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鄒城來客(1 / 1)

加入書籤

王家的惡客上門又狼狽而去,就像是在大江大河裡打了個漣漪,很快就消失不見了。田無期又過起了他懶散又愉快的鄉村教師生涯。

過了幾日,王大輪倒是又登門了,這回他倒不是獨自一人,而是帶來了三個人。田無期遠遠看到王大輪對三人的神態頗為恭敬,想了想也站在草堂門口迎接。

“呵呵,田先生,今日我特意為您引薦幾位齊地的奇才。”王大輪依然是一身員外服,樂呵呵的為田無期介紹。“這一位乃是濟南府的鄒有海先生,乃是鄒子的後人。”

田無期看著眼前的第一位,只見他三十多歲的年紀,身材中等,面容平淡,雙目卻炯炯有神。

“鄒衍先生陰陽大家,創五行學說,學究天人,先生名門之後,家學必定斐然。”田無期拱手為禮,倒不是敬面前之人,更多的是敬其前輩高人。

花花轎子人抬人,被人誇獎祖先總是令人愉悅的事情。鄒有海看著面前的青衫少年,本想著少年得志,會恃才放曠,不想卻謙恭有禮,更是瞭解鄒氏家學,好感頓生,他當下拱手回禮道:

“田先生客氣了。早聽王先生講過田先生學富五車,百家學問皆有涉獵,今日貿然拜訪,有失禮節。更不料先生竟然如此年輕,真是後生可畏。”

頓了一頓,鄒有海又道:“陰陽五行學,千變萬化,雖是先祖所著,在下卻不敢妄言,更難窺一二。在下生於北海,長於北海,唯喜海洋一說。”說罷,靜靜看著田無期,似是考究,又似期待。

田無期眉頭一挑,心中有些歡喜。作為在某個世界接受過各種花式教育以及資訊灌輸的知識擁有者,雖然對本世界元氣之存在不甚理解,甚至是受益者,不過他打心眼裡看不起各種唯心學說,什麼天圓地方,中州中心論,大地學說等等他更是嗤之以鼻。今日聽聞有人喜歡研究海洋論說,也算是驚喜。再琢磨一下這位仁兄的名字,鄒有海,更是能明白幾分。於是他開口緩聲道:

“大海是生命之源泉,是文明之起源,是未來之發展。鄒衍先生當年創立陰陽五行學說固然流芳千古,可這海洋一論更是可期萬年。”

鄒有海面色大變,他被剛才聽到的幾話震懾了心神。他沒有研究祖傳的陰陽五行學說,而是轉攻海洋一說,終是難得世人承認。一方面知音難覓,孤獨萬分,另一方面自然也窮苦困頓。今日聽聞的讚譽可謂已到極致,甚至比他自己都更認可海洋論說。鄒有海能聽的出少年語言的真誠。語言非真誠不能打動人心。多年無人認可,如今一朝有人肯定,他激動的有些難以自持,話語都帶著一些哽咽:

“世人皆知我祖乃是陰陽大家,五行,甚至是術士,唯獨忽略這海洋一說。今日聽聞先生的生命源泉,文明起源以及未來發展,古人常言,朝聞道夕死可矣,有海受教,此生當無憾矣。”

“先生謬讚,我齊地乃漁鹽之地,可以說是大海哺育了我們,豈能數典忘宗。”田無期又是一禮,這次他是真心想認識鄒有海這個人了。家傳各種絕學,此人卻唯獨對最難被世人接受的學說情有獨鍾,非真心喜愛不能堅持。

“呵呵,好,好,好!”王大輪見田無期甚是喜歡自己帶來的第一個人,自然心中歡喜,道:“再為您介紹這一位,卻是我們青州人氏,方從哲先生,也是在下多年老友。”

田無期端詳了一下方從哲,他與王大輪年齡相仿,四十上下,面容方正,身上的衣衫一絲不苟。田無期隱約記得王大輪提起過此人,應當是法家學徒。此人為人極為方正,難得變通,所以自是難有人喜。王大輪卻是能發現此人的亮點,聘請他作為賬房先生,把賬目搞得是清清爽爽,嚴嚴實實。田無期於是行了一禮,道:

“久聞方先生大名,敢問先生是效秦晉之法或是齊法?”

