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兩儀殿 (中)(1 / 1)
皇帝這話聲音不大,分量卻不低。正如平地起驚雷,一直閉目養神的李成山睜開了眼睛,老爺子眼角瞟了下四方,依舊沒有說話,繼續裝木頭人。
謝伯溫開口道:“陛下所言極是。北元暴虐,我大新應天而立,重整漢家河山。修行者也好,平民百姓也罷,只要是我大新子民,自當是為國效力的。只是千年以降,修行者或出身於門派,或歸屬於世家,難免有恃材不遜或有恃無恐之輩,此固疾也。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刺客的目標似乎不是殿下,殿下應當是被誤中副車。好在殿下洪福齊天,並無大礙。不過,當以此為戒,千牛衛也當好生加強些。”
張達暗罵了一聲老狐狸,一番話說下來看似有理,卻是各種和稀泥,充其量各打五十大板,卻沒有一點實際作用。他上前一步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還是在京城附郭的萬年縣,不論刺客是什麼來歷,都要查個水落石出!能修到地破,總歸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臣建議,先查下兩名地破修行者,長安府要查,軍中也要查,接天樓也要查。三面齊發,定能查明真相。”
朱能也點頭道:“樞密使目前正親自坐陣大都,樞密院會修書一封,告知樞密使,樞密定會安排妥帖。”
費大通道:“殿下這邊,千牛衛已經加派了一個千戶所。不過殿下現在身邊有兩位外來的江南女修,臣琢磨著是不是再派一位宮裡的供奉過去?再說北元人的使臣馬上就要進京了。在這個檔口上,可別再弄出什麼事端來。”
朱能不屑地冷哼一聲道:“事端,什麼事端?樞密院早就做了周密推演,也進行了數次軍演,幾次三番提議北擊上都,徹底擊垮北元。各位中書的相公們卻百般阻礙。還有御史臺的這些噴子,狗屁不懂,就在哪裡叫著窮兵黷武。結果呢,今年被人打到了家門口。現在更好,蠻子們的使臣還要來?來幹什麼?耀武揚威還是準備直接投降?”
謝伯溫捋了一下長鬚,不急不慢地道:“英國公,此事早有定論。明眼人都知道,北元雖然退回漠北,但是死而不僵。尤其是重回草原之後,有些部落這幾年又恢復了依水草而遊牧的舊制。如今北元,控弦之士不下百萬。實力恐怕不比百年之前弱多少。此時出擊北元,非是上策。反而容易讓北疆烽火不斷,讓我大新疲於奔命。”
朱能雖然強悍,但對這位朝中第一人也頗為敬重。他悶聲說道:“丞相所言固然有理。可即使是某家這樣的粗人也曉得,十年休養,十年生聚。若再給北元時間,後果不堪設想啊。”
謝伯溫點點頭道:“英國公粗中有細,眼光長遠,此乃我大新之福。然則,英國公只看到了外因,而沒有看到內果。誠然,北元這幾年固然恢復了些元氣,但北元皇帝妥歡帖木兒日益老邁,帳下的怯薛軍和探馬赤軍的矛盾日漸深厚,難以調和。怯薛納哈出和探馬赤的察罕俱是人傑,彼此間卻有深仇大恨,一直全靠北元皇帝居中調和。一旦北元皇帝歸西,北元必亂。屆時,我大軍齊出,或是聯合一方,或是分兵殲滅,必能永除後患。我大新的國土可以倍增,陛下的萬世基業可成。”
一翻話語下來,李成山和張達都點頭贊同。朱能面無表情,費大通抬頭看著大殿的天花板,像是要把那裡看出個花兒來。謝伯溫知道文武立場不同,而且都到了這個段位,不是簡單畫個大餅就糊弄過去的。
他嘆了一口氣,又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行軍打仗,除了將士用命,更是拼後勤糧草。這幾年,諸位也看到了,風雨連年失調,不是大水就是大旱,連地龍翻身都有幾回。朝廷光是賑濟災民就把常平倉掃的一乾二淨。這還沒算大災之後,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房屋倒塌,六畜俱無,生活無以為繼。況且,大災之後,總有大疫。百姓缺食少藥,河南行省,江淮行省,湖廣行省均是大飢,死亡者不下百萬。中書裡的平章總有一位都常年在外,或是賑災,或是撫民。這樣下去,莫說無力北伐,恐怕很快就要調集軍糧去賑災了。畢竟軍中還有屯田,還能堅持一下。”
“什麼?調集軍糧去賑災?”朱能直接跳了起來,他顧不上御前失儀和對謝伯溫的尊敬,大聲嚷嚷起來:“相爺,您怕不是老糊塗了吧。糧食乃軍心所在,當兵吃糧,天經地義!這一旦軍中缺糧,譁變造反,這後果才是不堪設想!老子當了四十年兵,從來沒聽過有軍隊給老百姓供糧的,這是亡國之策,虧相公們還想得出來!”
