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八月桂花香 (六)(1 / 1)
長安城,皇宮大內,長春宮。
天上的一輪圓月和地上的燈火交相輝映,竟是比貢自東海,傳說是由鮫人秘製熬油而成的長明夜光燈更加明亮。
宮中的美人兒和院落裡盛開的金菊共爭芬芳,竟然比最鮮豔嬌嫩的花兒還要光彩奪目。
燈前花下,一位身著紫色宮裝的妙齡少婦面帶微笑,正在跟一個明黃色宮裝的少女低聲私語。兩人雖然神態上有些差異,一個圓潤成熟,一個天真可愛,模樣卻很是相像,看上去便是一對絕世姐妹花。
“照兒,你今年不過二八年華,卻因為你父皇的一旨詔令,就不得不離開長安,東去青州。你以前雖然出過京城,卻不過就是在附近的皇莊玩耍,從來沒有遠離過長安,母妃心裡真的好生擔心你的安危,也擔心你對父皇心生芥蒂。”圓潤熟美的嗓音響起,便若天籟,婉婉道來,沁人心脾。
“母妃,”清亮乾脆的聲音響起,帶著三分俏皮,七分認真,“您不必擔心。照兒雖然年齡不大,平日裡也偶爾任性讓母妃但心,但大事上卻很懂事的。父皇派我去青州巡視,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身為父皇的女兒,皇家的公主,有些事情總歸是要面對的。安全方面由姬大師陪著我,您應當放心的。”
對話的雙方不是姐妹花,而是母女花,正是天下第一美人楊妃和秦國公主王照。
“照兒,你……”楊妃想說些什麼,一時卻不知如何開口。這個女兒雖然是她親生,卻因為從小生得美麗得到至正皇帝的恩寵,是由前皇后親自撫養長大。直到前皇后病薨,才回到自己的身邊。在至正皇帝的眼裡,這個女兒無論做什麼都是可愛的,她說一句話,比她的太子哥哥還有其他的親王哥哥們說一百句都強,她要什麼東西,至正皇帝想方設法都會滿足,可以說是真正的有求必應。甚至連“秦國”這個最尊貴的封號都給了她。
“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園邊。
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頭水館前。
西北望鄉何處是,東南見月幾回圓。
昨風一吹無人會,今夜清光似往年。”
秦國公主似乎也不知說什麼,她的母妃固然是生母,但是和她卻並不親近。她從小跟著性格溫婉的前皇后長大,性格開朗大方,不爭不搶,跟她那頂著“天下第一美人”的生母脾氣秉性不甚相同。看著窗外的明月,秦國公主不自覺地就把昨天讀到的一首詩吟了出來。
“這是前唐白樂天的《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吧?”
“是的,母妃,昨天整理行裝的時候收拾了幾本書,剛好讀到。”
“母妃記得,以前先生教過,這首詩是白樂天被貶為江州司馬,寓居潯陽時之作,與另一首《琵琶行》同樣是傳世名篇。只是,悲苦了些。何況,山東行省如今不大太平,你哥哥也在紅巾逆賊那裡吃了不少虧,母妃委實放心不下啊。”
“母妃,照兒不過是一時所感罷了。說起來,照兒還沒有出過遠門,更何況這次到山東去還可以看到大海。歷朝歷代的公主,能像照兒這樣有機會去遠遊的,屈指可數,母妃應該為照兒開心才是呢。何況,山東行省有冠軍侯這個大英雄在,都說這天下沒有冠軍侯掃蕩不平的地方,也沒有冠軍侯打不倒的敵人,母妃儘管放心啦。”
“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風。”楊妃低垂下美麗的臻首,輕聲吟道,“你呀,唉,真不知道怎麼說你好,冤孽啊……”說罷白了秦國公主一眼,意味深長地道:“冠軍侯固然威武,然則畢竟少年心性,放蕩不羈,說不定啊,最危險的就是這個冠軍侯呢,你一個女孩家家,千萬要自己當心。”
秦國公主大眼睛一眨,更顯嬌憨,“母妃,您不用擔心啦。由姬大師在呢,您怕什麼?好啦,好啦,您今晚就別絮叨啦,否則會變老的。照兒今晚陪您好好賞月,一會兒等父皇忙好了中秋夜宴之後,照兒還要去跟父皇辭行呢。”
“你呀,”楊妃寵溺的摸了摸秦國公主的秀髮,不知是離別在即,還是剛才有些交心的對話,讓母女兩人似乎少了些隔閡,彼此間的距離更近了些……
海州,海岸邊,一身素衣蒙面的劉亦凡站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目光清冷地看著遠遠而去的數艘船隻,離她最近的一艘船也有百丈的距離。
戰船明顯是帶著倭人的風格,白衣公子徐子房站在最後一艘船的船尾,對著劉亦凡含笑拱手,海風送來了他和著浪花的聲音,更加分辨不出男女,“劉仙子,你已經追了我一個月了。今日中秋月圓,本來如果劉仙子肯賞臉,如此良辰美景,花好月圓,自然是在下的榮幸;然則劉仙子對在下多有誤解,刀劍相加,在下只能一聲嘆息了。你我相逢於道左,相忘於海外,也是一樁美談。”
