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局勢(下)(1 / 1)
劉尚書聞言,如蒙大赦,謝恩起身後,又朝著謝伯溫道:“下官見識短淺,還請丞相海涵。”
謝伯溫見至正皇帝平息了此事,便不再計較,不過心裡已經給此人打了一個難堪大用的符號,同時也把他劃出了自己的陣營。
李成山的眼神閃爍了幾下,沒有說話。他人老成精,倒是認為劉尚書說的很有道理,只不過他也沒有什麼其他的好建議,因此沒有冒頭吭聲,憑空得罪謝伯溫。
至正皇帝見沒人再說話,就點頭道:“如此,北疆諸事便按此等安排。即日選拔得力人選,秘密前往鮮卑,以為盟約。”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
說完了北疆之事後,兩儀殿裡的氣氛明顯輕鬆了一些。不過,至正皇帝明顯還不滿足,又朝著謝伯溫興致勃勃地道:“丞相,北疆既然已安排妥當,不知中原的紅巾賊軍如何應對啊,朕洗耳恭聽。”
謝伯溫心裡暗暗叫苦,他本來想今天能把北疆的事情有個安排已經算是個交代了。紅巾之事,他打算再仔細斟酌一下,沒想到皇帝如此心急,看這樣子不在今天有個結論怕是沒完了。
他暗自嘆了一口氣,先喘了口氣,然後緩緩地說道:“陛下,紅巾亂軍固然是毒瘤,但現在我們還面臨著其他的大麻煩,也不得不防啊。”
至正皇帝見謝伯溫顧左右而言他,知曉他也是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臉上頓時又陰沉下來:“哦,丞相所言有些沉重,不過說來聽聽。”
謝伯溫道;“江淮紅巾,以香教為手段,在民間偷偷摸摸傳播,愚昧百姓,蠱惑人心。但是,若非遇到天災,縱然香教有再大的能耐,也不會有人跟著扯旗造反。說一千道一萬,還是災荒的問題,老百姓吃不上飯,自然要鬧事情。”
平心而論,謝伯溫這些話算是一語道破天機,直指問題核心。但是正如剛才他怒斥劉尚書一樣,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他只能看破問題,卻解決不了問題了。
無它,大新朝廷現在缺錢少糧,四處捉襟見肘,根本無力解決這一困境。
說道缺錢,朝廷從來就沒富裕過。自大新建立之後,就一直緊緊巴巴地過日子。不過,朝廷窮可不是皇帝窮。大新皇族本就是河南大家,又在統一天下的過程中撈足了油水。太祖在位的時候,勵精圖治,給皇家內庫打下了好底子。雖說至正皇帝上臺以後,因為好大喜功,敗了幾次家,但是沒有傷筋動骨,還撐得住。
少糧問題就大了。太祖在位的時候,算得上風調雨順,著實有幾個豐年,人口也大漲。可問題是,糧食這個東西最多也就存個兩三年,時間長了就黴了爛了。何況,太祖在位時,大新雖然勉強稱得上太平,可遠遠沒有貫朽粟陳的盛世。
貫朽粟陳,出自《史記·平淮書》:“漢興七十餘年之間……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是說大漢朝的時候,官府的錢多的穿錢的繩子朽斷,倉庫的糧食多的都流出來沒人吃腐爛掉。
極具諷刺的是,這本《平淮書》上記載的淮地正是現在的江淮行省,當年糧食多的吃不完的地方,現在就因為無糧可吃而逼得老百姓造了反。
謝伯溫語氣沉重地道:“陛下,眼下北疆還有八十多萬大軍,軍餉和軍糧一刻不能耽誤,否則影響軍心,必生大事。二十多萬陣亡將士也要撫金,這也不是小事。算下來,沒有三百萬兩銀子,北疆沒法安定。戶部現在卻連三十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
“銀錢的事之外,河北,河東,河南,乃至京畿的夏收及其慘淡,這個月怕是都撐不過了。離九月的秋收還有三個月,如何渡過這段時間,可是個大問題!前段時間長安米貴,一度到了三兩銀子一石米。這樣下去,到時候怕是有錢都買不到糧食了。長安如此,其他的地方怕是更難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才是天大的難事!”
此時,李成山卻突然開口道:“既然如此,那更要打紅巾了!”
他這一句話一出,包括至正皇帝在內都有些愣神。剛才謝伯溫還羅列著沒法打紅巾的事兒,這位老國公卻出人意料地跳出來唱反調,著實讓人有些吃驚。
李成山沒有理睬其他人的神色,他朝著至正皇帝道:“陛下,錢財一事臣,臣瞭解不多。不過,糧食一事,臣倒有些間見解。”
“老國公但講無妨。”
“謝陛下。丞相大人,老夫先問下,今年三月,關中糧盡,是如何解決的?”