費大通也冷笑一聲,道:“就是。當兵的吃不飽,誰給你賣命?到時候兵變,北疆,東海再有外寇入侵,是不是相公們領著文官去上陣殺敵啊?”
張達聽不下去了,上前說道:“英國公,慶陽侯,何出此言!這是御前,兩位也是朝中重臣,說話還是要謹慎些。丞相所言,只不過是最差情況。兩位也當知曉,現在淮北,魯南,甚至還有湖北都有亂賊趁機蠱惑百姓,造反作亂。內憂不除,何以平外患?”
朱能“呸”了一口道:“造反?我看是活膩歪了。某家自當安排,斬盡這些刁民反賊。”說著,朝至正皇帝“哐”的一聲就跪了下去,道:“皇上無憂,如此跳樑小醜,某家這便提精兵十萬,南下將這些亂臣賊子斬盡殺絕,順便震懾宵小之徒,還陛下一個朗朗乾坤。”
至正皇帝面無表情地說道:“十萬精兵?英國公啊,你剛才沒聽到丞相的話嗎?你還有軍糧可以調集嘛?”
費大通眼珠子一轉,跟著“撲通”一身跪了下來,“砰砰砰”就是三個響頭,道:“副樞密所言的乃是邊軍衛所,這輪轉調換,耗費巨大,而且難以短時間完成。不如由交由我禁軍,禁軍乃是軍中精銳,五萬,足以!”
朱能大怒,直起身子大喝道:“費大通,你懂不懂規矩?禁軍乃是戍衛京畿,保護皇宮的部隊,豈能隨意調動。再說了,就你們這一幫子沒出過京城的老爺兵,能幹點啥?別在這裡添亂了!”
費大通不樂意了,道:“英國公,您這話說的可就過分了啊。禁軍二十四衛,可都是邊軍衛所抽調的精兵悍將,便是英國公您自己,可也在金吾衛做過一任指揮使,有這麼說自己的嗎?這幾年,託皇上洪福,天下承平,禁軍一直沒離開過京城。如今東南有亂,禁軍出擊,既能省些錢糧,又能鍛鍊輪換,豈不兩全其美?”
朱能還要大罵,就聽得至正皇帝冷冷地聲音傳來,“費大通,你還好意思說天下承平。朕還沒老糊塗到不顧百姓死活,硬要往自己臉上貼金。”
費大通趕忙連道不敢。張達看了一眼謝伯溫,對這位老前輩佩服的五體投地。八里莊刺客,北元使者,賑災缺糧,各地叛亂,件件都是大事,卻被他輕描淡寫地串在了一起,聲東擊西,以退為進,禍水東引,各種手段一環套一環,把兩位朝廷大將耍的渾然不知,團團亂轉,最後完全納入了他的話題。甚至他怕是連皇上的反應都算到了。
想到這裡,張達不由有些不寒而慄。這位帝師果然不虧是朝中第一人。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天下之事,繁多複雜;有急有緩,有輕有重。然治大國如烹小鮮,總是要按規矩來,一樣樣處理。東南暴民,癬疥之疾;或是糧到,或是兵至,自然亂除。京城乃是腹心,若不平則天下亂。況且此事涉及宮中,軍中。甚至還有北元。”
“哦,平章大人,此事怎講?怎麼還和北元扯上關聯了?”朱能皺了皺眉,第一個問道。
“啟稟陛下,”張達恭敬地向至正皇帝躬身一禮,然後說道:“剛才諸位大人都在說刺客一方面的事情,臣卻看到了另外一面,或者說一個人。”
“哦?張愛卿有何見解?”
“陛下,這奏章裡還提及到了一位少年人,正是這位少年人誅殺了念師,狙住了刺客,方才沒有釀出大禍。”
“哦?費大通。”至正皇帝有點興趣了,看向了費大通。
“是,陛下。”費大通回答道,“臣跟在場的千牛衛核實過了,此人正好因意外趕到現場,如入無人之境,先誅殺兩位地破刺客,然後一劍誅殺念師。”
“一劍?”朱能問。
“一劍!”費大通答。
“十八?”
“十八!”
殿中一時沉默,至正皇帝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下身後不遠處的王公公,王公公低眉順目,像是一個雕像般一點動靜都沒有地一直站立在殿上。見皇帝回頭,王公公略微躬身,臉上卻沒有任何變化。至正皇帝自嘲般地輕輕搖了搖頭,笑道:“京中何時有了如此的年輕高手?還是說哪家的天下行走進了京城?不過,張愛卿,就算有年輕人冒出來,又和北元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