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過年(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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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貞之揮手示意眾人安靜,再次站了出來,朝著來人,也就是田無期拱手一禮,強自鎮靜地道:“來者可是田侯爺?在下拜見侯爺。”

田無期微微一笑,依然不答話。他身邊的大漢繼續呵斥道:“汝等一介白身,見了我家侯爺,為何不下跪?”

王家眾人再次譁然。王家已經多少年沒有跪拜過別人了。本任家主曾經做過一任知縣,與之前膠州的主官關係甚好,稱兄道弟。更何況,琅琊王家綿延多年,在琅琊鎮,甚至是膠州已經是一個符號,便是山東行省的平章過來,也是客客氣氣,以禮相待,如今竟然有人要他們下跪,簡直是駭人聽聞。

田無期輕輕拍拍大漢的肩膀,輕聲說道:“阿龍,別人不想跪,也不用逼。一會啊,怕是想跪都來不及了。”原來,這彪形大漢大漢不是別人,正是周從龍。他現在親兵營聽差,正是田無期的貼身侍衛,馬前卒子。

周從龍恭恭敬敬地道:“是,侯爺。”轉過身來,看向王家眾人的時候,卻是一臉厭惡的神色,冷哼一聲道:“還琅琊王家,一點禮儀規矩都不懂,狗屁世家。”

王貞之再次舉手,止住了群情激憤的王家眾人,朝著田無期淡淡地道:“田侯駕臨王家,我王家本來應是蓬蓽生輝。不過,田侯非請自來,也不是做客之道吧。”

旁邊的徐定軍不愧是老鳥,十分了解自家東主喜好裝逼的習慣,早就示意從人搬來了一個太師椅。這椅子看樣子有些年頭,木頭已經油光發亮,材質像是黃花梨木,很是有幾分檔次。田無期一屁股坐在太師椅裡,動作雖然瀟灑卻有點大,頓時覺得有些硌屁股,罵罵咧咧了一句“臥槽,真尼瑪硬。”

然後他才斜眼瞄了一眼王貞之,淡淡地道:“你是何人啊?能代表王家?”

王貞之壓下心頭的怒火,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但卻不敢在表面上表現出來,他依然謙恭有禮,朝著田無期再次拱手,輕聲道:“老夫琅琊王貞之,正是現任王家的家主。老夫自覺在王家說的話縱然算不上一言九鼎,但總還是有人會聽。侯爺挑大過年的時候貿然上門,若有何事,不妨直接道來。”

田無期冷冷一笑道:“怎麼,你還以為本侯是帶人來吃大戶不成?就是吃大戶,也輪不上你們王家啊。還真以為不知道你們老王家的老底啊?就一個空中樓閣,花架子,還在這裡裝什麼大尾巴狼?”

王貞之見田無期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臉色一沉道:“田侯爺,您不要指桑罵槐,過去我們之間或許是有些誤會,但都是下邊的人和外邊的旁系叢枝所為,與我琅琊王家本家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侯爺覺得有所冒犯,難得今日侯爺屈尊到訪,老夫給侯爺陪個不是,還望侯爺雅量,不要糾結於過去這些細枝末節。”

田無期一臉莫名其妙地道:“王貞之,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啊?雖然你們琅琊王家的行事手段下三濫,但本侯今日來可不是跟你說道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你們犯的大事已經曝光了,你等,可知罪?”

王貞之心裡一顫,腿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彎。但畢竟做過一任知縣,死皮賴臉,打死不認這些做官的基本心理素質還是具備的,他勉強控制住心神,大聲喝道:“田侯,我琅琊王家傳承千年,耕讀傳家;一向與世無爭,謙恭有禮,你可不要欺人太甚,血口噴人!”

田無期冷笑一聲,道:“大過年的我不在家裡吃餃子玩嫂子,跑到你這窮鄉僻壤,難道是吃飽了撐的?王貞之,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不會沒聽過吧。”

王家眾人再次炸鍋,現在都聽出來的,王家有沒有犯事大家不知道,但這位田侯爺是來討債的卻是錯不了。只是,王家到底欠的是什麼債呢?

王貞之旁邊的老頭人老成精,自然也聽出來了這其中必有故事,他有些遲疑地問王貞之道:“三郎,怎麼回事?”

王貞之在這一輩裡行三,因此才被稱為三郎。不過,他現在哪裡有功夫理會這些問話,他盯著田無期,咬著牙道:“田侯爺,老夫這就聽不懂了。我琅琊王家乃齊地第一大家。從來只有他人欠我王家的錢,我王家可沒有欠別人債的習慣。反倒是修橋補路,開設學堂,惠及鄉里的善事,我王家可沒少做,在膠州有口皆碑。您如今貿然登門,說我王家欠債,如果道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別怪老夫去告官!”