方從哲端正回禮,正色答道:“吾輩雖管子後裔,卻敬重秦法。”管子,管仲是也。管仲輔佐齊桓公治齊,一方面將禮義廉恥作為維繫國家的擎天之柱,張揚禮義廉恥道德教化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強調以法治國,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齊法主張以法治國,法教兼重;而秦晉法家主張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代表人物就是韓非,李斯。

呵,這位還是個極端分子。放在民間是憤青,擱在朝廷就是酷吏。田無期心道。不過這種人都極為方正,嚴於律人,更嚴於律己。

方從哲又道:“在下聽聞王輪公子轉述過田先生的一句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頗有先賢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意味,甚至更勝一籌,今日特來拜訪,果然名不虛傳。”說罷,就站會一邊,不再言語。

“哈哈,田先生莫怪,從哲這人就是這個脾氣,人品卻是極好的。”王大輪一邊為老友解釋,一邊對著最後一人行了一禮,介紹道:

“這位釋然先生,乃是鄒城孟子後裔,山東大儒。”

這位釋然先生是三人中年齡最大的,也是最潦倒的。方從哲的衣衫方正嶄新,鄒有海衣衫雖然不新,卻是乾淨整潔。而這位老先生年齡已知天命,鬚髮皆花白,身上的衣衫漿洗的有些發白,有些地方多有破舊。然而老先生身形挺拔,絲毫不在意破衣爛衫,精神矍鑠,聲若洪鐘:

“老朽鄒城孟成京,自號釋然。聽聞了小田先生的《少年青山說》,特來拜會,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釋然先生原來是亞聖後裔,失禮失禮。”田無期淡淡施了一禮。他向來對儒家無甚好感。某個世界裡他是草根出身,自然對這種統治階級精神閹割窮苦百姓的利器十分鄙夷。

王大輪見田無期嘴裡說著失禮,動作卻有些散漫,卻是有些著急。今日他帶三人來,一方面是引薦給田無期,算是為書院尋得名師;另一方面也是顯示自己的人脈,三教九流,無所不通,以引起田無期的重視。他本來以為田無期會對鄒有海沒甚興趣,對孟成京應該最為重視,畢竟儒家乃是國學,孟子又是亞聖。如今看來卻是恰恰相反。

孟成京卻是不以為意,反而是饒有興趣的問道:

“小田先生因何對北洋先生和慎之先生頗為推崇,卻對老朽不假顏色呀?”

“釋然先生多慮了,我只是不喜儒學,而非不敬先生。”

這兩個人,一個人問的直接,另一個答的也痛快。但是另外三人頗有幾分尷尬。

孟成京皺了皺眉頭,捏了捏花白的鬍鬚,他已然五十多歲,早過了好勇鬥狠或者與人爭辯的年紀,這些年生活清苦,更是曉得世態炎涼。但像面前少年人一般直接表示不喜儒家的卻是少見。

“小田先生學貫古今,應知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學自漢武董仲舒以來,可謂一枝獨秀。世人皆知,我朝雖然出身縱橫,卻也知曉儒家的重要性,定鼎中原後,更是在官面上推崇儒學。”孟成京本來就是豪爽之人,又言之堂堂,語氣越來越重,聲音也越來越大,“哪怕是前朝大元,出身北蠻,亦不敢對儒學有半字妄議,亦用儒學治國,科舉選士雖說停了一些年,卻在有識之士的推議下,停而復之。如此煌煌大道,難道還不入小田先生法眼?”

“呵呵,儒家是有真儒,前宋文丞相丹心汗青,青史留名,可惜呀,像他這樣的儒生不過寥寥,崖山之時,天下軍民十死五六,死的最少的就是儒學大官人;元亡新繼,轉頭最快的也是朝中的貴人們,這種牆頭草的本事,不學也罷。哎,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

“負心總是讀書人!”孟成京默默唸了這句話幾遍,看向田無期的眼光完全變了樣。“小田先生的確是學貫古今,只是中庸之道不過是儒學的旁支末流,我儒家自有浩然正氣,與天同齊。”接著歎服道,“初聽聞小田先生的少年青山說,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只覺得少年英氣,蓬勃奮發,今日卻頗有歷盡滄桑,老氣橫秋的意味。要不是今天見到小田先生如此年輕,到真以為是和老朽一般的人物了。”

這本來就是老人家感慨新青年的,田無期自己腹誹了一句。然後也琢磨出味來。王大輪帶來的這三個人,陰陽,法家,儒學,都是天下聞名的大學問。既然是學問,總有分支。而觀點之爭,更甚於朝堂,要說後者無非是肉體消滅,而前者屬於形神俱滅。陰陽學裡的海洋學派,法家的秦法派,儒學裡的孟子說,要麼是世人只關心陸地,要麼是官吏畏懼酷法,要麼是皇帝看不上或者不需要的儒法,都屬於不被人待見,甚至是打壓的。都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貨色啊,田無期無語的想到。

“釋然先生,儒家百流皆迎客上,唯亞聖關愛下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是何等的胸懷!我青山書院願奉先生為山長。”

“哦,小田先生如此看得起老朽?”孟成京倒是有點詫異田無期會請他為山長。

“一來先生乃是真儒,自然不會是那腌臢偽君子。這二來嘛……”

“二來何為?莫非是要老朽裝點門面?”

田無期哈哈一笑,接著認真地道:

“這二來倒也簡單,山長的月俸是最高的。”

孟成京等四人聞聽這句,先是愕然,然後大笑。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