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兩儀殿 (下)(1 / 1)
“啟稟陛下,這奏章上可是寫著這位年輕人疑似是今年在大都城外龍門澗擊殺北元怯薛軍下虎賁親軍都指揮使司的都指揮的高人。”
“哦?朕怎麼記得有人跟我稟告過,大都龍門澗力挽狂瀾的英雄似乎不是此人啊。”至正皇帝幽幽地聲音傳來,“是不是有人認為朕已經是老糊塗了,春天的事情,到了夏天,朕就什麼也不記得了。還是說,朕困在這深宮大內,天下的事情就由得他們報了!”說到後邊,至正皇帝的語氣已經是及其嚴厲了。
“原來是這樣,戲肉來了!”張達暗道一聲,終於明白了今天皇帝留他們幾個在兩儀殿的真正原因。
“朱能,樞密院當時記錄和論功都在,卻沒有分發下去,這是為何呀?”
朱能聽得出皇帝現在的心情極其惡劣,縱然是彪悍如他,也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啟稟陛下,您知道臣向來是不怎麼管這些事。但這事臣還是有些印象的,畢竟北元入侵,我北境全亂,損兵折將,唯獨大都有勝利訊息傳來,算是振奮了些軍心,為我大新邊軍衛所爭了些面子。”
“面子?”至正皇帝冷冷地說道,“我大新現在已經淪落到要靠撒謊和搶人功勞來當遮羞布了嗎?”
朱能大汗,答道:“臣記得,當時報的擊殺怯薛軍下虎賁親軍都指揮使司都指揮的乃是燕山衛的同知趙展飛。燕山衛把虎賁親軍都指揮使司都指揮乃蠻臺的人頭硝制,送來長安。皇城司和通政司都有查證,人頭的確是乃蠻臺的。”
謝伯溫皺了下眉頭,問道:“陛下,難道這人頭的來路有問題?”
至正皇帝示意劉公公把另一份奏章傳了下去,道:“巧了,這裡還有一份奏章,也是今天過來的。看下吧。”
幾人輪番看了下奏章,彼此互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奏章不長,卻字字璣珠。最有意思的卻是上本之人。
這上本之人乃是之前從來沒有顯山漏水過的魯王。看來這不甘人下的王爺又多了一位--幾乎所有人都從這份薄薄的奏章裡看到了背後的故事。這奏章裡邊一句沒提趙家,但卻字裡行間透露著趙家不顧廉恥,撿屍攬功的行為。其中有一句話說的特別有水平:“斬敵之首,振奮軍心,則敵者痛,親者快;割屍據功,恬不知恥,則親者痛,敵者快。”
“陛下,丞相,諸位,”一直沒有說話的李成山這時候突然開口了,兩儀殿裡的目光頓時都匯聚到了這位平時不怎麼說話的老臣身上。李成山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老臣先為陛下賀。魯王殿下年少有為,如今上書陳事,字字璣珠,不枉陛下悉心教導,寄予厚望。”
至正皇帝聽了李成山的話,臉色稍霽,道:“老國公謬讚了。魯王雖然已封親王,卻稍顯稚嫩。關心朝政,為國薦才還輪不到他說話。老國公不要誇壞了他。”
李成山呵呵一笑道:“陛下您這才是謙虛了呢。太子,魏王,楚王各個人中龍鳳,如今魯王業已成年,臨安王,錦城王雖然年幼,卻早已名動長安。老臣當然要為陛下賀。”
隨著這句話,場中諸人自然隨著李成山一起向至正皇帝道賀。畢竟兒子出息了,放在一般人身上總是好事情。至於在皇家,那就見仁見智了。
李成山接著道:“老臣剛才還在想,這北元自從被我大新北逐之後,與我大新只有刀兵相見,卻從無朝堂往來。如今突然派使節前來,必然有其居心。魯王奏章雖短,有幾句話說得卻很是妥帖。這北元蠻族,我等皆知,向來重英雄。說句不中聽的話,只要我大新的兵堂堂正正地斬了他北元的將,北元不但不會記恨,反而會敬佩這位英雄。這樣的例子過去這些年多有發生,陛下和諸位也不會不知道。便如今年春天這次北元突襲,我大新固然受挫,北元也折了金刀駙馬。反過來說,如果被北元知道這次的事情另有隱情,豈不是丟人丟到北元去了?有失國體啊。”
至正皇帝微微點頭,道:“老國公看的通透。”
朱能若有所思地道:“老國公的意思是斬將的是一個人,割首級的是另外一個人?這豈不是欺君之罪?”