隨著徐子房的話語,他的身邊出現了一對侍女打扮璧人。兩個女孩身量都不高,長得卻是極其漂亮,身材十分霸道,前凸後翹。更難的是,兩人長相一模一樣,明顯是一對雙胞胎,笑起來還有兩顆可愛的小虎牙露在外邊,煞是惹人愛憐。
其中一個撅著小嘴,嘟囔了一句“公子偏心”,惹得徐子房微微一笑,颳了刮她的小鼻子,更加惹得她小臉通紅,滿眼都是小星星。另外一個則是有些氣憤地看了一眼劉亦凡,眼裡滿是惱怒和記恨,下意識地把身子貼著徐子房更近些。
徐子房長笑一聲,攬二美入懷,悠悠吟道: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
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
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
飛鏡無根誰系,嫦娥不嫁誰留。
謂洋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
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
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沈浮。
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
劉仙子,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劉亦凡依舊面無表情,看著漸漸遠去,消失在海平面的船隊,她終究還是幾分遺憾。自從泰山一戰後,劉亦凡一直在留意這個叫徐子房的人。她發現這個號稱出自瀛洲派的人非常不簡單,不但能說一口流利的倭語,連北元話,高麗話都會說,而且非常地道。劉亦凡跟蹤了數天之後本來想順藤摸瓜弄清楚幕後的真相,卻被徐子房很快發現,兩人這次的交手不再是淺嘗輒止,而是性命相搏,兩人一躲一追,一路從山東追到了江淮,從陸地打到湖上,河上,直到海上,最終徐子房還是飄然而去,自己雖然猜到了一些真相,也見到了一些幕後之人,但畢竟只是表面上,甚至也不排除是徐子房故意放出的煙幕彈。
他究竟是誰?這個神秘的瀛洲派又是什麼背景?
北元,紅巾香教,倭寇,這三者又是什麼關係?是誰在幕後穿針引線?
大雪山,魔教,瀛洲派,倭國陰陽師,這些修行門派到底有什麼計劃?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頻頻出手?下一步他們又將如何安排?
上一代的天下行走,也就是她的師尊親自見證了大元變北元,中原歷史一個最強盛的皇朝的分崩離析,而自己是不是也將如此?
劉亦凡抬頭望月,月明人更靚。往年如果在靈犀閣,這個時節正是棲鳳山桂花飄香的時候,縱然是向來冷清的靈犀閣,也會在這個時候好好熱鬧一番……
不知怎地,一臉壞笑的田無期的形象突然出現在了月亮之上。劉亦凡皺了皺眉頭,似乎是有些不喜自己的這個念頭。她下意識地搖了搖甄首,低下頭來,卻又看到這個傢伙的影子映在海面上,隨著波光粼粼,起伏不定的海浪似乎更加聲動起來。
難道此人才是破局之人?劉亦凡一聲低嘆,今年又是她一人形單影隻,只留寂寞寥落的背影映在了明月下。
青山,清風,明月,猛虎。
猛虎趴窩的啊嗚乖巧地伏在地上,變身為一個超大號的真皮肉墊,閉著眼睛一眨不眨,甚至連銀針似的虎鬚都一動不動,只是,偶爾掃動的那隻堪比鋼鞭大尾巴暴露了它只是在假寐。
青山的真傳弟子小橙子靠在老虎啊嗚的真皮靠墊上,仰著小腦袋看著天上的明月,努力地張開小嘴巴,惡狠狠地把手裡的一大塊桂花月餅塞進去。
呃,好甜,好好吃。不過,月餅還是五仁的最正宗。一邊想著,小橙子一隻手艱難地從身旁的一個小包袱裡翻出一個跟她腦袋差不多大小的超大號月餅。烤制的香噴噴,金燦燦的大月餅上寫著大大的“五仁”倆字,正是小橙子的最愛--這是王輪的老爹王大輪安排人為這個可愛的小姑娘特製的中秋糕點。另外一隻手則不斷地擼趴在自己懷裡的一隻貓兒。恐怖的師叔大人此時一直髮出“呼嚕嚕”的聲音,顯然十分享受被擼。地上一片的雞骨頭,鴨骨頭,鵝骨頭,各種骨頭,看來這位尊貴的大佬是已經吃飽喝足,安然入夢鄉,十分乖巧可愛。
“圓圓的月亮真像個大月餅啊。”小橙子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天上的圓月,發出了一年一次的年度感慨,“就是不知道好吃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