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過年(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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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萊水師的兵卒們自從入了軍營之後,雖說是每天都累得如同狗喘氣般半死不活,但侯爺從沒虧待過他們。那種金燦燦,甜絲絲的糧食絲毫不比饅頭差,每天都管飽不說,三天還有一頓肉。今天更厲害了,竟然見識了傳說中的龍。

龍啊!

雖然只有一個龍頭。但那頭似駝,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的樣子真真切切地被每一個兵卒看進了眼裡,和他們從小聽說過的龍那是一模一樣啊。

原來這世界上真有龍啊!而咱的侯爺豈不是龍子龍孫?

樸素的世界觀帶來的就是樸素的認知。種子種下之後自然就會生根發芽,何況還有於牧山這種無風也起三尺浪的專業忽悠人士?

田無期渾然不知此時他已經被自己的蝦兵蟹將們認成了真命天子,只是趕緊讓大家起來,別在這裡凹造型浪費時間,抄家要緊。

王貞之不知道是已經心存死志,還是命中註定熬不過今天,他身上中了三把手裡劍,都是藍汪汪的,帶著劇毒。有一把還插在了胸口,等兵卒們想起來去看他的時候,早死得透透的了。

他身邊的徐定軍和周從龍都是一身冷汗。白衣人要滅口的自然就是王貞之,而站在王貞之身旁的兩人也跟著倒了黴。要不是田無期當機立斷,甩出的披風擋住了數道手裡劍,這兩個人現在估計也跟王貞之一樣命喪黃泉,去閻王爺那裡報道了。

即使如此,親兵營裡還是有兩個兵卒死在了白衣人的驟然突襲之下。膠萊水師眾人也是一陣沉思默哀。

接下來的搜查眾人謹慎了很多。雖然知道對方已經不大再有可能藏著高手,但是小心無大錯,但凡是被認為可能藏人或者隱蔽的地方,都是弓箭開路,然後長槍亂捅,有錯殺沒錯過。

至少有兩位數的王家僕從和奴婢就冤死在膠萊水師謹慎的地毯排查中。這些可憐的傢伙本來只是下意識的為了安全躲藏起來,或是米缸,或是樹叢,想著能苟一下就苟一下,實在不行了再出來投降。哪裡知道被小心謹慎的兵卒們不顧不夠捅了個通透,壓根兒沒有投降或者喊冤的機會。

王家剩餘的男子,以及女眷,家僕奴婢林林總總有五六百人,都被趕到了王家祠堂的大院裡,大雪雖然開始轉小,但地上積雪甚厚,一眾人等皆是跪在雪地裡邊瑟瑟發抖。聽著兵卒們奔走呼叫,查抄家產,又是害怕又是心疼。

田無期此次出動了膠萊水師旗下的大半軍力。韓家兄弟領銜的第二千戶所和姬忠喜帶著的第三千戶所是查抄王家的主力。這兩個千戶所都是以青州兵卒為主,對田無期自然最是忠心。因此圍困王家莊園,抄家拿人的活兒自然是由這兩個嫡系千戶所來幹。

第一千戶所按照最新劃分的防區,應當駐守登州衛船廠,這次他們也星夜南下,領到的任務是分成兩路,堵截在王家莊園的西面和北面,防止王家有漏網之魚鼠竄。為了以防萬一,里奧的“無畏號”都已經悄悄地來到了琅琊鎮的外海。別說是小小王家了,就是整個琅琊鎮都被田無期的三千兵士圍了個水洩不通。

第四千戶所則是被留在了水師大營守營。當然,除了大營必須有人留守的原因之外,第四千戶所多為膠州本地人,難保會有跟王家有淵源或者來往的人,不用他們,也是為了保密。

到了傍晚時分,在幾個“變節”的王家人的帶領下,田無期很快就把王家的家財抄了個乾乾淨淨。領頭的就是去鎮上青樓請專業姑娘們的那個王磊。這廝回來的路上被外圍的騎兵擒住,見大勢已去,為了活命果斷投誠,把事情往已經死透了的王貞之身上一推,眨眼把王家賣了個乾乾淨淨。

望著身後熊熊燃起的大火,鄒有海嘆了一口氣,同為山東的世家,鄒有海總歸是認識王貞之,也曾打過幾次交道。他是跟著里奧的船登岸特意來見田無期的,哪裡知道一上岸就碰見這種慘絕人寰的大事。雖然知道王家是罪有應得,但同為世家出身的他,還是心裡很不舒服,望著瑩瑩火光,一時間竟然有些出神。

扇著鵝毛扇的於牧山看著鄒有海若有所思的樣子冷笑了一聲。一隻有些冰涼的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不用回頭,於牧山也知道這隻手的主人是誰。

“今天都是你計劃的?”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

“小試牛刀而已,好說好說!”於牧山頭也不回,哈哈一笑,神情得意。

“你根本就不確定王家裡藏著倭人,對不對?”聲音繼續問道,語調一如既往地平淡,聽不出悲喜。

“現在不是找出來了嗎?不好嗎?”於牧山依舊是笑著。

“如果說,找不出來呢?”

