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功成造化千重外,運啟陰陽一念間(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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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軒閣,是文人墨客聚集的盛地。

同時,也是發表言論以及詩作最自由的地方。

在這裡,這些前朝文人,終於可以享受此間清閒,不用去理會那些塵世間的紛紛擾擾。

文人們寫下來的詩歌和文章,用於私下互相傳唱和欣賞。而有的一些著作,由於太過於經典,已經下達至民間,從百姓的口中傳了出去。

若是在太平盛世,他們或許會欣喜不已,可現在,並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對他們來說是災難性的威脅。

這就意味著,朝廷遲早一天能發現這裡的存在。

可以看得出來,能夠聽懂這弦外之音並且能加以流傳出去的,都是中州的一些年輕人,至於那些老人,大多已經麻木。老人們或是無視,或是懂了,也裝作不懂,懶得和那些小年輕摻和在一起。

這些年輕人,像是獲得了精神食糧一樣,一時間沉迷期間無法自拔,終日在嘴邊吟唱著。他們的心裡是舒坦了許多,可這些文人卻是遭殃了。

聽軒閣之中聚集的文人,是中州文學界中的翹楚,曾經在中州是數一數二的大儒。如黃文甫、孟子思等人,他們的諸多著作,已經膾炙人口,幾乎遍及了整個中州。

看不懂的人,只當是暴論狂言,打個哈哈就過去了;可看懂的人,私底下卻是一陣沉默的狂喜。

可幾家歡喜幾家愁,如今,孟子思那篇文章已經傳了出去,這讓他每日提心吊膽,寢食難安,不知何日會迎來報復。

孟子思坐在二樓的臨窗位置,目光遙望而去,窅然無極,他淡淡地飲下茶水,又怔怔地看向杯底,兀自發呆,心底似乎有無限的心事。

一旁的幾人見孟子思沉默不語,覺得有些新鮮,孟子思的性子算是比較跳脫的,按理說,現在聊得最歡的就應該是他,任是在座的各位綁在一塊都沒他能說會道,怎的今天如此沉默?

一位和孟子思比較熟絡的儒雅書生走來,將摺扇放在二人的面前,輕輕一拍,見孟子思看向他,才笑著慢慢道:“孟兄,這是怎麼了?前一陣子不還是看你安慰雪卿兄,怎麼現在輪到你心思不順啦?”

孟子思搖了搖頭,又飲下一杯,整理了一下亂如麻的思緒,才緩緩開口:“我上週寫的那篇文章……被外人傳出去了。”

“啊?”

孟子思的聲音儘管很小,但也是傳到了附近人的耳中,他們紛紛向這裡投來目光,雖是有些疑惑,但也不敢多問,全都重新低下了頭。

“這……怎麼可能呢,咱們寫文章都是自己看的,也沒有到處去外面聲張,這怎麼會……”

孟子思搖了搖頭,長出一口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這些文章經朋友們摘抄帶回家,他們的家裡人看到了,就寫下來到處給人看吧。”

那人一拍大腿,既憤怒又緊張:“這,怎麼能這樣呢?這可糟了。”

“還好我未署名……不過這篇文章的文風和我一貫的風格貼合,只要細心地給儒生去看,自然就能推斷出是我寫的。”

孟子思皺了皺眉頭,這次的事情,估計和往常的那些小打小鬧不一樣。那篇文章既諷刺了朝廷,又把祭天教那些亡命之徒得罪了個遍,後果,恐怕是不堪設想。

“要不……”那人站起來,來到孟子思的面前,低聲勸慰,“孟兄,你先外出多一陣子。不必太過驚慌,等著風頭過了,你再回來,不就沒事了嗎?”

