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分明雅客精神鬥,好個狂徒羽翼豐(6)(1 / 1)
“唉,鐵兄,如若勉強,就別喝了。我權當你是怕了。哈哈。”
董賢將碗放下,用手探了探鐵達的脈搏,尚且穩定,於是笑著揶揄起他。
“董兄,你還慫恿他,一會兒要是出了事,我可不再醫了。”
蒔再春佯裝生氣,轉過身的一瞬間卻是笑了出來。
李清音看這幫人有空沒空就在這裡拌嘴,也是笑著搖了搖頭,她輕輕撫起腰間一直懸掛著的赤笛子,眼眸裡流出絲絲溫情。
音隨律起,笛聲悠揚,格外入耳,真乃天籟之音。一旁吵嚷著的董賢幾人,聽到了李清音的笛聲後,也紛紛停了下來,神色輕鬆了許多,靠在了背後的土牆上,目光清澈神往。
另一邊,沮濬平和莫永望察覺到一陣龐大的氣息朝著這邊靠近,他們緩緩地起身,四目相對,向董賢那裡丟下一句話:
“有人來了!”
董賢和賈道言聽後,噌地一下抽出身來,跟在兩位前輩的後面。
正當眾人以為一場惡戰要展開之時,兩位黑衣人現出身來,笑聲爽朗。
“諸位,且看看我二人帶誰回來了!”
沮濬平和莫永望聽這聲音,是風雲會的人,便收起內力,迎上他們。
“總舵主,二舵主!你們可算是回來了!”董賢衝上去抱住他們,也是痛快地笑了笑。
“雖然人不算齊,但每一組的成員幾乎都有人在此。算是一場大聚了!”
兩個黑衣人走到眾人的中間,進入竹屋之中。
荊天看了一眼李清音,那日是她和董賢救了自己,沒想到,她吹的曲子也這麼好聽。
“不錯。”
荊天在她面前,甚至不敢微笑一聲,只是淡淡地說著。
他總覺得,李清音的壓迫感很強,而且總是一副冰冷的面孔,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李清音見到荊天,卻是欣喜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將笛子抬起,語氣和熙:“這曲子正高潮迭起,荊大俠便來了。這曲子,就當是迎接荊大俠。”
說著,彎下腰,向荊天拱了拱手。
“多謝!多謝!”
荊天又看向董賢,此刻的他也是一臉笑容地看向自己,頓時,荊天在這裡感覺到了一絲人性的溫暖,不同於初到中州時的冷冰冰。
“多謝大家了!”
荊天由衷地說著,心波盪漾,不自主地笑了笑。
“我們進去吧。”
李清音叫上在不遠處養傷的歐陽遠義,還有兩位前輩,一起進入了竹屋之中。
屋外,則是十來個人守候。
荊天抬起頭來,看向這竹屋的佈局,外面看起來不大,裡面卻很是寬敞,四處擺著諸多椅子,也沒其他的陳設,簡潔大方,很符合風雲會這幫江湖人士的風格。
只見兩個黑衣人,共坐在主位之上。李清音走進來後,也第一時間來到第三個正位前坐下。
屋子裡聚集了這麼多人,一瞬間就熱鬧了起來。靠近竹屋最裡面的三人,是適才入定的三位老僧。隨後看向對面,從左到右依次是歐陽遠義一干人、董賢和荊天幾個人,還有沮莫兩位前輩。
“大家,今日聚集到一起,實屬不易。往後的日子越來越艱難,想必我們不會這樣容易地像今天一樣閒聊了。所以,接下來,我還希望大家能聽我一言。”
這黑衣人話音一出,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全將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今日,我們助荊少俠虎口脫險。大家且看,這便是凌雲劍,荊天。”
黑衣人說著,雙手的動作向荊天那裡揮去。
“嘿嘿,荊天,曾經咱們還和他見過許多面,莫老爺子,你還記得嗎?”沮濬平摸了摸自己黑中泛白的頭髮,見到荊天時,點頭笑了笑,語氣有些滄桑。
莫永望“嗯”了一聲,隨後蒼老的目光看向荊天,悵然一嘆:“只可惜……”
“荊大俠!我可是仰慕你許久啊。千百年來,唯一一個二十歲登頂還虛的人,真不敢想象你是吃什麼長大的啊?”