田無期故意嘆了一口氣,沒有接茬,卻輕笑道:“剛才來的時候,聽見有兒童在唱過年謠,唱的好啊,二十三糖瓜兒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糊窗戶;二十四燉大肉;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嘖嘖嘖,多喜慶的一天啊,過年哩。”

王貞之臉色陰沉地道:“看樣子,田侯是不打算讓我王家過個安生年了。”

田無期無所謂的攤攤手,道:“過年當然是平安喜樂的事情。不過,老王啊,你有木有聽過另一句話,過年如過關啊!”

王貞之冷哼一聲,淡淡地道:“過年如過關?那是窮鬼泥腿子的日子。我琅琊王家,乃是……”

“行了,行了,你煩不煩啊。顛過來倒過去,就那幾句往自己臉上貼金吹牛逼的話,你不臉紅,我都替你臉紅。”田無期沒好氣地打斷了王貞之的自吹自擂,王貞之一時噎住。

周從龍在旁邊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田無期故作生氣樣子,鼻子裡發出一個“嗯?”似是表示不滿。

周從龍看起來是個鐵憨憨,實則腦子不笨。他靈機一動,趕忙說道:“侯爺,聽您剛才唸的童謠,屬下倒是想起了遼東老家的一首類似的年謠,也是關於過年的。”

“嗯。”這聲是示意周從龍接著說話。

周從龍嘿嘿一笑,繼續說道:“比不得山東的喜慶,不過卻是很有意思,喚做《避債謠》。

“哦?”

周從龍撇了一眼堂下的眾人,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充滿感情又富有特殊魅力的遼東口音大聲念道:“這《避債謠》說的可不就是逃債的過年如過關?且聽俺道來:二十三,保證還;二十四,我發誓;二十五,找老姑;二十六,找老舅;二十七,不要急;二十八,再想法;二十九,明天有;三十不見面,初一碰見拱拱手。”

他這一念完,跟著田無期進來的幾個親兵都鬨堂大笑,連一向酷颯的徐定軍都忍不住抿起了嘴角。甚至連堂下王家的數個人也偷偷地捂嘴在笑。

田無期不由莞爾,他點了點周從龍,笑道:“阿龍,你念的倒是挺熟,業務很熟練啊!怎麼,你還是個逃債慣犯?”

周從龍臉色一正,搖搖頭說道:“咱們爺們生的正,站的直。有仇不閉眼,有債不過夜。絕不會做這般下作的腌臢之人。只是,聽人說過罷了。”

田無期指了指面前的王貞之,道:“喏。今天你就見到了啊。”

王貞之看到這兩人一唱一和,哪裡還不知道這是指桑罵槐。他也冷哼了一聲,道:“田侯,有話還是直說吧。久聞田侯是個痛快人,何必藏著掖著呢?”

“好!”田無期又鼓了下掌,“王貞之,既然你誠心誠意地問了,那本侯也大發慈悲的告訴你。你犯的事,乃是抄家滅族的死罪,通倭!”

話音的前半段還帶著幾分嬉笑,後半段卻如雷霆霹靂,把王家諸人都震得不知所措。

“一派胡言!”王貞之勃然大怒,臉色大變,指著田無期道:“田無期!你這奸賊。沒想到你氣量如此知小,行事如此下作!居然為了數月前的些許誤會一直抓著不放,如今竟然喪心病狂的誣陷我琅琊王家,天理何在!”

田無期依舊是風輕雲淡的樣子,冷冷地看著王貞之道:“王貞之,你說這話良心就不會痛嗎?是不是誣陷你自己心裡清楚。現在說的有多義正言辭,一會就有多理屈詞窮。何必呢?束手就縛,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不好嗎?”

此時,外邊突然一片兵荒馬亂的聲音傳來,驚叫聲以及呵斥聲不時響起,間或還有咣噹亂響的打砸聲音。

王家眾人一時有些茫然,渾然無措地看看自己的家主王貞之,又看看穩坐釣魚臺的田無期,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

大堂之內,“啪嗒”一聲響起,卻是剛才稱呼王貞之為“三郎”的那個王家老頭心神巨震之下,柺杖落地的聲音。

與此同時,王貞之身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也排眾而出,甚至站在了王貞之身前,一臉的精明強幹。看得出,此人乃是修行中人,甚至是地破水平。

“退下!”王貞之突然大喝道。

“父親!”精幹的漢子正是王貞之的長子,下一代琅琊王家的家主王繼。他有些不甘得看著自己的父親。

“退下!”王貞之面無血色,扭頭朝著自己的兒子繼續大喝道。

“是,父親。”雖然不知道父親為什麼不讓自己出頭,精幹漢子攥緊了拳頭,還是依言退到了父親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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