孟子思搖了搖頭,苦笑道:“年年躲,日日躲,我們躲了十幾年,還有什麼意義呢?這一次,我不會再躲下去了嗎。”

“孟兄你糊塗啊,現在中州的情況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也不是你我二人寫個文章,流個血就能讓百姓明白此等嚴重性。雪卿兄不也是明白這一點嗎?孟兄,你若是聽我的話,就快些離開,不然就晚了。”

“可我若是走了你們怎麼辦?祭天教不會放過你們,朝廷也會因我的文章將你們無辜株連其中,若是我獨自一人逍遙天外獲得安寧……我做不到。”

孟子思痛苦地閉上眼,不忍再繼續想下去,又搖了搖頭。

“朝廷現在要營造盛世,從上至下呈河清海晏之景,不會亂殺讀書人!若是祭天教那幫牛鬼蛇神來,我們就說你不在這裡,這事不就結了嗎?”

這儒生是真替孟子思擔心,捨不得他因言獲罪,有個三長兩短。

孟子思被他的話說的有些心動,正琢磨之時,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還伴隨著桌椅的推搡聲,孟子思有些心慌,連忙順著樓梯把手向下看去。

只見樓下的人,一身流裡流氣的打扮,倒像是市井流氓,沒有半點禮儀可講,舉止言談極盡放肆。

一瘦子推了推聽軒閣老闆的肩膀,後面幾人向他不停地逼近,嘴裡還結巴地罵罵咧咧道:“這這……不是喝茶的地地方嗎?什麼他媽不讓我們進啊?難不成全是你們這幫小白臉子,在這裡聚會捅屁眼子的地方啊?”

“哈哈哈……”

這人的汙言穢語,迎來了後面一群人怪異笑聲的附和,老闆眼見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就繼續賣起了可憐:“各位神爺,我們這地方很偏僻,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都是些窮酸書生,哪配得上您的身份啊。我知道有一個地方,那裡也能喝茶歇腳,你們去那裡看看?”

這些混賬東西從哪得到這地方的資訊?

老闆嘴裡這樣說著,心裡卻是暗罵。

那人仰了仰臉,擺起了無賴的架勢,搖頭晃腦地咬字:“我……就就是要在這喝,喝茶。”

“走!”

老闆看他帶著人硬往裡闖,連忙用身子堵住了門口,急聲道:“神爺,你們不能這樣啊。”

外面的曹猛,看到這一幕,指了指聽軒閣,笑著對身邊的月臨山說:“看,就是這地方,我已經打探完了,是前朝文人聚集的地方,想必寫那文章的人,也一定會在這。”

“那還說什麼,咱們進去看看!”月臨山咧嘴一笑,向身後的兄弟們招手。

月臨山直接推開前面糾纏不清的人群,直接一腳將這道門踢爛,向裡面瞄了瞄眼神,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祭天教眾跟在月臨山和曹猛的身後,一路暢通無阻,擺出一副威風神氣的樣子。

座中書生見他們這幫流氓肆無忌憚的樣子,也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是好。有的人從座位上邁起步來就往出走,卻被月臨山一把攔住了。

“都給我坐下!不許動!”月臨山猛地一喝,直接震住了在座所有人,而後又斜睨向曹猛,低聲吩咐,“曹猛,你把所有路口都封死,讓樓下的人給我滾下來。”

曹猛不爽地“啊”了一聲應下,隨後踢了踢自己的手下,去樓上抓那些文士儒生。

“壞了。”

孟子思這下徹底認命了,等到祭天教那幾個人來到他身邊時,他才漸漸回過神來。

“跟我走!”

面對這些暴徒,孟子思不敢反抗,只好雙手被他們粗魯地摁住,壓到了樓下。

待聽軒閣眾人集齊,月臨山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笑著看向老闆:“聽說,你們這裡是寫詩作賦的高雅場所,對吧?”

老闆面色難堪,額頭上冒出涔涔冷汗,生怕說錯一句:“哎,什麼高雅場所啊,就是一喝茶弄曲的地方。”

“哦?是嗎?我怎麼不信呢。”

月臨山知道他故意裝傻,便也和他演起戲來。

月臨山緩緩站起,在老闆身旁站定,輕輕抓了一下他的後頸,登時他腳下一震,渾身顫抖了一番,連大氣也不敢出。

“真的……各位神爺,我該怎麼說,你們才能相信呢?”老闆見月臨山不依不饒,變得欲哭無淚,無奈地垂下手。

月臨山搭在老闆身上的手微微一用力,老闆一吃痛,悶聲一聲,面帶虛弱的微笑看向月臨山。

“用不用我給你們回憶一下,昨天寫了什麼?前天寫了什麼,寫了什麼不該寫的,一併想一想。”

老闆怔怔地看向月臨山,似乎是知道他所言何物,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百金立木招群魔,對吧?