鐵達甕聲甕氣地笑了起來,靠近荊天,邊摩挲邊打量,儘管荊天的身上仍舊散發著膿血發臭的味道,他也絲毫不嫌棄。
“要我說,荊大俠,你加入我們風雲會,是最穩妥的選擇。怎麼樣?”
歐陽遠義也耷拉著肩膀,拖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前問道。
這請求,明顯是向荊天丟擲橄欖枝了。
那黑衣人低咳一聲,笑了笑:“這還是要看荊少俠自己的意願的。”
荊天深吸一口氣,經歷了這麼多,他也想明白了不少。一味地逞強,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加入。”
眾人都沒想到荊天這麼爽快地答應了,都是一臉震驚地望向荊天,董賢笑著來到荊天的面前,手中摺扇輕搖兩三下,嗖地一合,在他身前點了點。
“荊少俠,歡迎你加入我們!”
“不過,我還是有一個請求。”荊天看向兩位黑衣人,眸子依舊閃動著疑慮和不安。
“你但說無妨。”
既然黑衣人肯定,那荊天自然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一睹二人真容。我覺得,入了你們風雲會,坦誠相見這件事,總應該能做到吧?”
“哈哈哈。”
荊天此話一出,得到了兩人笑聲的回應。
“老夫當是何事,那是自然。”
風雲會眾人聽到這句話,也是十分期待。畢竟他們也沒見過兩人的真容,連名字也不知道。只知他們隱姓埋名,創立了風雲會,立志要推翻朝廷。眾人看他們志向高遠,才加入其中。
只聽黑衣人轉頭向外,揚聲而去:“都進來吧。”
外面的十幾個人,聽到了黑衣人的話後,紛紛進來,跪下來,向黑衣人行禮:
“戚大人,我等俱在。”
說話間,兩個黑衣人也將偽裝卸下,露出真容。
而在一旁站定的三位僧人,也向二舵主行了個合十禮:“玄空師兄。”
“這法號……呀!不是蓮華寺的魯瞻嗎?人送外號金面佛。”董賢一驚,脫口而出。
而沮莫兩人更是吃驚,看向總舵主,齊聲大喊:“戚英華!”
戚英華和魯瞻相視而笑,點了點頭。
沮濬平和莫永望再看向這跪下的壯士人數,掐指一算,不錯,是十三個了。
戚英華是前朝重臣,江湖人送外號“銀蛇重手”,聽說他十年前曾去東海搬兵援救,後來不了了之。沒想到,今天居然在此見到。
這十三個人,應該是當年的大內侍衛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一個佛宗之人,一個前朝重臣,居然在一起創立了風雲會。真讓老夫震驚!”
莫永望笑了笑,托腮看著兩人。
“莫前輩說笑了,你們能加入我們,是我們的榮幸。只是……為什麼不見祿前輩。”戚英華恭敬說罷,語氣有些疑惑。
沮濬平低眉,搖了搖頭:“別提了。老祿,估計不會來了。”
“是有什麼困難嗎?”
“八成是朝廷挾持了祿前輩的親人。”李清音機思靈敏,沉聲開口。
“我們應該把他救出來。”
戚英華說罷,李清音搖頭笑道:“救?談何容易。”
“算了。此事再議,我們還是先談談最近的事。”
“我和戚舵主在城中蟄伏許久,朝廷的雷霆手段頻頻用出,如今江湖各大門派,都已經歸入朝廷。我們怕這二分舵也會被暴露,所以明日開始,我們要搜尋下一處容身之所。今後大家少聚,若有情報再聚,也是在總舵一聚即可。”
魯瞻說完,荊天上前一步問道:“魯舵主,這總舵你們安置在何處?”