“找到找不到,重要嗎?小軍。”於牧山依然在笑,眼神裡帶著一絲絲的瘋狂。

火光照映著來人的英俊臉龐,正是面如冠玉的徐定軍。

“小山,我知道你怎麼想的。可這終究不是堂堂之道,弄不好會為東主引來禍端。”

“禍端?什麼禍端?現在不是挺好嘛!人證物證俱在。哦,那個王家家主還被倭人滅了口,多完美啊。省得還得咱們弄髒自己的手,動腦筋編個暴斃身亡的理由。這種事,終歸是要死無對證的。”

徐定軍沉默不言。

於牧山轉過頭來,看向徐定軍說道:“小軍,東主立了膠萊水師,上上下下四千口人。我就問你,咱們這四千人吃什麼?是吃朝廷給的那用來造船的二十萬兩銀子?還是在海邊喝西北風?這是四千兵卒,不是農夫,也不是乞丐。他們不但要吃飯,還要練兵!不見見血,怎麼能算是精兵?”

徐定軍依然沉默。

“小軍。我雖然沒問過老高,但也知道咱有了新糧食。可咱這幾千口子人的身家性命不能落在這誰都沒見過的西洋玩意身上吧?王家有沒有一千年我不知道,但在這琅琊,膠州卻是盤踞了幾百年,剛才抄出來的現銀不下三十萬兩。古玩珍寶也為數不少。田產地契就更不用說了。更重要的是,王家的私倉裡,囤積的糧食不下百萬斤。這還只是王家的本莊,遠一些的外莊應該也有不少糧食。這些糧食,能讓咱們水師吃上個大半年!”

“所以王家就得死?”徐定軍發出了靈魂一問,語氣卻依然沒有波動。

“你這話說的!他們不死,這些金銀糧食還會主動給我們不成?要怪就怪這王家眼瞎,得罪了咱們東主,不拿他開刀拿誰開刀?搶糧奪食,殺人立威,這是自古起事的標準操作,有什麼不對?”

“王家也有好人,也有很多婦孺。”

“誰家沒好人?誰家沒婦孺?徐定軍,你是不是去了一趟長安城,就把自己弄傻了?你別忘了,你是怎麼一路要飯來到青山的!你爹孃誰不是好人,不還都是餓死了嗎?好人怎麼了?誰規定好人就一定有好命的!”

“小山,你冷靜點!”徐定軍見於牧山有些激動,並沒有見怪,而是輕輕拍著於牧山的肩膀。

“小軍,我沒激動,我是高興!”於牧山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把一絲晶瑩甩入了雪中。“你知道的,那年也是冬天,地上也是今天般的大雪,狗大戶派狗腿子上門要債,我爹死的早,娘又病了,哪裡有錢還債?大過年的,狗腿子就這麼叫囂著不還債就一把火把我家燒了。有什麼好燒的?我家那破屋,連屋頂都是漏的,可是狗日的就是連個年都不讓你過。我娘氣急攻心,被活生生的氣死;我的腿也被他們打斷了。大過年的,我拖著這條斷腿爬了十里地才刨了點食吃。後來要不是東主救了我這條爛命,我能有今天?”

“誰跟東主作對,我就弄死他全家?所以王家必須得死!”

徐定軍輕聲道:“咱們兄弟,我都知道的。我只是怕你鑽牛角尖,越來越偏激。”

於牧山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手,笑了笑道:“你也別把我想的那麼壞。東主說過王家有問題,春夏裡倭寇來得時候,膠州大亂,唯獨這王家沒受什麼損失,這裡邊要是沒什麼勾連,那才奇怪呢!上個月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些眉目。如今把王家連窩端起,也算為民除害了。”

徐定軍點點頭,想了想道:“鄒先生是好人。他跟東主一條心。”

於牧山點點頭,又搖搖頭,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他畢竟是外人,又是世家出身,到底怎麼想的咱們兄弟也不知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是不是一條心,要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才知道。小軍,你啊,就不用操這些心了。咱們兄弟裡有我一個心裡陰暗的人,幹這些髒活就行了。一切,為了東主!”

徐定軍冷酷的臉上難得笑了一笑,他握著於牧山的手道:“小山,咱們雖然不是血緣兄弟,卻勝似親兄弟。又怎麼會什麼事都讓你抗?放心,千難萬險,我陪你一直走下去!一切,為了東主!”

於牧山心中感動萬分,表面上卻嫌棄道:“別說的這麼噁心,我又不是個娘們。將來,跟你的婆娘說去。”

話雖如此,卻沒有放開那隻溫暖而充滿力量的手。

“過年了!”徐定軍輕聲說道。

“是啊,過年了!”於牧山也喃喃說道,“今年是這幾年頭一次分開過年,但我相信,咱們兄弟一定會越過越好,再也不會捱餓了!”

“會的!”徐定軍輕聲回答。

“一定會的!”於牧山眉頭挑起,再也沒有剛才陰暗消沉的模樣,而是自信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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