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雲頂上(1 / 1)
孟成京三人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孟成京被田無期請為山長,方從哲為院事,鄒有海為教授,原來的張老秀才為教習。此外,王大輪也順理成章地送來了幾名長工和僕婦負責日常的清理和打掃。
鄒有海迅速重操本行,開始尋龍探穴。中原人向來講究陰墓陽宅。這大興土木放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總是要講究些的。鄒有海本來就是陰陽大家,這些對他來說自然是駕輕就熟。幾天下來,鄒有海山上山下走了幾圈,回來和田無期聊了一陣子,然後便畫了一張圖。之後,方從哲就去了青州城一趟,隔天就有十幾個泥瓦匠工上山開始乒乒乓乓的動了起來。靜寂多年的青山從山此就開始熱鬧了起來。
熱鬧一般情況下總是讓人高興的事情。高進寶就很高興,有人做學院的雜事,他就可以專心打理東家託付的十幾畝田地了。
高進寶喜歡種地。種地出糧食,是這輩子最讓他心安的事情。他世代貧農,到了父親這一輩更是不堪,他小的時候為了給他娘治病,家裡最後的一畝薄田也變賣了,就像大多數的人間悲劇一樣,病沒治好,人也沒了。高進寶的爹欠了一屁股債後直接就變成了長工。打記事起,高金寶吃飽飯的日子那是屈指可數。後來青州鬧災荒,前一任的小地主東家也沒撐住,高金寶連長工都沒得幹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種地,哪怕地不是自己的都行。就在他苦苦地為再當個長工費心費力的,甚至有可能被餓死的時候,東家出現了。
也不知道小田先生,也就是現在的東傢什麼時候在雲門山,哦,現在叫青山了,開了荒,種了地,高金寶又有地可以打理了。前幾年東家說草廬前邊不要種糧食,而是要種十畝桃林,說什麼這叫“逼格”。他自然是弄不懂得,雖然有點心疼,可想著桃子總歸是能吃的,還是開開心心地在前邊種了十畝桃林。後來,他又在後山上開了一點荒地,種了些粟米。他想著就當是為東家種的。後來東家知道了,不但沒收他的粟米,還用比市價高的價格收了這些粟米當作學院的伙食,美其名曰僱工費。從此,高進寶也算有了自己的地,更也給書院種著前前後後幾十畝的地,當然,還有那東家嘴裡的“十里桃林”。
當然,也有不高興的,比如高進寶的娘子高孫氏,她總是很擔心會沒了這份活計。即使是小田先生告訴她以後可以高升為管事,主管廚房後勤,自有幫她打下手的人,她依然是喋喋不休的一會兒擔心僱的人會浪費糧食,一會兒更擔心開支又會浪費銀兩。糾結的樣子放在美人兒身上是我見尤憐,放在她身上就是讓人發毛。但無論怎樣,她乾的更賣力了。隨著管的事情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她天賦能力獅子吼的動靜也跟著越來更大了。
山腳的熱鬧最多延續到山腰,青山的山頂還是很安靜的。
清晨初春,一方亭落,兩棵古樹,三個閒人。鄒有海把燒好的茶水慢慢地斟到了對面二人的杯子裡,騰騰的熱氣和著淡淡的清香撲面而出,嫋嫋而升,沁人心脾。
“山長,慎之先生,請用茶。這茶真是人間難得,只是可惜了這煮茶的茶具粗陋了些。”鄒有海半是欣喜半是遺憾的請面前的兩人用茶。接著嘆道,“我亦知聖人言過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人非。只是咱們的這位小田先生如此年輕,卻特立獨行,絕非常人啊。慎之,我知你與王大輪先生交好,可有所得?”