“那自然是依照慣例由江南出糧,走運河轉黃河,最後經渭水運抵長安。”
“那再請問丞相大人,如今長安及邊軍又將糧盡,又當如何?”
“自然是朝廷向江南征糧,亦或是向湖廣買糧。”
“徵也好,買也罷,籌措到的糧食如何運抵長安及北疆呢?”
“往年裡自然是走水路。現在黃河改道,江淮大亂,運河水師和黃河水師也不復從前,怕是隻能走陸路了。”
“陸路又如何走?損耗又如何呢?”
“啊,這……”謝伯溫自然知道李成山想說的是什麼。
李成山嘆了口氣,道:“丞相,兩湖的糧食運到長安,陸路,水路,都還有幾分操作性。可要想把兩湖和江南糧食運到北疆,自然是水路最佳。若走陸路,人吃馬嚼,損耗太大,十停裡能運到三停已經不錯了。一百萬斤糧食,最多隻有三十萬斤到目的地。這樣的損耗,平日裡也難以接受,眼下這個時節朝廷絕對受不了。”
李成山人老成精,經驗豐富,這番話,自然是在情在理。幾個人都連連點頭。
謝伯溫道:“老國公所言自然在理,本相豈能不知。只是,老天不作美,黃河這次又是決堤又是改道,運河到黃河一段算是斷了航,上千裡的河道全是淤泥,重新疏通可是個大工程,沒個幾年怕是下不來。更何況……”
謝伯溫頓了頓,苦笑了一下道:“現在江淮和山東行省運河段都在紅巾手裡,就算河道通暢也沒法行船了。更何況,黃河水師和運河水師都在水災裡受了重創。陛下雖然當機立斷,重新調整,把長江水師調到了運河水師。可實際上,新的運河水師現在正在揚州,和揚州萬戶府一起防禦紅巾。黃河水師的重建計劃更是一波三折,水路實際上已經指望不上了。”
至正皇帝聞言,臉色又難看起來,剛剛佈置好了北線,心裡多少踏實了一些;可現在一回到中原之事,似乎又陷入了更大的泥潭。
李成山緩緩道:“丞相所言,自然不錯。老夫年輕時候也曾走南闖北,自然知曉這些情形。不過,老夫認為,紅巾現在在江淮氣勢正盛,又多有愚民被洗腦,一時想光復自然頗多困難。但是中原的汴梁以及山東行省的曹州和兗州卻是可以拿下來,而且必須拿下來。”
謝伯溫道:“老國公的意思是?”
李成山道:“汴梁乃是朝廷的東京,不但事關朝廷顏面,更是卡在黃河腰間,莫說水路,便是陸路,也是要道,必須重新納入朝廷。至於曹州和兗州,一旦重新打通,黃河故道就通暢了,我們的餘地就大了,江南的糧食過來就多了個選擇。”
這次若有所悟的是兵部的劉尚書:“膠萊水師!”
李成山笑笑朝著劉尚書點點頭道:“尚書大人果然是科班出身,心思敏捷,一點就通啊。”
劉尚書不敢託大,躬身施禮道:“國公謬讚,下官不敢當。”
至正皇帝皺著眉頭,看著像是打啞謎的兩個人,心中有些不喜。
李成山看見皇帝的臉色,不再顧左右而言他,直接朝著至正皇帝道:“陛下,要想繼續走水路,其實不過就是兩個字--‘海運’!”
“海運?”至正皇帝,謝伯溫,陳公公同聲問道,有驚喜,有驚疑,有驚詫。
李成山道:“陛下。說起來都是一甲子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還是前元最強盛的時候,前元都城的人口和現在的長安差不多。北地可比關中貧瘠多了,關中碰到年景好的時候,還能有點餘糧剩米,大都那塊兒可從來都不夠吃。因此,大都的糧食全靠江南運輸。有一年也是黃河發大水,斷了運河,前元太祖真金皇帝便下令由漕運改為海運,結果發現不但費用比漕運省了一半,運力比漕運多了兩倍都不止。實際上,前元的鼎盛之期跟其海運也算是息息相關了。”
謝伯溫皺了皺眉,道:“老國公,這都是前元故事了,說這些又有何意義?前元,也就是現在的北元乃是蠻子出身,追逐草場,海子為生,性喜漂泊,方才會重視海運,此乃捨本逐末之事也。我中原漢人,當然不同。何況,太祖皇帝曾令,‘沿海百姓片板不許下水’,以勒令漁民,禁止其勾結海匪,方才有我大新的太平。”
李成山哈哈一笑,道:“丞相,太祖所言乃是指百姓,可沒說朝廷啊。泉州本來就有東海水師,而以前的長江水師還不是經常在東海往來,間或剿滅海匪。現在我們也有一支水師,正在北邊海上呢。”
“膠萊水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