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鐵血丹心 (下)(1 / 1)
劉。青山這話中規中矩,明顯是拋磚引玉,因此田無期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表示什麼意見。
劉。青山知道這是自己出任平章政事之後的第一次進言,能不能一炮打響,在新主子面前留一個“幹才”的好印象,直接關係著日後的出路。他深知,自己之前是憑藉著名字裡“青山”二字的緣分才有今日的機會,如果不顯露點真本事,那很快就會被冷遇,乃至騰出位子讓給其他摩拳擦掌的野心勃勃之輩。
因此,他頓了一頓之後,話鋒一轉:“王爺也知道,微臣是從水師後勤幹上來的。在王爺面前,自然不敢班門弄斧,但多少對這方面也有了解。北人善戰,南人擅耕,更兼山川風土各有不同,江南從前宋時候便超過中原,山東以及關中等地,成為魚米之鄉。北地軍糧,十之七八由江南供應。前兩年風雨失調,大運河因為黃河大水也一直堵塞,北地因此一度斷糧。若非王爺大義凜然,力排眾議,以海運替代漕運,接濟北地,恐怕臣等早就變成孤魂野鬼了。也正因為這一點,楚王一叛,江南必亂;江南若亂,則北地糧食斷絕,必將釀成大禍。因此,微臣認為,紅巾雖然殘暴,卻是王爺手下敗將;看似席捲江東,不過是迴光返照;反而江南一地,更為重要,必須儘快拿下,迴歸正途!”
田無期點點頭,滿意地道:“平章不愧是平章之才,本王沒看錯人!”
聽田無期這麼一說,其餘諸人哪裡還不明白什麼意思,頓時各種附和,有的說楚王公然抗命,必須雷霆震懾,殺雞儆猴;有的說紅巾已是昨日黃花,江南才是錢糧根本,必須掌握在朝廷手裡云云;唯獨長孫峻默然不語。
田無期指指長孫峻道:“長孫,你怎麼不說話?”
長孫峻道:“回王爺,末將也同意平章大人的看法。只不過,有一點小小的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田無期皺皺眉,有些不喜道:“本王不知道之前你們都是怎麼做事的,在本王這裡,不要磨磨唧唧,有話就說。”
“是,王爺!”長孫峻乾脆利索地答應,絲毫沒有拖泥帶水,“末將是想,如果朝廷率先攻擊江南,會不會讓紅巾暫時停下圍攻金陵的腳步,轉而坐山觀虎鬥,待我們跟金陵方面互有損失的時候再出來摘桃子?反過來說,如果朝廷攻擊的是紅巾,金陵方面是斷然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攻擊朝廷,最多也是干擾一下罷了。從大義上來說,討伐金陵不臣,天經地義;但軍事角度來說,定然是打紅巾要強過金陵。另外,是不是可以採取迂迴的手段,逼迫紅巾跟金陵動手,這樣坐收漁翁之利的便是朝廷了!”
田無期聽罷,哈哈一笑,指著侍奉在一旁,眼神發亮的徐定軍道:“定軍,你看,長安城果然是臥虎藏龍!長孫的想法和你不謀而合啊!你們一個驅虎吞狼,一個借刀殺人,都是借力打力,隔山打牛,可得好好聊聊!”
長孫峻也是眼神一亮,看向了面容清秀的徐定軍,知道此人是田無期的鐵桿心腹,絲毫沒有因為他的年齡而輕視,抱拳微笑道:“大都督天縱奇才,末將不及也。”
徐定軍同樣抱拳回禮:“樞密副使兵法世家,更是文武兼姿,定軍不如也。”
田無期示意兩人走到一起,然後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江南的事情,就交給你們兩人了。除了太原府,大都府一線的北地邊軍,其餘各路人馬,都任君調遣,錢糧戰船,有多少給你們多少。本王就一句話,長江以北,本王經略;長江以南,卿自勉之!”
