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張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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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無期在張達的書房裡並沒有呆多久,很快就起身離開。張達親自把他送到了書房的門口。出門告辭的時候,田無期瞟了一眼書房上的字,到底沒忍住,問道:“平章大人,請見諒。田某沒啥文化,識字不多。您這書房的名字是?”

張達有些奇怪田無期的問題,心想難道你一個書院的院主還不認識草書?不過還是溫和地回答道:“本相這書齋,名曰求缺堂。”

“求缺堂。”田無期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再看向張達的時候眼神裡也帶了一絲敬意,他嘆了一口氣道:“難怪啊,難怪。”

張達覺得有意思,湊趣地問:“田侯覺得有何奇怪?”

田無期道:“正如您這宅子,明明離皇城根兒最近,卻不顯山漏水。平章大人如此知進退,難怪皇帝陛下倚為臂膀。”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似乎一切盡在不言中。

田無期前腳剛走,張達後腳就入了宮。他這次召田無期入府本來就是順著至正皇帝的心思。畢竟如果不跟田無期這種愣頭青提前打好招呼,萬一皇帝下旨的時候再來個抗旨不尊,那大家就尷尬了。

張達剛在自己的“求缺堂”裡召見了田無期,轉眼又來到御書房向至正皇帝彙報,從一個書房到了另一個書房,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魔幻。

至正皇帝依舊是一臉無喜無悲的表情,聽著張達的陳述。末了,至正皇帝道:“晤,怎麼,張達你現在又同意放田無期回青州了?”

張達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回陛下。也算不上同意,臣還是堅持己見。田無期此人,要麼朝廷徹底放手,不許他進入朝堂;要麼就羈縻在京,磨去其稜角,否則以田無期之才,一旦無法掌控,必成大禍!”

至正皇帝聞言,有些詫異地看著張達道:“哦?張達,怎麼你突然如此謹慎?一個修行者罷了,縱然再有天賦,還能翻江倒海不成?”

張達沉吟了一下,決定還是把話說出來,至少眼下四下無人,算得上是個合適的機會:“陛下,田無期此人表面看來放蕩不羈,似無定性。不過臣觀其心志,乃是及其堅定極端之人。堅定則不易動搖,極端則易劍走偏鋒。如此年紀就有通天的本事,臣雖不通修行,也能猜出其人必出身名門。田無期此人便如一柄太過鋒利的寶劍,一旦突發奇想,一意孤行,則必定傷人傷己。”

如果田無期在這裡聽到張達對自己的評價,一定會引為知己—這個評價太中肯了,完全就是田無期這種爆發性選手的真實寫照。

至正皇帝聽了也頻頻頷首,某種程度上來講,張達所言自然不虛。不過他對張達的這種擔心不以為然。畢竟田無期再怎麼厲害,現在連天命都不是。如果不是他出自崑崙山玉虛宮,身後有個超越天命的師兄,至正皇帝都不會拿正眼看他。

不過,這些事情沒有必要對張達這個不通修行的人講。作為平章政事,張達的責任就是提他把朝廷運作好,修行的事情就不是他這個平民出身,無甚背景的人能關心的了。

往小裡說,這叫責任劃分,往大里講,就是帝王心術。

反之,他對張達能說出這番話來還是頗為滿意的。這個出自民間的平民宰相能力沒得說,況且對自己是忠心耿耿。在所有人要麼謾罵嫉妒田無期,要麼就準備摻和上來分一杯羹的情況下,還能出自真心地為自己考慮,到底是對得起自己對他的一番培養和提攜。

看到至正皇帝雖然表面點頭讚許,臉上卻不置可否。張達知道皇帝心裡恐怕還是聽不進自己的話去。事實上,張達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些?田無期畢竟是個無甚根基的少年人。既沒有千年高門的家世,也沒有軍中或朝中的積累。恐怕朝中重臣中只有自己有這個感覺吧。其他的人怕都只是氣憤田無期的藐視斯文和恣意妄為,而不會去多想這背後的種種。

張達心裡暗自嘆了口氣,口風一轉道:“只是眼下來看,放田無期回去恐怕要比羈縻在京城更合適些。”

至正皇帝微微一笑,以為是自己的態度讓這個心腹能臣有些忐忑而改口,帶著戲弄的口吻道:“張自遠,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前言不搭後語,這可不像你啊?”

