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琅琊王氏(1 / 1)
“王首富客氣了,快請坐。”田無期溫和的笑笑,回了一個拱手禮,“王首富今日登門,自然蓬蓽生輝。只是草堂粗鄙,無以為奉。”說著隨手把木桌上的茶壺裡倒了兩杯茶出來,隨著水流入杯,頓時有淡淡的清香飄了出來。“寒舍簡陋,只有粗茶,王首富,請。”
“謝小田先生,您真是客氣了。”王大輪施了一禮,與田無期隔著小木桌對坐而下,只是椅子不寬,人又胖大,坐起來稍稍有些滑稽。王大輪端起茶來,茶杯自然是尋常瓷器,算不得名貴,卻是茶香四溢,聞著讓人很是舒服。王大輪輕抿一口,只覺得茶香之中裹著一股清爽之感,隱隱帶些藥香,明明感覺茶有些許冰涼之意,喝到肚腹中卻是一陣暖意,讓人回味無窮。王大輪商人出身,走南闖北多年,自是有些見識。略一品嚐,便笑著說道:
“小田先生真是謙謙君子,在下雖然不知這茶中乃是何種寶物,卻能嚐到些許寒蓮味道,莫非這是傳聞中的寒蓮茶?聽聞此茶乃是蜀中橫斷山貢品,山頂寒蓮山下茶,產量極少,甚至都不是年供,或是兩年一貢,或是三年一貢,莫說民間,即使是皇家也不多得呀?”
“呵呵,王首富果然是王首富,見多識廣。蓮花的確是有的,不過只是我等尋常人家自飲自樂的粗鄙之物,焉能與貢品媲美,再說如若是貢品,我一屆升斗小民,焉能有機會染指,又哪會與王首富您共飲呢?”
“哈哈,只怕是就算是貢茶也比不上小田先生的這杯粗茶呢。”王大輪貌似憨厚的胖臉上卻出現了一絲的狡笑,他又輕飲了一口,一雙小眼睛更加一亮,搖頭晃腦地回味起來。
“唔,王首富這句話可有點捧殺了哈。”田無期不由瞟了王大輪一眼,心裡暗道這大胖子倒是好眼力,而且話裡有話。“不知王首富今日到訪,有何指教?”
王大輪有些戀戀不捨的放下茶杯,抬起頭正色對著田無期到:
“今日冒昧到訪,還請小田先生多多海涵。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今日一見,方知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真如是!也不敢瞞先生,我與內子只有犬子一個兒子,小兒向來頑劣,年少之時也請了不少夫子教他,只是……,唉,一言難盡,夫子也好,先生也罷,都不知換了幾輪,均說他愚鈍頑劣,難有建樹。您現在的教習張老夫子也曾教過他,那日他介紹犬子進書院,也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送他來您這裡。”說著,王大輪站起身,恭身一拜:“犬子入先生門下之後,我與內子俱感小兒進步神速,可謂知書達禮,脫胎換骨。說實話,我乃商人之家,不敢說富甲青州,卻也小有薄財。不敢奢望他能金榜題名,跨馬遊街,可也指望著他能學有所成,繼承家業。如今看他精神飽滿,神采奕奕,雖說不能出口成章,卻也能講出有理有據的話來,算學也開竅了,真是讓在下歡喜萬分。今日登門,特來拜謝小田先生!”
“王首富客氣了,王輪天資聰穎,更難得的是他性情敦厚,寬以待人。他只是不喜繁文縟節,對科舉一途不甚喜愛,但要說道貨殖一學,或是格物之學,王輪不異天才,說起來還要說首富家學淵源,言傳身教呀!”
“小田先生謬讚了。”王大輪聽聞田無期誇獎自家的胖兒子,自是歡喜。雖說自己左一口愚鈍,右一口頑劣的,但俗話說老婆是別人的香,兒子卻是自己的好。聽了有人誇讚兒子,當然開心。“聽聞先生是青州人氏?”
“唔,”田無期聽到這句話,淡淡一笑,微微點頭到,“算是。”
“先生莫怪。在下也是聽張夫子感嘆過先生的身世,絕非是刻意打聽。”王大輪唯恐田無期多心,躬身又是一禮道。
“無妨。我是孤兒,是師兄在北海邊撿到的,算起來是應當是青州人士。”
“小田先生吉人自有天相,自有仙家機緣。”
田無期看了王大輪一眼,道:“呵呵,王首富有話不妨直說。”
王大輪四下張望一下,似是有些慎重。“小田先生,敢請教,先生可是道門修行者?”王大輪話音出口,竟是有些緊張。
“呵呵。”
“小田先生恕罪,非是在下無禮,只是茲事體大,不容在下不慎重。”
“哦?”
“小田先生自是神仙中人,在下不敢妄言。不知先生可曾聽過琅琊王氏?”