“總舵要順著暗道,進入紅玉樓。荊少俠,你可以跟著董賢他們一起行動。這樣就不會迷路了。”
荊天點頭回應,心裡卻是有些驚訝,沒想到這紅玉樓竟然是風雲會的地下產業,看來那老闆娘也不是一般人。
“那麼接下來,我們要談談誰來擔任風雲會總舵主這一職,目前來講,我雖是總舵主,但實際上也僅是虛名而已。
聽聞當年北荒賊人攻進城中,永安王李惔幸運逃脫。現在小王爺已經與我們碰面,我們一直低調行事,所以這些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們。我不過是前朝老臣,既然他在,我豈能爭這舵主之位?復興大寧一事,我只想在小王爺身邊輔弼,絕無意爭這虛名。一切,盡看你們的意願!”
說著,又看向林策,問道:“小林子,王爺他什麼時候到?”
“戚大人,我已經來了。”
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隨即,只見略顯病態的身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這位即是永安王李惔。
李惔自小體弱多病,所以長年在自己的寢宮裡修養身體。北荒打進來的那一天,他就被自己的貼身老奴送出宮去,這才能避免一死。
李惔抬起他那雙渾濁的眸子,眼眶周遭泛黑,正欲開口,卻又咳嗽兩聲調氣。
“戚大人,風雲會是你精心打理的。其實,你比我更適合這個人選。”
語畢,李惔無力地坐在了一旁。
戚英華在內心裡,也和李惔的意思大差不差。十年間,李惔逃竄各處,病症愈演愈烈,連蒔再春都毫無辦法,只能幫其續命。這麼長時間,亡國喪家之痛、背井離鄉之感,以及絕症纏身,早已侵蝕了他的心智,根本不適合做領袖。
可是,戚英華總不能直接無視了李惔吧?畢竟他才是前朝皇帝李忻的正統龍脈,表面樣子還是要做的。否則,這“忠臣大義”四個大字提不起來,他於心有愧。
未等戚英華說話,李清音卻搖了搖頭,認真地看向李惔,神色誠摯,字字入心:
“王爺,您也不必自己為自己唱衰,其實您若是能當上舵主,也不是不可。要知道,精神領袖的作用是很重要的。您坐舵主之位,時時刻刻警醒大家為前朝效力,復興大寧。
適時也可以對外傳出您的訊息,讓江湖人士都知道,您還在!您若在,大寧就在。這樣的話,保不齊真的會有忠臣義士前來向您投誠,鷹隼試翼,風塵翕張。雄鷹騰空而起,必然一呼百應!”
李惔聞言,眸子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欣慰地笑了笑。不過現在的他,也是有心無力的笑。
李清音這話說完,底下眾人臉色陰晴變化,各有心思。就當誰也不接話之時,董賢卻一拍大腿,笑道:“李舵主說的沒錯,王爺,我也來支援你。”
這麼一會兒功夫,就已經有兩個人傾向於李惔的正統身份了。
戚英華雖是面不改色,也不說話,但內心也是翻江倒海,從頭到腳刺激了個遍。他雙手背在身後,企圖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可是奇怪的很,自己十幾年前,從來沒有這樣浮躁了,現在居然也會生出這種不該有的執念。
魯瞻思索一陣,抬起頭笑了笑:“你們倆娃娃,還是太沖動了些。不管論實力,還是論心計,都是戚大人勝出。戚大人做官這些年,早已熟識人心,能幫助我們避開不少風險。而小王爺,他從未與人爭鬥,不諳險惡。我覺得,還是戚大人適合做舵主。”
李清音和董賢聞言,不禁咬住牙,皺起眉,陷入了沉吟。
按照魯瞻的話,確實應該是戚英華做舵主。可他們兩個還是想討論一下正統的問題,這可關乎士氣啊。
“可我覺得,興復大寧,這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終身事業。不是三分鐘熱血能博得來的。戚大人固然有實力坐穩舵主之位。可是今後若是有人想退出風雲會,戚大人憑藉什麼來挽留呢。”
李清音繼續丟擲一些犀利的問題,側過俏臉,目光盯著戚英華和魯瞻。
“憑他是前朝重臣,憑他創立了風雲會,這還不夠嗎?”魯瞻將手伸出衣袖,手指亂揮,言辭慷慨。
“玄空大師。我明白這個理。可是既然打著復興大寧的旗號,就應該將前朝皇子推向高峰。若是前朝龍脈,在風雲會間,身份還不如我這個小女子。我覺得這並不能說服世人,也不利於我們招納賢才。”
“嘿嘿,這樣。李舵主,你可以把你的舵主之位,讓給小王爺嘛。”
李清音聽了魯瞻的話後,第一時間不是憤怒,不是緊張,而是匪夷所思。
怎麼?他以為自己不敢給嗎?別說是這舵主之位,就算為了風雲會、整個天下,她的命豁出去又有何不可?只是魯瞻這句話,寒了她的心。
你說東,他扯西,這簡直是詭辯!