方從哲先是默然,過了一會道,“北洋,你我相識多年,釋然先生更是我敬重的前輩大儒,二位算是被我拉的壯丁。於公於私,我應該給你們一個交代。”他頓了一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自言自語道,“我本就是青州人氏,只是出身貧寒,身無長物。從小說話就不討人喜歡。成年後更是脾氣臭,得罪了不少人。說起來,若不是少年時候就認識了東家王大輪先生,蒙他不棄,做了個賬房,才有了口飯吃。要說這小田先生,哦,現在應該叫院主了,這幾年間我也有聽聞。他據說也是生於青州,自幼被大修行者養大,跟著四海為家。四年前回鄉,卻沒有進城,只是在這雲門山上蓋了草堂。院主起初本是深居簡出,不問世事。後來青州鬧了災荒,他便收養了一些窮苦孩子,也起了這間書院。前些日子聽東家講過,他家中有惡客到門,兇險至極之時,請了院主入府,然後就風平浪靜了。院主如此年輕,又是獨身一人,但翻雲覆雨,如探囊取物,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慎之,我鄒有海早已過而立之年。向來我三歲開蒙家學,讀書也有三十年了,自覺地也堵了不少書。世人皆言大地中心說,我卻愛水不愛山,喜研海洋。倒不是我自誇,千年以降,天下研究大海之書,除了皇宮大內藏書,應是我鄒氏第一。然則,我半生所學到了院主這裡,本來以為是驚濤拍浪的汪洋,不想卻不過只是潺潺漣漣的溪流,竟然泛不起半點水花。更難得是,院主講的一些理論,古書上都無記載!真不知道院主是從何得知,難道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說罷,鄒有海把茶杯中還泛著絲絲熱氣的清茶一飲而盡,似是回味,也似是讚歎。
孟成京聽二人講完,撫了撫自己花白的鬍鬚,嘆道:“慎之,北洋。我半生潦倒,學無所用,莫說是著作傳道,教書育人,就是連自己的生活也要時常靠友人接濟,甚是慚愧。不想卻在遲暮之年能老樹開花,得識院主,許我山長之職,允我傳先祖之道。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院主雖年少驕縱,但確有古君子之風。”
“呵呵,院主前幾日眼睛都不眨給了我千金,令我全權處理書院擴建一事。相識不過區區幾日,卻以身家相托,確有君子之風。”方從哲想起來了前幾日的事情,不由跟著感慨。
“呵呵,院主倒有識人之明。慎之,你一向剛直無私,又隨著王大戶在這滾滾紅塵之中多年曆練,的確是管事的最佳人選。如此一來,書院的日常開支都要靠你把握了。先說好,住舍草廬足以,但這學堂必須得是紅磚碧瓦,大氣堂堂。我這山長二十兩銀子的月俸,更是要按時給足。”孟成京哈哈一笑,對著方從哲說道。
“山長說笑了,”方從哲連忙拱手,“院主特意囑咐,前堂後院,蓋就要蓋到最好,圖紙都是院主和北洋先生一起出手的,我也很是期待。”
“慎之,北洋,你們看這大雲頂,東西走向,形若魚脊,道門陳摶一睡八百年的萬春穴就離此處不遠。山頂又有武周時期建的大雲寺,雖然有些荒廢,卻也延傳近千年。如今我書院依山而立,可謂三教同山。我中華文化源遠流長,海納百川,我輩豈能不發憤圖強?我雖年邁,但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願與諸君共同努力!”孟成京長身而起,初春的山風依然有些寒冷,吹著他年老的身軀,卻吹不彎他剛硬的脊樑。他踱步向前,看著這雲蒸霞蔚,萬丈晨光,有感而發。
“是,山長。”方從哲和鄒有海也是心頭一熱,恭恭敬敬地彎腰施禮應答。
過了不一會兒,山間便傳來了齊整的號子聲,這是書院的幾十名學子在例行每日的跑步爬山。田無期對學生們從來沒有什麼學業上的要求,但是及其重視身體的鍛鍊。除非是極端天氣或身體有恙,否則必定每日一爬,風雨無阻,美其名曰鍛鍊體魄。孟成京認為此舉不但能強身健體,更能磨練意志,大手一揮,給山中的學子每日又加了一圈。於是,每日清晨和黃昏,鄉民即使在山腳下都能看到些許青衫出沒于山間,聽到悠揚的跑步號子迴盪,也可謂是青山一景。
不大一會兒,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學生們前前後後都爬上了大雲頂,年齡大的照顧著年齡小的,身體強壯的拖著瘦弱的,卻是沒有一個掉隊。學生們看到了三位先生,都沒有做聲,只是依次默默施禮,然後又開始往回跑。
孟成京看到此景,輕輕嘆道:“青山上邊有青衫,何愁我書院不能發揚光大啊!”
鄒有海負手而立,大笑道:“這山上不僅有道觀,寺廟,書院,更有天仙玉女祠位於山巔,無樑而立,結構奇特,富麗壯觀。只是不知當年院主是不是少年心性,心有所思,看中了這仙女祠才留在了這青山上。”
聞聽此言,即使是不苟言笑的方從哲也不禁莞爾,孟成京更是哈哈大笑。
三人的笑聲卻是激起了山間林中的群鳥,數只雲雀隨著這陣爽朗的笑聲沖天而起,沒入雲海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