這一句究竟是誰寫的?操你大爺,給我站出來!”

月臨山瞳孔驟然放大,不再和他們打馬虎眼,直接破口罵了一句,踢翻身邊的桌椅,將砍刀插入木桌裡。

這一聲大吼,嚇壞了在場上所有的讀書人,尤其是孟子思,此刻的眼神更是驚恐萬分,雙手甚至握不住虎口。同時也想不清楚,為什麼祭天教的人這麼快就發現了那篇文章?

這其中定是有什麼鬼,不然的話,流傳速度怎會如此之快。

難道,祭天教已經滲透到平民之中了嗎?

孟子思不想妄加揣測,可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向這方面考慮。

“沒……沒有,神爺,你們聽錯了吧。我們一些酸腐文人,只會吟風弄月,哪裡會寫這般辛辣的文字啊。我們不敢,不敢。”

老闆趕忙上前抓住月臨山握住大刀的手,充當起和事佬來希望月臨山放過他們,可惜月臨山根本沒有理他,直接揮開他的手,將大刀拔了出來,迅速抵在了老闆的脖子上。

“少廢話,告訴你,今日你若敢隱瞞一絲一毫,你們全家都別想活著走出聽軒閣!”

“當家的!”

月臨山厲聲喝罷,從旁屋走出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向老闆走去,她攤開手來,語氣驚慌不已:“神爺,放過我們一家老小吧,我們真的不知道是誰寫的。”

月臨山沒有去理會婦人的嘮叨,只是緩緩地在原地踱步,視角變換著打量在座的人,聲色凌厲:“說我們群魔亂舞,作昏君爪牙。還說我們是鬼蜮災殃,人間大害。罵的挺過癮啊。

怎麼?敢寫不敢認嗎?媽的,你若真是有種,在我的大刀面前,再把你的文章在我面前抄錄一番,我認你做祖宗!”

月臨山一把踢翻老闆,將他踹在地上,腳踩他的屁股,同時與曹猛交換眼神。曹猛也會其意,兩步來到婦人的面前,奪過那沒有半米高的孩童,手掐在他的後頸,單拎了起來。

要知道,小孩的後頸是相當脆弱的,曹猛手勁又大,且突然發力,一來二去,孩童被驚嚇得哇哇大哭,臉色瞬間漲紅。

孟子思沒想到他們連小孩子也不放過,眸子驚顫,衝動地向前走了一步,卻被身後的人拉住了。

婦人看到這一幕,崩潰不已,竟是急昏了過去。

老闆更是急火攻心,他匍匐在地上,猛地捶地,嘴裡還在大罵:“祭天教的畜生,你們不是人!只會做這些陰險毒辣的勾當,橫行霸道,算什麼本事?”

“當然算不得本事,可是我們就是要讓全天下的人奉我們為真理,你們這些心懷不軌的異教徒,該死。”

月臨山陰險地笑了笑,用刀背拍了拍老闆的顴骨,抬眸冷向眾人,發起最後通牒:“怎麼樣?只會舞文弄墨的慫包,若是再不敢出來,我就血洗了這聽軒閣,寧錯殺一千,毋放過一人!”

孟子思目若噴火,鐵牙緊咬。想當初他寫下那一篇文章後,就已經做好了赴會今日祭天教眾人的準備,只不過缺少了官府的身影罷了。

孟子思繼續踏前一步,身後那人抓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孟子思笑著抓起他的手,將衣袖扯回,在那位儒生驚異的眼神下,毅然回頭,挺身而出。

“這篇文章是我寫的,放了老闆一家。”

“哦?終於出來了?我可真為你的大義感動啊。”

月臨山看向孟子思,笑了笑,繼續將大刀甩了甩,落在老闆的面前,露出凜凜寒光。

“我不若是不放呢?”

