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薩滿(1 / 1)
田無期背後背的正是那把名滿天下的金刀。
臣子上殿,自然是不允許佩戴武器的。能夠佩戴武器的臣子,那都是超級狠人。要麼是皇帝能託命的功臣,比如蕭何;要麼就是權傾朝野的攝政,比如曹操。
至正皇帝身邊唯一的一位可以佩戴武器上朝的就是那位還一直在巡邊的樞密使鄂國公常玉。這位鄂國公不單是大新開國的功臣,也是至正皇帝的從龍之臣。所謂的“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的特權,正是給皇帝最信任的肱股之臣的。
正常來說,田無期就算有幸得詔,上殿面君,肯定是不會被允許帶武器的。不過,這次他之所以能進宮,也是因為這把金刀的緣故。因此,田無期便取了個折中,沒有佩在身上,而是找了個普通的木箱子裝了進去,背進宮來。進門的時候,那位小蔡公公還誇讚田無期心思玲瓏,能想出這樣的辦法把刀帶進宮,利人利己。
而剛剛就在北元的雪山王爺元氣外放的時候,金刀應氣機而動,居然震碎了那個可憐的木箱,有些蠢蠢欲動,欲出刀鞘的樣子。
箱碎刀墜,田無期自然不會讓金刀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或者飛到什麼人手裡。他順手就抄起了金刀,把他抱在了懷裡。《大荒經》應氣機而動,元氣在丹田處聚攏,雖然不能像天命階的兩位王爺一樣有法相生出,溫潤一把刀還是沒問題的。
雪山王爺自然感到了場中的異像。他收回了元氣,一下子又似乎變成了那個溫文爾雅,人畜無害的王爺,緊緊盯著田無期。
燕王看雪山王爺已經偃旗息鼓,自然也不再繼續下去。更重要的是,他借力打力,目的已經達到了。燕王冷哼一聲,扶起了剛才踢翻的座椅,又重新坐了回去。他身邊伺候的那些宮女,太監趕忙給他重新擺置了桌子和酒席,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一樣。燕王殿下又老神在在地坐在重新擺滿了雞鴨魚肉,鮮果菜蔬的飯桌後邊。
雪山王爺一眼就看到了那把黃金刀鞘,紫金刀柄的隕鐵刀。他盯著田無期看了良久,最終卻化為一聲長嘆。
田無期還以為接下來的戲碼就是這位王爺仗著自己是天命大修,雪山弟子,然後義正辭嚴的索要金刀。不想對方卻只是一聲長嘆,便坐回去了,再無言語。這讓田無期委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時候,那位一晚上一聲都沒吭過的老薩滿緩緩起身,輕輕開口道:“小先生,你這金刀可否借給老頭子我看一下?”
口音有些重,咬字也有些不清。不過,意思田無期卻總是聽懂了。他想了想,就把金刀單手一託,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意思是“可以”。
接著,田無期便覺著手上一輕,金刀騰空而起,不快不慢,晃晃悠悠地落到了老薩滿的手裡。
老薩滿恭恭敬敬地雙手捧刀,嘴裡唸唸有詞的說了幾句北元話,然後有些懷念,又有些傷感地撫摸了一下刀鞘。接著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味著什麼。
不久,老薩滿就睜開眼睛,吹了口氣,金刀又晃晃悠悠地回到了田無期的手裡。
老薩滿看著刀回到田無期手裡,用蹩腳的漢話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再無言語,坐了回去,一如之前了無生氣的樣子。
田無期這回真是有點懵圈了。要是一個,兩個的都跳出來搶刀,這才正常,或者說符合套路的。可一個人仰天長嘆,硬是不看這把刀;另一個借過刀來,卻像是給祖先上墳一樣,供養完就還回去了。要說這兩位大佬一位是王爺,一位是薩滿,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卻沒有一個開口索要或者是硬搶的。
這是什麼情況?田無期有點納悶。
其實納悶的何止田無期一個,上到皇帝,下到公卿,都眼巴巴地看著這把刀,等著北元人提條件呢。雖說這把刀是在田無期手裡,可只要北元人付出相應的代價,朝廷自然可以從田無期手裡要過來。
大新的朝廷上下並不瞭解田無期,或者是就算了解了,也不會真有誰去考慮田無期的感受。一把刀,皇帝想要,難道田無期還能不給?
這把北元的駙馬金刀本就是這次密談的條件之一。
你倒是提條件啊?丞相謝伯溫,平章政事張達等宰執和禮部尚書蘇仲康,鴻臚寺卿南懷望等外交人士心裡狂叫著。這叫什麼事,這叫什麼事啊?怎麼事到臨頭,反而不聲不響了。
禮部尚書蘇仲康左右看了看,見無人開口,便起身朝著雪山王爺道:“王爺,剛才薩滿大師借刀一觀,可有所悟啊?”