張達,字自遠。

皇帝能以字稱呼張達,可見其簡在帝心。

張達道:“陛下。無非是兩害相比取其輕。比起派駐北疆,還是把田無期請回山東更為宜。況且……”說道這裡,張達略微躊躇了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有話就說,你我君臣,還要來這一套?”至正皇帝佛然不悅道。

張達趕忙道:“臣不敢。陛下可曾記得中秋夜和田無期一起出現的那個女子。”

至正皇帝古井無波的心裡頓時有一絲盪漾。作為年輕時坐擁天下美女,尤其是把楊妃這天下第一美人兒收入囊中的皇帝,如今又是一把年齡,早已對尋常的胭脂俗粉免疫了。不過中秋月下,那位清雅俏麗的美人兒讓至正皇難免一時有些意動。

“哦?可是那位桃花仙子?”

“正是。臣原以為這位年輕女修是田無期的道侶,兩人倒是般配。不過,今日臣聽聞,此女似乎已經離開了長安,田無期正在四下打探她的去處。”

至正皇帝眉頭一挑,笑道:“好你個張自遠,怎麼對人家小兒女的事情如此上心?聽聞你向來與尊婦人琴瑟和鳴,以致不肯納妾。怎麼,莫非此女太過出色,讓你動了一樹梨花壓海棠的心思?”

“十八新娘八十郎,蒼蒼白髮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這首打油詩相傳乃是前宋詩人蘇東坡調侃其好友張老夫子八十歲還納妾的典故。張達如今不過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至正皇帝不過是藉此調侃,以示親近。

張達苦笑道:“陛下言重了。臣哪有此閒心?按說此女,雖說只是小家碧玉,但的確生得國色天香,如若配半年前的田無期,那自然是綽綽有餘。只是田無期立下大功,被陛下封為冠軍侯,如今又勝了北元大雪山真傳弟子,聲勢一時無二。尤其是,呃……”

張達一邊看著至正皇帝的臉色,一邊謹慎地道:“尤其是那個金刀賭約,京中上下,朝野內外,都在看著。”

聽到這個問題,剛才還臉帶笑意的至正皇帝頓時臉色難看下來,陰沉地道:“莫非這田無期有意攀龍附鳳,起了始亂終棄的心思?”

張達斟酌了一下,仔細地道:“這田無期是何本性,臣不敢講。但臣覺得田無期此人,雖然驕縱,卻不像那種為了攀龍附鳳而不擇手段之人。或者是這李家女知難而退,或者此事另有隱情。但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如果說之前還能用田無期情繫李家女來堵住悠悠之口;現如今田無期已然一人,再行此術,怕是更令百姓以為朝廷無信。”

這話也顯出了朝廷之前商量解決公主一事的辦法—田無期和李曉月郎有情妾有意,朝廷不忍拆散一對神仙眷侶,巴拉巴拉……

之前祭出這招說不定還真能糊弄下來,畢竟李曉月揹著一個“桃花仙子”的名號,在修行界和百姓心裡都打下了名號,配田無期也勉強說得過去。

如今雞飛蛋打,再要搞這個藉口,只怕朝廷和皇家要被噴成篩子!

至正皇帝頭疼地道:“張達,你又不是不知,朕只有一個女兒勉強適齡,只是她畢竟年歲尚小,楊妃也不捨得,這如何是好?”說這番話的時候,難得至正皇帝放下了皇帝的外殼。

在這一瞬間,他像一個普通心疼女兒的父親一般翻轉糾結。不過,也只是一瞬間罷了。

見張達不接話,至正皇帝有些遲疑地道:“朕還有幾個妹妹,俱是先皇所出,皇家血脈。年齡嘛,與田無期也差不多,似乎也無不可。”

張達聽了一陣頭疼,至正皇帝的確有幾個妹妹,別的不說,其中一個還是太祖皇帝登基之後所生,年齡上倒與田無期差不多。可問題是這位長公主是個寡婦,當年十六歲招了駙馬,結果第二年駙馬就一命嗚呼,一直守寡在家。

當然了,至於公主府內有什麼烏煙瘴氣的事,張達一概不關心。但讓人娶一個二手的寡婦,即使是掛著長公主的名頭,除了那些貪圖皇家富貴的窩囊廢,但凡要點臉面計程車子或勳貴都不會同意,何況田無期這樣的刺頭?

至正皇帝也知道自己這話有些不妥。不過他委實不捨得把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嫁給田無期。只能裝傻充愣,說給張達看看他的意思。

張達嘆了口氣道:“陛下的難處臣也瞭解。只是如果安排寡居的長公主下嫁,還不如直接賴掉這一事來的痛快,省的裡外都難以交代。”

至正皇帝聞言,也是一陣沉默。

張達只好硬著頭皮,輕聲道:“陛下,不如……如此這般……,至少能暫時堵住百姓悠悠之口,也不至於惹毛田無期這個大爆竹……”

良久,至正皇帝微不可查的點點了點頭。

張達微微鬆了一口氣,拜別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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