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彼高麗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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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無期上了馬車之後,很快就坐直起了身子,眼睛裡重新射出了精光。他哪裡還有剛才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樣子。

周正哲看著小師叔教科書般的戲子表演,一陣無語。他向來尊師重道,如果田無期真的是受了重傷,他早就第一時間上前救治了,豈會一直袖手旁觀?他第一時間就看出自己的小師叔雖然吐了幾口血,其實並無大礙。至於在戰後裝出了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周正哲雖然有些莫名其妙,卻不得不陪著小師叔飆戲。可憐周正哲向來堂堂正正,卻要陪著自己的小師叔胡鬧,難免有些黯然神傷。

田無期輕輕開口道:“正哲,馬車現在是不是還在往東走?”

“回小師叔,是的。剛才的那位南大人吩咐迎賓館的管事派這輛馬車送您。車伕看樣是先向東,再向南,去敦化坊,您的鋪子。”

“嗯,”田無期點了點頭,道:“前邊一會應該要在東市南拐。我會在那邊下去,辦點事,你不要動,在車上等我。我會在車子回到敦化坊之前回來。”

周正哲有些擔心,他感覺到了田無期身上透出的那股殺氣。當然了,田無期也沒打算瞞著自己的師侄。

周正哲惴惴不安地道:“小師叔,您畢竟受了傷,有什麼事情,還是讓弟子去辦吧。”

田無期聽出了師侄濃濃的關切,笑了笑道:“你不行。你這心性,幹不了我這活兒。”頓了頓,又解釋道:“我不過是去要一份帳。去去就來,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如今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我受了重傷,倒是一個機會。”

周正哲沒有再多問,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他非常瞭解自己的這位小師叔,天下沒有比他還聰明的人了,既然小師叔自己說沒事,那肯定就是沒事了。至於要賬什麼的,聽聽算事,由得他去了。

馬車到了東市準備南拐的時候,田無期果然順著拐彎的力道跳了下去,剛好混入了開始湧湧的人潮。

對一粒沙子來說,最好的隱藏就是把自己放在沙漠裡。對人來說,最好的匿行,自然就是混跡於人群。

勝業坊在長安城東邊。它臨近魯王府及興慶宮,達官貴人的府邸雖然不多,但因靠近東市,卻是大新東邊和南邊幾個屬國或者友邦使節的駐地。相應的,這些國家來往中原的世族大家也喜歡在這邊扎堆。

田無期要去的地方便在這一區域。

勝業坊的一個小院內,一名穿著白衣木屐的青年男子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完全看不下去。

“湊該喲,現在什麼時辰了?”白衣男子習慣性地還是用鄉音喊了一下伺候他的小廝,問了下時辰。平時叫一聲就會答應的小廝,這次卻久久沒有回應。

“阿西吧,你這個傢伙,又在偷懶嗎?”本來就心神不寧的男子扔下了書,有些惱怒地說道。見還遲遲沒有人回應,他一下子火了,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道:“你這個懶惰的傢伙,沒有聽到我叫你嗎?難道想被貶為賤民嗎?”

“嘖嘖嘖,韓先生這還沒中進士呢,就開始耍官威了,這樣不太好吧。”一個清朗聲音不近不遠地響起,回答他道。

青年男子正是高麗安邊韓氏的韓宰英,那個被田無期從北元人手中救下,卻一回頭就轉投河北趙家,指鹿為馬的那個韓宰英。

韓宰英聽到這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大驚失色。他頓時跳了起來,書桌一下子突然受力,翻了過去,上面的筆墨紙硯,瓶瓶罐罐頓時星散落地,“噼裡啪啦”一頓亂響。

驚疑不定中,韓宰英看到了一個道袍打扮的少年人出現在了眼前。

道袍已有些破爛,上面還有斑斑駁駁的紅色汙跡,但是那襲天青色逐漸和他心中想到的那個喜歡穿著一身青色儒袍的可怕的年輕人合二為一。

“田某曾聽聞高麗分人四類:王族,兩班,中人,庶民。四類人之外還有賤民,至於最低等的棒子,更是低賤,不過是能言會走的牲畜罷了。高麗人若要科舉,需八代之內不得為賤民方可。韓大官人出身安邊韓家,自然是累世兩班,如今一言不合,就要把庶民小廝貶為賤民,斷人數代前程,果真是好大的官威。”

一邊低聲感慨,一邊行走進來的自然就是田無期。說到“好大的官威”這句話的時候,田無期其實很想學一下李蓮英李公公的風采,可惜怎麼也擺不出那個絕世陰人的腔調。

“田,田院主。”韓宰英定睛一看,雖然是換了裝束,卻依然是那位讓他印象極深的金刀主人,斬北元駙馬,殺趙家嫡子的田無期。他心中有些不詳的預感,勉強鎮定下來,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道:“安邊韓氏宰英見過田院主。田院主在大都斬北元虎賁統領,又在長安滅河北趙家嫡子,威風凜凜。今日又與大雪山高手對決,想必同樣是一戰定乾坤。田先生之威名必將傳遍長城內外,四海皆知。”

田無期並沒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韓宰英。

韓宰英被看得心裡發毛,又施了一禮道:“不知田院主今日因何到訪?宰英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田無期道:“韓先生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會想不到嗎?”

