臉色一黯,輕輕嘆息:“這天下即是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你我都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是非黑白,還能怎麼在乎?”
孟子思點了點頭,和黃文甫站在一起。
曾經小童變老儒,修養了幾十年的意氣,怎會說放棄就放棄?
只是,他們身為文人,只能做到這些了。
……
已是深夜,公孫清獨自一人在理寧殿中整理著這些天來積攢下來的公文和奏摺。
他翻來翻去,手上的動作很快,但眼中盯著紙上的內容,卻很是認真。他所關心的,無非是些江湖之事以及那碧海經的下落。
治理朝政十三年,他從來沒有切身理會過百姓的生活。一切的事務都交給手底下的人去做,他自己也樂得清閒。他只管做好那完美的帝皇模樣即可,偶爾下去微服私訪,做做樣子。
至於百姓的事,他就算是看到了,也兀自交給自己信任的人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