看看,這就是文人,明明想問“你要多少錢買啊?”卻不提錢字,而是用“悟”。你們“悟”了嗎?
雪山王爺搖搖頭道:“阿里薩滿乃百歲老人,睹物思人罷了。”
臥槽,這是個老妖怪呀。田無期不由打量了一下阿里薩滿。看他這青矍乾瘦的身子和佈滿法令紋的臉龐,七老八十應該是有了,沒想到居然是三位數的老化石了。這年頭普通人的平均壽命不過三四十歲,一般的修行者要是沒有意外死亡也不過是活個七八十歲而已。
“睹物思人?”蘇仲康半是好奇,半是挑釁地道:“久聞此刀乃是出自大雪山,由當年的雪山之主贈與貴國太祖,而貴國太祖則賜之於駙馬,這才有了金刀駙馬的稱謂。只不過,便如這江山變幻,如今已經在我大新手裡了。”
雪山王爺不以為意,看似隨意地說道:“阿里薩滿可是見過我皇元太祖的神仙人物,他的一舉一動,自然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是不一樣的。”
聽到這裡,至正皇帝眼裡精光一閃,顯然是對阿里薩滿充滿了興趣。大元太祖那可是一百年前的人物了。
田無期掐指算了下,臥槽,這豈不是在二十一世紀見到了大清朝出生的人,嘖嘖嘖,還真是長壽呢。
雪山王爺道:“丞相大人,平章大人,蘇大人,南大人,本王在諸位眼裡雖是蠻夷,可本王出生於大都,少時也曾就讀於應天書院,學習儒家文學。誠然,中原已經由新朝所有,我皇元如今北守大漠。新朝坐的初一,我皇元未嘗不能坐十五。不過就是從頭再來罷了。”
謝伯溫冷笑一聲,道:“從頭再來?雪山王爺好大的口氣。你既自稱飽讀詩書,當知曉胡人焉有百年國運的謁語,此天命也!”
雪上王爺道:“天命?不過就是十年生聚,十年休養罷了!我雪山男兒,從來信奉的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沒有這份豪情壯志,怎麼征服雪山草地,如何南下會獵,飲馬長江?便如今日,貴國除了鄂國公常玉,可有可堪一戰的統帥?我皇元春日不過是打了點穀草,便勢如破竹。這萬里北疆,你新朝有幾個鄂國公可戰?”
張達道:“雪山王爺,你可真會說笑。我大新雄兵百萬,上將千員。鄂國公固然獨領風騷,樞密副使英國公,北軍統領趙國公,禁軍統領慶陽侯,哪個不是兵法嫻熟,武功蓋世。呵呵,這還這是我軍中的宿將。我大新即使是民間的少年,又豈是貴國能妄自揣測的?”說著,指了指田無期道:“雪山王爺,你可知這位少年郎?便是這位十八歲的田無期,今年春天在大都郊外以一敵千,貴國的虎賁親軍都指揮使也留在了大都,這金刀如今也在我大新手中。”
雪山王爺道:“平章大人不虧是狀元,出口成章。不過,金刀乃我雪山聖物,這一點,天下皆知。”
張達微微一笑,道:“呵呵,要是本官沒有記錯,剛才雪山王爺可是說過,這天下器物,強者得之。我們大新也有一句話,天下聖物,有德者居之,您看是否有異曲同工之妙啊?”
雪山王爺搖搖頭道:“張大人,您可是小瞧本王,小瞧我皇元了。”說罷,他看向田無期道:“少年郎,金刀原本乃是我皇元虎賁親軍都指揮使乃蠻臺所有。他為我皇元力戰而亡,以身證道,料想他必定是雖死無憾。我皇元從來是堂堂正正,少年郎你有本事光明正大殺人奪刀,我大雪山自然絕不會行那蠅營狗苟之事。本王只想問你一句,今春大都龍門澗,可是你持刀斬我皇元駙馬?”
田無期面不改色,淡淡地道:“草民不知什麼駙馬,指揮,只知敵寇犯境,自當殺賊!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如是而已。”
田無期這話說的語氣平平淡淡,但卻意味深長。懂行的人都聽得出來越是這種平淡的話語,越是說明人的決心。因此,不少官員都為田無期這一句話大聲喝彩。至正皇帝也微微點頭,頗為滿意田無期的對答。
雪山王爺點點頭,似乎是在讚許田無期的回答,不過他話鋒一轉,又道:“本王進長安之後,卻聽說少年郎你頗是遭受了一些不公,有人李代桃僵,意欲取你功勞,可有此事?”
此話一出,自然是招來了蘇仲康,南懷望等人的斥責。雖然眾人都對此事心知肚明,但這爭搶軍功,欺君罔上,畢竟是可做而不可說,終究是丟朝廷體面的事情,何況還是被敵國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