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長安居 (下)(1 / 1)
田無期選擇的落腳之處在長安東城靠近城門的一處區坊的客棧裡。
客棧名字很普通,不是傳說中情報集散中心的悅來客棧,也不是充滿刀光劍影和血腥滿地的龍門客棧,更不是光憑名字就能鎮住場子的有間客棧。
客棧的名字叫東來客棧。東來,東來,取意就是東邊來客的客棧。
客棧位置不好不壞,離城門不近不遠,規模不大不小,住客不多不少。
客棧主樓上下三層,一層是客食酒肆,上邊兩層是客房。帶著後院,柴房,馬廄,主要是為住店的客人拴馬停車。裝潢談不上美輪美奐,但也乾淨素雅。田無期一行人一路風塵僕僕,除了路過洛陽城之時,因為田無期搞副業的原因住過兩夜客棧之外,眾人基本都是風餐露宿。如今到了京城,自然不能再委屈大家,畢竟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田無期一行人剛一下馬,店小二便機靈地迎了上來,帶著笑臉用一口接地氣地關中話道:“各位爺,是要打尖還是住店咧?若是打尖,自有好酒好肉好伺候,若是住店,自有上房供各位挑選咧。”
王順上前一步,接道:“店家,若是住店,怎麼算啊?”
店小二眼睛在眾人身上一打轉,殷勤答道:“額一看各位爺都是東邊來的豪客,小店自然好生接待。上房一兩一間,包一匹馬的馬料。”
“一天一兩?”王順嚇了一跳,被拐地都帶著關中腔出來了,“你咋不去搶咧?”
也難怪王順大吃一驚。青州的物價還是相當親民的。他在王家做學徒的時候,也曾經做過迎來送往的差事,青州的客棧好一些的上房一天不過兩三錢銀子。如今這看似平平常常的客棧,店小二張嘴就是一兩銀子,的確有些嚇人。
時人常曰,江南稻米江北谷,一石谷,半兩銀。一石谷,一百五十斤,折錢半兩銀子。也就是說一兩銀子可以買三百斤糧食。平年之時,一個人一天兩斤糧食,再加上田壟地間的野菜,蔬果之類的,混個不餓肚子還是可以的。算下來一年也不過就是二兩多銀子。災荒的時候,一天一斤糧食,摻點雜七雜八,都能活命。
店小二笑著道:“聽貴客口音,像是河南,山東一代來的吧。好讓貴客知曉,額們這店,可是二十年的老店,您可以打聽打聽,價格可是童叟無欺。額們做的就是咱東邊來的客商的生意,不但有上房雅間,後邊還有專門的小院養您的馬,停您的車。額們憑的就是口口相傳的聲譽,絕對不敢糊弄貴客,否則砸了客棧牌子,掌櫃的怕是要把額往死裡打。”
田無期知曉王順心疼銀子,微微一笑,說道:“天子腳下,首善之都。我們自然是信得過店家的。無妨,只要房間合適,絕對不會短缺你銀錢,帶路吧。”
店小二聞言大喜,趕緊賠笑道:“公子一看就是做大買賣的,豪氣,爽快!小人佩服的緊。快快有請,快快有請。”接著趕忙引著田無期一眾人等進了客棧。
王順到底沒有全要上房,他給田無期和鄒有海各自安排了兩間上房,其餘人等則是兩人一間的中房,楊家兄弟自然住在一起,徐定軍和齊天遠一間,卡洛斯和他的騎士一間,他自己則住了角落的一間小房—因為田無期定的房間也算不少,因此這件角房暫不收錢。人馬安頓好後,他又出去轉了一圈,在晚飯時分才回到客棧。
田無期在長安的第一頓飯並沒有湊熱鬧去什麼大名鼎鼎的第一樓或是醉仙居,只是在客棧的酒肆裡嚐了幾個據說是地道的長安菜。店小二行雲流水般地端上來了香噴噴的葫蘆雞,油亮亮的帶把肘子,熱騰騰的燒三鮮,溫潤潤的拌腰絲,白嫩嫩的奶湯鍋子魚,但凡叫的上名堂的硬菜田無期各來了一份,至於蓮菜,髮菜,拌菜這些特色素食也叫了一些,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又叫了太白酒和桂花稠酒,熱熱鬧鬧的吃了一餐。
酒過三巡,王順低聲說道;“院主,小人剛才出門打聽了一下,這長安城的物價可真是嚇人,一石谷現在賣到了七錢,比咱青州老家可貴多了;雞鴨魚肉更別提了,價格足足是青州兩倍還有餘。咱這一桌飯菜,在青州折成糧食夠人吃一年。”他頓了一頓,又說道:“這還是新糧剛收上來價格下來了些,而且聽起來下個月糧食還要漲,八錢銀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哦?”田無期說道,“王順你出去轉了一圈,怎麼都趕上店小二一樣精通行情了?”
