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安排(下)(1 / 1)
朱能皺皺眉,道:“本公一個大老粗,都知道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起於卒伍的道理。這田無期既然能出口成章,自然是飽讀詩書,是個聰明人,他豈會不知厚積薄發的道理,縱然現在苦幾年,卻是為了他將來好?”
張達苦笑一下,道:“英國公你固然是愛才惜才。可你想過這田無期的情況沒有?他少年得志,身負絕學,又受封‘冠軍侯’,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候,你一腳把他踹到北疆,哪怕你是讓他去做個千戶,乃至萬戶,他都要恨死你。你也說了,他可是能說出‘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總是讀書人’的聰明人。”
朱能雙眼一翻,心道這小子說得一點都毛病,你們這些讀書人花花腸子最多,最不是個東西。
張達看到朱能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只能權當沒看見,繼續說道:“要讓下官說,還是在京城給他尋個合適的職位,二十四衛的都指揮使也好,還是禁軍供奉也罷,先給他個職位羈縻起來,收收他的心,再行安排。”
朱能聽了不悅地道:“留在京城?那豈不是把人留廢了!他是武將,又不是文臣。京城這個花花世界,就是一隻猛虎,待久了也會變成家貓。他年紀輕輕的,不去邊疆磨礪一下,反而搞這一套,豈不是浪費?”
張達道:“英國公,就算這田無期是頭猛虎,現在也不過還是隻幼虎。下官以為他心性未定,還是先調教好了再行安排為宜。否則養虎為患,傷人傷己。”
朱能本就脾氣火爆,聽到張達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對,當即就得要發火。他剛剛眉毛一扭,就準備罵人。
謝伯溫此時出來發話了:“英國公,張大人,稍安勿躁,兩位都是朝廷重臣,殿前爭吵,有失朝廷體面。”
張達見自己的頂頭上司發話,躬身表示受教。朱能則是仰頭“哼”了一句,但卻不再多說話。
謝伯溫道:“陛下,臣在想。這田無期當夜先是丟擲一個負心總是讀書人,得罪了天下的儒家子弟,又引用崤之戰,當面指責老夫和各位,把百官都不放在眼裡。老夫在想,這田無期到底為什麼竟敢不問青紅皂白,甚至是有些故意,來得罪當朝丞相,究竟意欲何為?”
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謝伯溫這一句話就引起了其餘幾人的思緒,甚至至正皇帝也若有所思。
謝伯溫繼續道:“要是放在一個浮沉宦海多年的官員身上,臣會以為他歷盡滄桑終不悔,欲做孤臣忠且直。而一個少年郎,如果是懵懂無知,無意間得罪眾人只能說他憨直愚笨;但如果明明是聰明絕頂,卻偏偏要把自己搞的自絕於朝廷,這說明了什麼?”
說到了這裡,謝伯溫環視了下四周,看到包括至正皇帝在內的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在聽他講話,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道:“說明他根本無意朝堂,一上來就把自己的路給堵上,根本不給朝廷機會,這是唯一的解釋。”
其餘幾位朝廷重臣一琢磨,好像還真是這麼會事。張達看了一眼謝伯溫,不由暗暗有些佩服。
至正皇帝低沉的聲音這時候響了起來:“謝相,朕已經封田無期為冠軍侯。朕不想看到有人抗旨的情況,你,可明白?”
謝伯溫聞言有些愕然,但還是躬身行禮道:“是,陛下。”
至正皇帝看了一下自己的重臣,以不由拒絕的語氣說道:“田無期必須留下,為朝廷效力。諸位愛卿就當是朕千金買骨吧。”
此話一出,張達和朱能這兩個剛才意見相左的人不由對視了一眼,李成山的眼睛也不再眯著,而是睜了開來。
謝伯溫則是眼皮直跳,這幾年很少看到皇帝如此堅持一件事情。看來這田無期身上還藏著其他的秘密。將來自然無論如何要搞清楚,但眼下看來需得先按皇帝的意思去辦了。
謝伯溫不愧是至正皇帝的第一心腹,略一沉吟,計上心頭。他先朝著至正皇帝行了個禮道:“臣遵旨。”然後對著另外三人道:“諸位同僚,本相問各位一句,我大新除了北元之外可還有鄰國?”
