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局勢(中)(1 / 1)
常玉的理由很簡單,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江淮作亂雖說是有香教蠱惑,本質上還是因為治河不力。而治理黃河,莫說不是以年來算的,按朝代算都算輕的,根本不是一個皇帝在位的時間能解決的。
當然,這些都是他的心裡話。作為一個成熟的樞密使,他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有自己的堅持,但又不想得罪皇帝。
至正皇帝不是不知道常玉說的道理,但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尤其是雲夢王家的根子就在河南行省。河南行省岌岌可危,他不能不考慮眼前。
謝伯溫則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用一句“攘外必先安內”最終幫皇帝下定了決心。
既然皇帝下了決定,常玉也識趣地不再唱反調,而是制定了相對穩妥的方略。他沒有選擇從離河南行省最近的河東行省全數調兵,而是以換防的形勢,從遼東邊軍抽調五萬,從大都軍抽調五萬,再從大同軍抽調五萬,組織了十五萬精銳邊軍南下中州。他也報了一絲僥倖,希望能迅速剿滅紅巾,不給北元反應的機會。
哪裡知道,北元的皇子們一夜之間,居然奇蹟般的和好,不再彼此針對了。而是像聞到腥味的鯊魚一樣,聯手朝著大新這塊肥肉下嘴,直接把大新打懵了。
謝伯溫的聲音適時地響起:“陛下,您言重了。最新從北邊傳過來的訊息說,北元順帝的確是得了重兵,期間一度垂危。但是大雪山上那位到底還是出手了,他派人攜帶雪山密藥治好了北元皇帝,北元的皇子們這才停下手,轉而南下對付我們。”
至正皇帝惡狠狠地道:“大雪山上這個老不死的東西多少年都沒涉足過人間事了,怎麼突然又派人下山?”
謝伯溫瞟了一眼陳公公,陳公公躬身道:“陛下。北斗司已經在全力偵查了。大雪山可以說是人間絕地,別說是咱們的北斗司了,就是北元自己的緹騎所,也對大雪山無可奈何呀。咱們現在只能從北元皇城裡邊下手,看看能有什麼訊息。”
他這話半真半假,大雪山別說是上去打聽事了,他連在哪兒都不知道,當然不可能知道任何訊息;而北元皇宮也不是等閒之地,想挖點訊息出來也是艱難至極。
至正皇帝自然也知道這點,冷哼一聲,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謝伯溫道:“陛下。北元這次的突擊確實是讓我們有些措手不及,有些州縣暫時不保。但是,臣認為他們也就到此為止了。”
“哦,這話怎麼說?”至正皇帝終於來了點精神。
“陛下,北元現在分成的三路兵馬,其實是各自為戰的,甚至是在互相扯後腿。”
“我們先來看東路軍。東路軍主力是怯薛軍,也就是北元皇帝的親軍。怯薛軍歷代只忠於元帝,很少參與宮廷之事。現在的怯薛軍大統領是北元皇帝的幼弟脫脫親王,眾所周知,他對這個哥哥算得上忠心耿耿,向來只聽元帝一人的命令。其中最精銳的虎賁親軍,其指揮使則是曾到過長安的那位孛羅大人,也是北元出名的戰將。怯薛軍之所以兵出遼東,恐怕是為了開啟一道出海口,以便交通海外,目的無外乎高麗和日本。這些年我們關了互市,把北元壓得不輕。現在有機會,北元自然是先佔據這塊肥沃之地,打通交往的通道,應該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進攻山海關。山海關,天下第一雄關!我們常年有五萬精銳駐紮,再加上退守此地的十餘萬遼東邊軍。別說怯薛軍只有三十萬,就是再來三十萬,也擋得住!”
“接下來是中路的探馬赤軍。探馬赤軍號稱天下第一軍,統兵的正是北元的軍馬大元帥擴廓。擴闊的確是雄才大略,乃是元廷的棟樑。然而擴闊此人,恃才放曠,尚公主三人,橫跨三輩,張揚跋扈,權傾朝野。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正是因為擴闊的雄才大略,元帝才對他放心不下,諸多猜忌。而擴闊雖然在北元民間聲譽甚高,卻畢竟不是黃金家族出身,只能把他的外甥,也就是元帝的幼子推出來。自己卻如籠中猛虎一般,徒坐困境。這從這次北元南下就能看出來。探馬赤軍只能啃大都和大同的硬骨頭,而根本沒有去遼東發展的機會。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元帝藉此機會,來削弱探馬赤軍。”
“東路軍人數倒是最多。不過這些都是北元各個部落和王爺拼湊起來的雜牌軍。皇太子的勢力也在其中。要說北元的這位皇太子,已經五十多歲,據說身體也不大好,能不能熬過他老子還真是個問題。這也是北元皇帝遲遲沒有放權給他的一個主要原因。一旦北元皇帝和皇太子先後故去,幼子又在權臣手中,北元必定大亂。”
“由此可見,北元東路軍目標就是佔領遼東,開啟海路;中路的探馬赤軍則是打出聲勢後就會儲存實力,就地消化;東路軍倒是想打,但本身就是各部落拼湊在一起的烏合之眾,亂哄哄的各懷鬼胎,戰鬥力又參差不齊,沒有什麼實質上的威脅。因此,臣敢斷定,北元這一波到此為止了。只要我們安排妥當,必定可以穩住陣腳,然後再圖謀收復大同,宣府,忻州一線,解決北線的麻煩。”
聽完了謝伯溫的分析,至正皇帝臉色好看了些,已經沒有那麼蒼白。其餘幾人也暗暗鬆了口氣。至於謝伯溫沒提及的遼東,所有人都知道,以大新現有的能力,別說收復什麼大同,宣府了,能維持現狀已經是萬幸了,至於遼東,怕是不可能再回來了。殿中的幾個人都混跡朝堂多年,不可能不開眼地在這個時候去揭開這個事實。
“丞相,那接下來,北疆將如何應對?”