“有道是禍不及家人。一切都衝著我來!”

“衝著你來?你他媽算老幾啊,小爺我今天不高興,就是要殺。不光是把你殺了,屋子裡的人,我全殺了。”想到曲飛鳶在自己身上種下的恥辱,月臨山又是氣不打一處來,暴喝道。

月臨山表情猙獰,嘴角扭曲,尖牙畢露,見到孟子思臉上憤怒的表情後,他又像是變態一樣得到了滿足,仰頭狂笑起來。

“小子,乖,過來,為大爺的刀飲飲血。”

月臨山剛提起刀,孟子思不卑不亢地站立在原地,淡然開口:“你不是說,我在你面前將這篇文章默寫完成,你就叫我祖宗麼?做不做數!”

曹猛聞言,竟是笑了,來到月臨山的面前,戲謔道:“呦?哈哈,他敢跟你討價還價啊。”

此刻,月臨山也萌生出捉弄孟子思的心思,他點了點頭,饒有興趣地開口:“好,讓你默寫。”

說完,竟真給他尋來紙筆,擺在桌子上讓他去寫。

見月臨山一臉笑意,做了一個手勢讓他去寫,孟子思便坐立在桌前,提筆蘸墨。

“一字不差。”

月臨山又提醒了一句。

孟子思本就記憶力驚人,再加上這篇文章一氣呵成,淋漓盡致,自然是不會出錯。他有這個信心。

正當他蘸好墨後,不假思索地要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字時,月臨山提起刀來,圓睛猛定,一刀把孟子思的手腕劈斷。

“啊!”

頃刻,鮮血橫飛,噴流不止,染紅了半面紙張。孟子思哀嚎著,強忍著疼痛弓身欲起,目光瞪著月臨山,聲音都在顫抖:“卑……鄙。”

“你怎麼可以這樣?”

“不是說好了讓孟學士默寫嗎?”

“你們適可而止!”

一時間,周圍的讀書人也看不過眼,紛紛開始向月臨山發起討伐,不過說的話也沒有任何的攻擊性。月臨山象徵性地捂著頭,忍住笑意,佯裝哭泣地道歉:“我的錯,是我手抖了,你寫吧,只要在這隻斷手血液流乾之前,默寫下來,我就放了你們一屋子的人,還有你。”

說罷,假惺惺地點了點眼眶裡不存在的淚水。

曹猛內心一陣惡寒,媽的,這小子還說自己陰陽怪氣,他這幅模樣簡直夠自己學一個月的。

渾然天成啊。

孟子思心裡還在堅持著為大家爭取活路,連忙提起筆來,用嘴嘬了嘬筆尖的墨水,繼續要寫。

但當他寫下一個字後,月臨山眼神一異,又看了孟子思一眼,提刀再次落下,這一次,孟子思的兩隻手腕全被斬斷。

“讓你寫你還真寫啊!哈哈!”

月臨山提起孟子思的衣袖,大罵道:“老子就是要折磨你,怎麼?你不服氣?不服氣也給我憋著。”

“哼哼……”

孟子思此刻渾身劇痛,無力說話,只能用鼻子出了出氣,隨後用盡全力,將嘴裡含著的墨水和著唾沫吐在了月臨山的眼睛上。

“祭天教的畜生,孟子思在此,但求速死!”

“你媽的!”

月臨山哪裡被讀書人這般羞辱過,氣得直接將大刀捅入了他的腹中,隨後又是十幾刀連捅,直至孟子思斷了生息,才逐漸冷靜了下來。

月臨山擦了擦眼皮上的墨水,發現自己越擦越髒,一手的黑墨,頓時氣上心來,轉頭瞪向一旁的讀書人。

書生少聞江湖事,更何況他們哪裡見過死人,一時間嚇得動也不敢動,噤若寒蟬了。

同時在心裡也在惋惜,他們沒想到,一代大儒,孟子思,居然這樣就死了。

這中州,還有天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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