田無期眉頭一挑,看著王大輪,心道這胖子難道是修行者?自己再怎麼散漫不上心,也沒感到面前這位仁兄的元氣波動,怎麼看也不像是能返璞歸真的什麼大修行者?“琅琊王家,自古以來便是山東大族,名聞齊地,自是多有聽聞。首富難道是王家中人?那也是名門之後了。”
“不敢,不敢。在下只不過是遠門旁支,算不得真正的琅琊王氏。”
“王首富有話直言吧。”
要說王大輪多年混跡商場,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不該如此輕吐真言,只是最近實在被壓的喘不過氣來,又對面前的少年有莫名的信任之感,話語一開,也就一股腦說了出來。
田無期聽著一頓無語。果然狗血劇情不分古今世代,在哪裡都有。琅琊王氏源自魏晉,自曹魏之時便是名門望族。後來衣冠南渡,更有一支遠遁江南,開枝散葉。唐人曾言道的“舊時王謝堂前燕”就有琅琊王氏一份。王大輪這一支算是旁支,從前朝開始世居青州,或是行商,或是種植,也沒有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在青州本地不算大族,更談不上什麼豪紳了。到了王大輪這一代,王大輪本身頗有經營天賦,又果敢決絕,恰逢新舊王朝交替之時,幾次押寶都算大獲全勝,慢慢成了青州西城的大戶人家,錢糧頗豐。可成也錢財,災也錢財。倒也引來了琅琊本家的關注,成了一件禍事。
王大輪一氣說完,又狠狠灌了一杯清茶,淡淡的蓮香伴著吐出的話語讓他心裡一送,繼續說道:“我們青州一支在這裡已經居住百年,從來沒得到過本家的一句噓寒問暖,更莫說是助力了。而今這一旦小有薄財,本家馬上就來巧取豪奪。前幾年還只是要些錢財,我和內子咬咬牙也就忍了。現如今藉口我家只有獨子,人丁單薄,居然要過繼一個兒子過來。本家族中有人給看過,說此子頗有修行潛質,據說還拜了嶗山的一位真人為師。”說著,王大輪眼神一暗:“這真要過來一個兒子,我半生打拼,豈不是白白要為別人做嫁衣。”
“呵呵,家產外流倒是小事,我估摸你這便宜兒子前腳進家門,王輪後腳就得病亡。”田無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砸吧了一些嘴,“一石二鳥,照單全收,果然是世家大族,嘿嘿。”
“啊?”王大輪險些跳了起來,“不止於此吧……”
田無期瞟了王大輪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冷笑一聲。心想道我現在的模樣絕對很歪嘴戰神。
王大輪頹然做回到椅子上,各種神色在他胖大的圓臉上走馬燈一般的來回轉變,雙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喃喃道:“在下也不是沒有設想過本家會下狠手,本想著本家總是世家大族,風度總是有的。只是如此狠毒,實在是……”
“呵呵,你要說真是窮親戚家過來個苦兒子,給點錢財也就打發了。嘿嘿,來個能修行的,再有兩個王輪他該下手也會下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王大輪臉色一驚一寒再一肅,居然撩了下員外袍,雙膝打彎,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就要給田無期磕頭。“請小田先生念在師生情誼,務必救下我那可憐的兒子,救救我們青州王家。”
田無期眉毛一挑,對王大輪倒是另眼相看。此人能成為西城首富,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對不傷筋動骨的挑釁和侵佔錢財,能退讓忍耐。可一旦涉及家人性命,卻是果決狠厲,當斷則斷。他當然不會讓王大輪跪實,青衫一動,右袖一拂,自有一股氣把王大輪託扶了起來。
王大輪只覺得身子一輕,再回過神來已然又是站好。想起以前的經歷和聽聞,又驚又喜,渾身哆嗦著問道:
“小田先生,啊,不,小田仙師,計將安出啊?”
“唔,仙師一詞聽著彆扭,王輪是我學院學生,我自當護他周全。”田無期緩緩說道,“至於來到你家的惡客,王首富宅心仁厚,不介意多養個殘廢貨吧?”
“不介意,不介意,添丁加口,養幾個都行。”王大輪越聽眼睛越亮,看著田無期的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至於殘廢什麼的無關緊要的詞語,他自動忽略了。
簡單的約了下後邊的事宜,王大輪自然是千恩萬謝的告辭,一邊走,一邊說:“從昨日聽了先生的頌文,朝氣勃勃,慷慨激昂,在下似乎都年輕了幾歲,了不得,了不得啊!敢問小田先生,文為何名?”
“《少年青山說》。”
“《少年青山說》!”王大輪喃喃唸完,連到“好,好,好!小田先生天縱奇才,請務必允許在下為您刊印書報,少年青山說必將遠出青州,名聞四海!”
田無期看著一步三回頭的王大輪走出了籬笆柵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嘆了口氣。心道自己還是太善良,本來想打土豪,結果被土豪給打了。不但一個大子沒撈著,還白白擔上了別人的麻煩。雖說這麻煩不起眼,可總是麻煩。是不是自己最近太閒了?
正準備回自己的躺椅繼續反省一下,順便悲傷一會。卻看到孫成毅匆匆忙忙的走了進來,臉上充滿了驚喜。
“先生,王大戶剛才在門口拉著我說了半天,一定要給書院募捐,最遲明日就送來。”
“哦?募捐?這似乎不合適吧。”
“王大戶敬佩您的人品和學識,要資助書院千金!”孫成毅大腦袋搖搖晃晃的,說話也明顯是有些哆嗦,估計是沒聽過這麼多錢。
田無期雙眼看天,嘖嘖無語。想著王大輪的舐犢情深,果斷決絕。門內談名,門口言利,心道這人不當首富,天理難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