“陛下,臣認為陛下現在的安排就很好。樞密使鄂國公現在坐陣大都,北元無論是怯薛軍還是探馬赤軍都不敢捋其虎鬚,逼近大都。由鄂國公及二十萬大都軍坐陣,大都固若金湯。至於山海關一線,魏王身先士卒,甘以千金之軀坐陣一線,更有十五萬精銳,足夠震懾關外的敵人。”
“至於中路,五萬禁軍已經匯合重新集結的邊軍殘部在太原府集結,也有二十萬人馬。探馬赤軍雖然佔了我數州之地,但也損兵折將,三十萬大軍傷亡也有十萬,如今不過二十萬的兵力。我們在西線的榆林府,還有五萬精銳也可以支援下中路,可以威脅其左翼。因此,太原府的二十萬人馬,又有樞密副使英國公這樣的悍將在,反攻指日可待。”
“至於西路,天水-慶陽-延州一線朝廷仍然有二十萬兵馬,而且騎兵頗多,機動力很強,守衛此地的也都是宿將,無論攻守,都遊刃有餘。”
一番話語下來,聽起來也像模像樣,至正皇帝連連點頭,表示認同。
謝伯溫微微一笑,道:“臣另有一計。不消我們一兵一卒,就可以讓遼東元軍自亂陣腳,自顧不暇。到時候,我們兵不血刃地把遼東拿回來,亦未可知也。”
“哦?”至正皇帝精神大振,臉色也跟著有些紅潤。“丞相請講。”
“便是四字‘借刀殺人’。朝廷立即遣使秘密前往鮮卑故地,許以重利,鼓動其出兵,攻擊北元。鷸蚌相爭,自然是漁翁得利。”
至正皇帝聞言臉色一喜,陳公公聽後也是頗為意動。李成山面無表情,倒是劉尚書臉色大變,欲言又止。
謝伯溫見沒有達到想要的效果,沉下臉來,看了劉尚書一樣,淡淡地道:“怎麼,劉尚書另有高見?說出來也讓我們參詳參詳。”
劉尚書暗叫不好,知道自己無意之間得罪了這位朝廷一哥。他躊躇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丞相果然妙計。不過,這驅虎吞狼一策自古就是風險頗高。萬一鮮卑懼怕北元威勢,按兵不動;又或者乾脆和北元勾結,平分遼東;甚至是被北元拉攏去,合力攻擊大都,那豈不是雪上加霜?丞相三思啊!”
謝伯溫大怒,他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這個傢伙居然真的說出了個一二三,敢和他打擂臺,居然當庭駁斥他!當下,謝伯溫冷笑一聲道:“兵部還真是臥虎藏龍啊。兩個月換了三個主官,一個比一個來勁。怎麼,劉尚書這麼有見地,那就聽你的計策唄。如果有,本相甘拜下風!”
劉尚書知道自己這下算是真真得罪了這位大佬。他趕忙拱手道:“丞相息怒,丞相息怒。下官只是就事論事,如實稟告,絕無看輕之意啊。丞相大人之計,的確是空手套白狼,下官佩服,下官佩服。”
謝伯溫冷哼了一聲,算是答覆。
誰知,這位尚書大人好死不死卻又補了一句,“不過,這驅虎吞狼之策,還是要謹慎,畢竟誰都不是傻子。否則猛虎未走,又來餓狼,得不償失,得不償失啊。”
謝伯溫這下是真的火了,他一指劉尚書道:“劉大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怎麼,第一把火還燒到本相頭上了?哼,劉大人既然有此神機妙算,那就請你劃出道來吧。也讓本相見識見識兵部的能耐!”
要說劉尚書的水平,能看出這條計策有問題來,已經是難能可貴了,他的確也沒什麼其他的辦法。因此,急切之間,只能朝著皇帝下跪道:“陛下,臣絕無丞相所言之意,只是提醒,只是提醒啊。”
至正皇帝雖然被劉尚書弄得有些心煩,不過想著此人到底還是有些眼力,好歹能看出些問題來,還是有兩把刷子。不過看樣子水平有限,只能提出問題卻不能解決問題,難堪大用。但他已經接連處理了兩任兵部尚書,總不能因此事再生肢節,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收拾三個尚書。因此,他淡淡說道:“劉卿家,起來吧。你能為國事盡心,朕深感欣慰。不過,丞相深謀遠慮,技高一籌,你,還是要多多學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