李成山微笑不語。
朱能皺起了眉頭,道:“趙國公兩代忠良,趙老國公曾經在大都一役力拼留守的北元國師,力戰殉國。趙國公本人也在太祖時候參加北伐,陛下登基時,也是多有助力。世子趙展亮曾在我賬下效力,性情剛烈,勇猛善戰,是個直來直去的北地漢子。趙家當不會如此。”
“那這趙展飛,英國公可有了解?”謝伯溫問道。
“趙展飛雖然任職燕山衛,本公卻沒有直接統領過他,只曉得他是趙展亮的弟弟。怎麼,丞相可知此子?”
謝伯溫先看了一眼至正皇帝,見皇帝面無表情,便淡淡說道:“本相確有聽聞。世子趙展亮剛直勇猛,乃趙國公已病故的正妻所出,而趙展亮,則是現在的正妻所出,據說文武雙全,頗有智謀。這兩位可以說是趙家的雙子星啊。”
謝伯溫此話一出,眾人都琢磨出味兒來了,這就簡直就是眼前皇家的翻版--嫡長子的母親病故,現任嫡子受寵,嘖嘖嘖,還真是一個套路啊。
朱能一時也不知道怎麼接話茬,畢竟這事有些影射的意味,一旦說不好那就是犯了天家忌諱。他想了想,突然問道:“那可是另外一個小子有問題?叫田什麼來著?我就琢磨,怎麼可能有這麼年輕的修行高手?十八歲?十八歲的時候老子才剛剛摸到修行的門檻,還在衛所裡混火頭軍呢。”
張達介面道:“此子名叫田無期。說來也巧,下官以前還真聽過他的名字,只是不知道此子還會修行。他出身山東的一家小書院,喚做青山書院。之前到聽過此子作的一首詩,叫做《少年青山說》。下官便為陛下與諸位達人誦讀幾句,品鑑一下。”
張達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換換吟出: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
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鷹隼試翼,風塵翕張。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干將發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蒼,地履其黃。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
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美哉我少年青山,與天不老!壯哉我青山少年,與國無疆!”
張達不愧是狀元出身,一通誦讀聲音雄厚,語調豪邁,把這首詩的豪氣萬千和少年人的英姿勃發讀了個通通徹徹,聞者感動。即便是朱能這樣的武將,也能體會到其中的意味。
費大通搖頭晃腦地道:“張大人,末將是粗人。雖說這詩文聽起來的確是琅琅上口,但是僅僅憑一首詩就斷定一個人的品性,這未免也草率了些。”
張達笑道:“詩如其人,還是可以品味到他的一些風骨。據說這首詩還是他十四五歲時候所做,如此年齡,卻能有此豪情志氣!難得,難得啊。倒是一塊讀書的好材料。”
謝伯溫呵呵笑道:“這是狀元郎想詩文相和,起了愛才之心啊。巧了,本相也聽到過一篇詩文,很有意思。也為陛下和諸位誦讀一下,共賞之。”接著便把《桃花詩》唸了出來。“狀元郎年輕有為,自然是喜歡《少年青山說》;本相年老,卻喜歡這首《桃花詩》。其實本相一直有些疑惑,如此帶些老氣橫秋,倦怠散漫的詩文為何會從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手中做出來?尤其是其前作還說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為何現在又要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朱能順口接道:“這一個英雄少年,卻為何有此想跳出紅塵的心念?莫不是遭受了何等不公或者看不開俗事?”
這一番話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朱能自己說完也有些愣住。謝伯溫依舊是笑意瑩然。李成山眯著眼睛。費大通的眼神在不斷閃爍。
兩儀殿裡沉默下來。劉公公的腰彎的更低了,似乎想把他的臉扎到地上去,來躲避這火辣辣的一番言語。
張達知道朱能的這一番話算是說到事情點子上去了,很可能接近了事情的真相。再說下去更難收場了。他看了一眼謝伯溫,見他沒有說話,便硬著頭皮道:“陛下,要查,要快!爭功猶可為,欺君不能恕!況且北元人用不了五天就要到長安城了。”
至正皇帝用陰冷的眼神看著幾位重臣,一字一句地說道:“徹查,三天!”
皇宮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它有天下最難以人知的秘密,卻也有最透風的牆。
早上的兩儀殿晨議剛結束不久。就有不同的秘信,轉到了有心之人的耳朵裡。
太子神情陰暗不定。
楚王哈哈大笑。
魏王又去了校場。
至於魯王,也終於走進了群臣的視野裡。
陸家一行人也被從長寧宮裡請到了一處秘密所在。
與此同時,一個嶄新的名字也進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田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