韓宰英心頭一顫,不詳的預感再次湧上心頭,勉強鎮定心神道:“田院主說笑了,宰英如何能知院主心思?不過既然院主登門,安邊韓氏總歸是蓬蓽生輝。”

田無期微微一笑,道:“韓先生,這麼健忘?中秋夜還與先生在大新皇宮見過一面。韓先生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手指鹿為馬玩的是爐火純青,搞得田某不得不搏殺一場,才僥倖過了這關。”

韓宰英心頭大顫。這幾天他一直都在日夜擔心,自己中秋夜站在趙家一邊,力證趙家是斬將之人,自然暗指了田無期乃是騙子,小人。沒想到田無期如此兇悍,居然一力降十會,全然不按套路的一陣衝殺,趙家包括符師在內的數名地破盡數被殺,趙展飛本人甚至都如罪囚一般被斬首示眾,身首兩端。

更耐人尋味的是,其後趙家,甚至是魏王到現在都沒有動靜,不知是在暗中謀劃報復還是暫時蟄伏以待時機。無論如何,他這個不光彩的當事人卻站在了風口浪尖。韓宰英既擔心趙家忘了對他的承諾,甚至遷怒於他,也擔心田無期和陸家找他算賬。如此兩面不是人,很是惆悵。

韓宰英勉強笑笑,岔開話題道:“是宰英無禮,險些忘了院主如今已受封冠軍侯,應當稱您田侯了。”言罷,居然跪了下來,左手疊在右手背上,一跪到地,額頭緊貼在手背上行了一個大禮。

田無期見韓宰英如此做派,嘆了一口氣,道:“彼高麗者,邊夷賤類,不足待以仁義,不可責以常禮。古來以魚鱉畜之,宜從闊略。……向使高麗違失臣節,陛下誅之可也;侵擾百姓,而陛下滅之可也;久長能為中國患,而陛下除之可也。有一於此,雖日殺萬夫,不足為愧。韓先生既然能進京趕考,自當飽讀詩書,可知此言出自何處?”

韓宰英面色大變,帶有不忿之色,不過不敢發作。他直起了身子,沉吟一下,終究還是老老實實答道:“是中原前唐宰相房玄齡所言。不過,房公此言頗為偏頗,更何其中所指的乃是高句麗,而不是我高麗國,不可一概論之。”

田無期點點頭,帶著讚歎的意味道:“韓先生果然學富五車。明明是數祖忘宗的事兒卻能說的大義凜然,厲害啊。難怪孔子,屈原,中秋節都是你們韓國人的。”

韓宰英愕然,道:“孔聖人和屈大夫都是中原大地的上古賢人,怎會是我三韓之人?”

田無期翻了個白眼,沒有解釋剛才的吐槽,不鹹不淡地道:“以後你們會這麼說的,早晚的事兒。韓先生,藏得很深啊。”

韓宰英趕忙道:“田侯可是說前次宰英被迫從賊?宰英有罪啊。不過,這完全是那趙家威凌壓迫,用我安邊韓氏的身家性命威脅。宰英一人死不足惜,可想到我遠在安邊的族人,日後還要往來中原,少不得被那趙家欺壓,才不得不與之虛與委蛇呀。萬幸蒼天有眼,田侯一劍誅賊,大破趙家。想來日後趙家也會收斂些許,宰英及安邊韓氏,跪謝田侯大恩。”

田無期雙手輕輕鼓掌,嘆道:“韓先生真是識時務的俊傑,這見風使舵的功夫果真厲害。難怪在大都的時候被你忽悠了一次。還真差點以為你安邊韓氏與河北趙家是世仇了。”

韓宰英聞言瞳孔一縮,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田無期笑著搖了搖頭道:“韓先生,都這個時候了,還演啥啊?一開始我還真以為你跟趙家有怨,直到中秋夜在宮裡看到你和趙家的人在一起,我才想明白這中間的關節。你一直和河北趙家有勾結吧。陸家在大都外的那場交易,如果不是恰巧北元南下,怕是就被你賣給趙家,來個人財兩失了吧。後邊陸家進京估計也少不了你的那份。不知道趙家是許了你韓氏開放商道,還是保你韓宰英明年春闈一個進士的位置?”

韓宰英此時臉色陰暗,沉聲道:“田侯,可不要血口噴人。你我皆是趙家的敵人。我怎會做這些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田無期嘆了一口氣,道:“無所謂了。我又不是大理寺,非得找好人證物證才能判你的刑。既然當日我救了你一命,現在想把他收回來,你也該沒什麼意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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