而董賢也有些不爽,這魯瞻說這句話時,甚至沒拿自己做文章,直接來跟李清音說,你的位子可以給他嗎?
“當然可以。”
李清音一拍椅子把手,俏臉增寒,語氣卻沒有異常。
李惔見了這一幕,頓時心裡感覺不好受。好端端的討論,到現在居然變成了意氣之爭,越來越不是原來那個意思了。這樣下去的話,早晚會鬧翻天。
現在風雲會雖然尚未發展,可也不應該半路夭折。
“別……李舵主,你年輕有為,心裡顧及這些是對的。可是我終究是命裡沒有領袖的品質。你不必為了我,讓出舵主之位的。”李惔態度謙恭,有理有據地分析,同時退下姿態,承認戚英華的能力。
李清音可憐李惔,看向他時,瞳孔都在顫抖。都說自古無情帝王家,可李惔偏偏保留了這樣的純真,若不是生在亂世,可能他真的會活的更加快樂吧。
鐵達聽李惔幾次三番退讓,便也跟著魯瞻的調子說道:“沒錯,我也覺得戚大人適合當總舵主。”
歐陽遠義等人也點了點頭,道:“我們支援戚大人。”
剩下的幾人,都是沉聲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沮濬平本來想開口,卻被莫永望拉住了。
兩位前輩點頭傳意,不準備干涉他們的討論。
就在這時,突然間一陣響亮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哈哈哈,我看,你們一時半會兒,什麼也討論不出來。”
聽起來,像是個少年,在座各位,都是一驚。沮濬平和莫永望神色一異,似乎是在哪裡聽過。
“是誰?快出來!”
本來就處於緊繃狀態的戚英華,聽到這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更是繃不住了,他立刻坐起,扒開門就要去找他的身影。
開啟門後,沒想到這人就靠在門旁,戚英華往裡拽門,這人便順勢朝著戚英華倒去,雙手拿著酒壺,仰天倒酒,他則是張大嘴朝下接著。
戚英華見他撞來,下意識地就要去將其推走,不過卻怎麼也推不走,像是黏在了戚英華的手上。
奇怪。
戚英華暗自心驚,自己的內力可不算弱,怎麼連這個狂妄無禮的小子都撼動不了。
又是一推,這人又是踉踉蹌蹌地走起醉步,倒在了眾人面前的桌子上。
瞬間,濃烈的酒氣撲鼻。
好大的醪糟味,再加上這麼肆意的姿勢,給眾人的印象更是放蕩不羈。
荊天抬頭看向他,臉色頓時一喜,這人不是明玉安嗎?
“明兄!你怎麼來到中州了?”
荊天上前握住明玉安的手,語氣掩蓋不住欣喜之意。
“我來尋你,來之前特意請教離磐那糟老頭子半天,才篤定你們在這裡。”
明玉安清澈的眸子含笑,一隻手臂搭在了荊天的肩上。
而此刻,眾人的面色更是精彩。
離磐?此人不是中州幾十年前就成名的大師嗎?在這位少年嘴裡居然是“糟老頭子”。
狂!太狂了!
沮濬平和莫永望俱是站起:“明少俠!”
“呦,龍兄,鷹老。”
“既然你們都在,那我可不可以對你們提個建議?”
說著,把荊天一把摟了過來。
“讓我的師弟,荊天來做舵主,如何?”
荊天,來做舵主?
這個方向,眾人從來沒想過,全都瞪大了眼睛。
而戚英華,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這到底是哪裡來的狂徒?
居然和沮莫前輩這般熟悉,還能稱兄道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