王順道:“院主您也知道,小人苦哈哈出身。跟著王老爺的時候,也是以糧食生意為主,自然對糧食的價格最為敏感。到了一個地方,總喜歡打聽打聽這些衣食住行的營生。這關中人啊,喜吃麵食,這裡一石麥子要比一石稻米貴不少。”
田無期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吃,跟著我混,餓不著你。”
王順苦笑一聲道:“院主說笑了,能跟著您,小人三生有幸。只是原以為這天子腳下的百姓日子要比其他人好些,沒想到也是如此艱難。唉,要說這吃穿還好些,在京城裡做活,一個月六七錢銀子總有的,倒是比咱青州城裡三四錢銀子一個月高不少,可要在這長安城裡安家或者置辦個鋪子,那可是天文數字了。”
田無期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道:“呵呵,長安城的房子可是稀缺資源,再加上京城光環的加持,隨隨便便再拿點皇親國戚,達官貴人的故事包裝一下,不貴才怪呢。”
眾人聽的一愣神,卡洛斯更是長大了嘴巴看著田無期,似乎是有些驚奇這位平日懶理俗務的院主竟然對京城的人情世故這麼有研究。倒是剛好來上菜的店小二恭維道;“公子爺好見識!小人沒讀過什麼書,聽不大懂公子爺講的大道理,不過這京城的房子的確是貴的嚇人,莫說尋常人等,就是從外地來京城裡做官的老爺,都有一輩子買不起,一直賃房子住的。”
“真的假的?還有當官的買不起房子的?”楊二狗一邊啃著大肘子,一邊愣神地問,在這個樸素的少年眼裡,沒有什麼大官小官之分,但凡是當官的都是狗官,日子就是天天睡大宅子,頓頓吃大肘子。
“額滴神呀,這事可是京里人人皆知,可不敢哄騙小公子。別的地方額也不清楚,不敢瞎說,便說咱這東城便宜坊吧。位置最偏的一進房子木有一二百兩銀子就別想拿下來。要是靠近東市或者城門近一點的房子,少說這個數”店小二把自己的手伸了出來,晃了晃沾了些油膩的手指,“五百兩!”
“啊?五百兩就買一進房子?”王順這會是真的有點呆住了。雖說他也曾跟著他的老爺王大倫在山東做過生意,還下過江南,但是京城逆天的房價還是讓這個本質樸素的山東漢子大吃一驚。
“您還別覺得貴。”店小二很滿意王順配合的表情,帶著長安人特有的自豪,三分矜持,七分驕傲地道:“就這還是得託得力的牙人,晚下手都搶不到。至於但凡帶個小院的,沒有一千兩根本想都別想。”
田無期看著店小二略顯浮誇的表演,其實倒有些親切。這一幕和某個世界帝都裡的底層人一樣--天生皇城根兒下的他們哪怕自己過得再落魄,也鄙視所有的外地人。至於房價,呵呵,只能說大新人民還是太善良。如此良心價,讓田無期完全提不起同仇敵愾的精神來。鄒有海這時倒是呵呵笑道:“世人常言,長安居,大不易,誠不欺我也。”
神棍卡洛斯一如既往地對長安表達了自己的佩服之情,反正他一個外來戶,完全不操心這些東西,只是驚呼一下更多的瞭解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國家罷了。
酒足飯飽,夜幕降臨。田無期等人並沒有迴轉客房,而是在客棧前街走了一圈。既是遛食,也是熟悉地形。長安的夜確是不同於青州,準確的說,長安不同於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座城市。
一般的小城,夜深則人靜,日落而天黑。長安似乎詮釋了為何世界上有“不夜城”這一稱呼。星星點點的仕女燈籠,各式各樣的漂亮風燈,幾乎是約好了一般在太陽褪去最後一抹光輝的時候一起跳了出來,為長安的夜繼續鍍上了一層金黃。
“王順,”田無期的一句輕聲的話語打破了眾人的目眩神迷,把大家從盛世幻夜拉回了現實世界。
“是,院主。”王順趕忙應承道。
“你明天去打聽下,儘快買一處落腳地。我們這麼多人,在客棧究竟是不方便。至於銀錢方面,你不用擔心,三千兩銀子之內,你做主便好。”
“啊?”王順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吃驚了。
“院主可是擔心這客棧人多眼雜?”鄒有海開口了,“住客棧的確是少了些自在,可畢竟三教九流諸人皆多,打聽訊息也方便些。”
“倒是談不上擔心,先生。”田無期道,“手裡反正有銀子,留著也不會下崽。陸家的人也不知道還有幾天能到,還是有個地方能自己安排最好。至於打探訊息,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訊息,這點反倒還好說。”
鄒有海想了想,點頭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