徐定軍和長孫峻聞言大為感動,這簡直就是當年大元太祖對木華黎的翻版,相當於是將江南交給了他們兩個人手裡,兩人當即跪謝君恩。
又議了一會兒事情之後,劉。青山見時間差不多了,試探著提出了今日的最後一個話題:“王爺,如今朝中諸般繁忙,中書省,六部,樞密院,乃至長安府,各個衙門都在新舊交替之際,山東行省,大都等地早已安穩,有張大人,郭大人這樣的名臣能吏不用著實可惜,微臣斗膽,請張大人等入京主持大局,也好為王爺分憂。”
劉。青山這話說得是真心誠意,他從兵部尚書一步邁入一品大員的平章政事,固然是一步登天,但是隨之而來的壓力差點沒把他的小腰板壓垮。他這個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本事比起張達這位前平章政事來說那是相距甚遠,而且出身也不是根正苗紅的青州一系,而是屬於“降將”系列。偌大的朝廷,事情有大有小,也可大可小,一個弄不好,轉眼就是好事變壞事,甚至連妻兒老小的性命都搭上。因此,他十分渴望能有政壇老手來頂包,他寧願當個副手,甚至是副手的副手。
張大人,自然就是前元的狀元,曾任中書省平章政事的張起巖;郭大人,則是這兩年任職山東行省平章的郭斯理。這兩位都是名滿天下的名臣大儒,的確有資格位列中樞。
田無期微笑著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劉平章,付尚書,還有各位大人如果覺得忙不過來,可以在長安城內舉薦賢臣,想必總有顧全大局,願為百姓出力的忠臣良將。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本王信得過各位。”
付廣貞道:“多謝王爺垂青。只是,若是沒有張大人,郭大人,南大人這般定海神針坐陣中樞,恐怕難撐大局,也難安人心啊。”
田無期兩手一攤道:“長安這邊暫時是困難了些,不過咱們大新啊,又有哪裡是不困難的呢?那句俗話怎麼說來著,屋漏偏逢連夜雨,穿破又遭打頭風。大新現在就像一艘晃晃悠悠的破船,不但到處漏風,更可怕的是還漏水,一個不小心就萬劫不復咯。各位呢,便是修補匠,有的負責裱糊漏風的窗戶,有的負責破損的船底,只能靠各位同舟共濟了。”
付廣貞苦笑:“王爺這比喻真是太貼切了。大新目前的確是舉步維艱,左右為難。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田無期道:“這種情況下,你們說,是先修窗戶呢,還是先修船底?”
劉。青山,付廣貞,長孫峻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同聲答道:“自然是先修船底。”
田無期點點頭道:“諸位都是老成謀國之臣。窗戶,介蘚之疾,船底,才是心腹之患。不過,各位有沒有想過,既然這艘船已經這樣了,還守著這等破爛作甚?換一艘更大更好的不就是了?”
劉。青山等人聞言一震,一臉震驚地望著田無期。
“夢辰先生被我留在大都,興建新城,他那邊的擔子不比諸位少;長安嘛,諸位就多擔待了。本王這麼講,諸位可都聽明白了?”
“臣等明白。”
實際上,自從“天子守國門”的說法從從長安開拔,返回駐地的大都邊軍傳出來之後,上到一品大員,下到黎明百姓,甚至深宮裡的小太監,都在悄悄議論這件事。
無它,唯切身利益而。
文武百官自不用提,二十年來,他們早已習慣了長安城的生活和規矩。諸王,公侯伯子男各等爵位住在哪裡;京中正一品的大員和一輩子難得進京一回的七品芝麻官兒禮儀規矩如何安排;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經刻在了他們的骨子裡,大家都已習慣了這等規矩,也都在這規矩的框架裡伺機遊走。
就算是長安城的普通百姓,也有一種天子腳下,首善之都的傲氣。哪怕是窮得叮噹響,沒有隔夜糧的長安城街溜子,也會嘴巴里不掉價,面對著外地來的地方官員,土豪富商,噴一句“憨批,瓜滴很!”
田無期一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換做其他人當皇帝,或許會考慮這,考慮那,田無期哪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給你掀了桌子!將皇族經營了二十年,到處都是世家影響力的關中徹底摒棄,而是轉而跑到距離漠南不足百里的蠻人故都重新開席。
一句“天子守國門,君主死社稷”便讓所有的非議聲都如鯁在喉,發不出來。連想站在道德高度上譴責都做不到——不同意?那你行你上啊!
劉。青山等人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哪裡還不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們既然作為既得利益者,自然要跟主子同心,還能說什麼?只能是高呼道:“王爺威武!王爺聖明!”
田無期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只希望本王的一片苦心,能被天下理解。唉,希望不要出現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場面。那到時候,可就難看咯!”
劉。青山眼中飽含熱淚,激動下跪道:“前有古代聖君‘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今有王爺‘天子守國門’,我漢人生生不倦,自強不息!王爺,威武啊!”
其餘眾臣也跟著一同跪地,同聲喝道:“王爺威武!”
田無期微微一笑,示意眾臣起身,淡然道:“但行前路,無問西東!本王,身無長物,只是有一腔鐵血丹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