至正皇帝聞言皺眉,似是有些不滿謝伯溫還在顧左右而言他,但是並沒有發作,而是等待後文。
張達接話道:“我大新天朝上國,地處中央,四方皆有鄰國。北邊自然是北元,東北山海關以北為白山黑水,乃是鮮卑。往東過鴨綠江則是我大新屬國高麗。再往東過海則是倭國,倭國乃島國,與我大新並無領土接壤。南方苗疆十萬大山,以南是安南,暹羅等國,皆為我屬國。西南有高原和大山為屏障,西北出長安千里,則為西域諸國,多為色目人。”
朱能粗聲粗氣地道:“謝相,這還用問?除了北元,周邊的國家要麼是咱們大新的屬國,要麼就是一盤散沙,他們都比苗疆的那些一直蠢蠢欲動的土司好對付。”
謝伯溫看了朱能一眼道:“英國公,這是樞密院的看法還是你英國公自己的判斷?”
朱能大手一揮,道:“這有什麼區別?但凡有點眼界的人都這麼看。本公相信,就是鄂國公在這裡,也是這個看法。”
謝伯溫冷笑一聲道:“英國公,如果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那你自己去向陛下請罪。如果是樞密院的想法,我看你們這樞密院也不用再開門了。”說到後邊,語氣越發嚴厲起來。
英國公聽到謝伯溫有了訓斥的意思,也收斂起神色。雖然心中有些不服,不過他還是佩服這位丞相的老謀深算,既然謝伯溫敢這麼說,自然是有依仗。
他拱了拱手,道:“本公倒想請謝相指教下。”
謝伯溫點點頭,道:“本相是要提醒英國公一句。今年春天膠州淪陷的事情樞密院可還有印象?”
朱能點點頭道:“嗯,本公當然知道。倭人今年吃了熊心豹子膽,春夏之交短暫攻陷山東行省的膠州和萊州兩府。萊州衛千戶所連退百里到青州境內。膠州衛千戶所幾乎損失殆盡,千戶,副千戶為國捐軀。”
謝伯溫冷哼一聲,道:“倒是難為樞密副使你記得紮實!山東行省武備不修,竟然被倭人攻陷土地,雖說很快就被擊退,但出了這樣的事情,你這位樞密副使還覺得無所謂嗎?”
朱能鬱悶地回答道:“要說這今年的倭人,真是邪門了。這些海匪流寇往年不過是去搶搶姑蘇,餘杭這些富庶地區,今年卻跑到山東行省去,真是奇哉怪也。膠州衛所也是丟人,還好千戶自己戰死了,要是沒死,老子也要砍了他。居然連倭人都打不過,真是窩囊。”
謝伯溫冷冷地道:“英國公是覺得丟了兩個州,失了兩個衛所無關緊要嗎?”
朱能惱火地道:“謝相。你也不用繞著圈子說這事。本公也恨不能宰了山東行省這幫窩囊廢。可話說回來,我大新的水師本來就不多,又基本都在江浙一帶,山東行省壓根兒沒有水師,這倭人偏偏是從海上而來。什麼時候來?在什麼地方登陸?來多少人?根本沒法預料,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再說了,山東丟兩個州死兩個千戶謝相就心疼了?北元三十萬大軍南下,我北疆各衛所損失超過十萬,指揮使都戰死兩個,還不得打斷牙往肚子裡咽!畢竟北元才是心腹大患。”
或許是朱能說的這番話太過徹底,場中的幾個人都一時無語。
至正皇帝臉色難看,把御書桌上的白玉麒麟鎮紙一推,看著朱能道:“英國公,還真難為你這個大老粗把事情記得這麼詳細。都被倭人打進來了,你還在這裡梗著脖子不當回事。怎麼?你是不嫌丟人,還是還真當朕治不了你?”
朱能趕緊躬身施禮,悶聲悶氣地道:“臣不敢。”
至正皇帝冷冷道:“丞相所言不虛。這北元死而不僵,犯我邊境,自然是可惡。而倭人登陸,佔我州府,更是亙古未有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朝廷的百萬大軍,還打不過這彈丸之地的倭人嗎?你們是想讓朕死後背上一個被倭人佔據山河的評價嗎?”說到後邊,已經是疾言厲色。
謝伯溫等四人同時躬身,道:“臣,有罪。”
至正皇帝冷哼了一聲,看向謝伯溫道:“丞相有什麼事直言無妨。今日在這兩儀殿上的,都是朝中重臣,也是朕的肱骨,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謝伯溫道:“啟奏陛下。臣一直有一個疑慮,但是苦於沒有證據,因此一直也沒提出來。既然今日陛下垂問,那臣就冒昧說一下,還望陛下贖罪。”
“丞相但說無妨。”
謝伯溫沉吟一下道:“臣在想,今年倭人一反常態,進犯膠萊兩州,是不是因為和北元那邊有了勾連?”
此言一出,至正皇帝臉色大變,“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厲聲道:“丞相可有什麼證據?”
李成山,張達和朱能也大驚失色。如果謝伯溫這一猜測屬實,那大新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