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江南悲歌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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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杭顧家的家主顧乘東與其他世家家主皆為天修行者不同,其人不通修行,而是名滿天下的江南大儒。他的弟弟顧乘風曾是大新朝廷的吏部天官,掌管天下官員升遷遞補。不過,那已經是至正年間的老黃曆了,如意女皇登基之後,顧乘風便與李成山等大佬一樣,稱病請辭。顧乘風為官時候官聲不錯,在士林頗有聲望,因此田無期並沒有上來就拿他開刀,只是將其府第象徵性地圍了起來,暫時並沒有趕盡殺絕。

顧家因為素來喜歡禮賢下士,因此他們的客卿以及附庸著實不少。江南很多的寒家子弟在顧家辦的公學裡邊讀過書,優秀的學子還被錄入顧家族學,無需擔心衣食,能夠一心向學,從而考中舉人,乃至進士。另一方面,則是顧家對修行門派很是大方,不少江南的修行門派都受過顧家的恩惠,門中不少精英弟子與顧家聯姻,一些元老也到顧家出任客卿,可以說黑白兩道都吃得很開。

劉福通不是沒想過拿下臨安,並以此為容身之處。只不過到了臨安城下後,發現臨安城不但戒備森嚴,而且城高牆深,短時間內不容易啃下。因此,直接虛晃一槍,繼續南下。

顧家以及餘杭府的老百姓剛送走紅巾這個瘟神,又迎來了青州軍這個殺星。作為為數不多的人間清醒,顧乘東隱約猜到了田無期的意圖,但是一來不好證實,二來就算指證了也是白白得罪田無期,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做起來當然沒什麼意思。好在青州軍跟紅巾軍一樣的選擇,也只是圍著餘杭府打了個轉,便又繼續南下了。

顧乘東的侄兒顧衛青親自出城,作為探馬跟了青州軍一段時間歸來之後,喜笑顏開地向自己的伯父彙報青州軍已經遠去,追擊紅巾去了的時候,卻發現向來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伯父臉色一片蒼白,他以為伯父懷疑他的本事,便再次稟告道:“伯父,青兒的本事您還不瞭解嗎?青兒若是沒有把握,斷然不會信口開河。”

顧乘東看了一眼有些忐忑的侄兒,苦笑一聲:“青兒,你是家族中最優秀的弟子。我和你爹都對你寄予厚望,怎麼會不相信你呢?只是青兒,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啊!”

顧衛青有些聽不明白,疑惑道:“伯父,觀紅巾現在的行事,已然淪為流寇,號稱十萬,不過七八萬人,還都是些烏合之眾,普通的州府或許沒有抵抗之力,但餘杭府有您坐陣,另有萬餘精兵,修行者不下千人,城中百姓更是眾志成城,可謂固若金湯,您還擔心什麼呢?”

顧乘東沒有回答侄兒的問題,而是倏然起身,道:“青兒,給你父親去信,讓他進宮,去拜會如意女皇陛下,告訴陛下,顧家願意為陛下馬首是瞻,效忠朝廷,聽從調遣!立即,馬上!”

顧衛青聞言大驚失色,顧不上尊卑禮儀,直接跳了起來:“什麼?伯父,不可啊!”

顧乘東嘆了一口氣,道:“青兒,你年紀尚輕,血氣方剛,不服氣別人伯父可以理解。此事不需要你理解,照做就是了。將湖州發生的事情寫詳細些,告訴你父親,相信你父親會明白的!”

“伯父!江南三大世家向來同氣連枝,更有王謝等六大家附驥麾下。伯父一旦向長安服軟,陳家會怎麼看您?其餘世家會怎麼看您?天下會怎麼看您?顧家如何再在江南立足?伯父三思啊!”

“青兒!”

“伯父!”顧衛青執拗道,“天下誰人不知,如意女皇乃是一牽線木偶罷了,長安朝廷如今真正的主事人,正是那位殺星田無期!他固然可以一時炫耀武力,然而水滿則溢,鋼硬則折,如此窮兵黷武下去,能有什麼好下場,早晚必定敗亡!如果咱們現在投降,到時候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顧乘東勃然大怒:“住嘴!青兒,到底我是家主,還是你是家主?笑話?活下來的人才能成為笑話,死去的人連笑話都不如!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如今的局面乃是田無期故意造成的嗎?紅巾盤踞中原,三十萬大軍的時候都不是他的對手,何況現在。以他現在的實力,想消滅紅巾的殘兵敗將簡直是易於反掌!”

顧衛青前面還一副不服氣的神情,看到伯父發怒,尤其是點出真相的時候也有些慌了。他本來就是極為出色的年輕人,否則也不會被顧乘東和顧乘風兄弟倆重點培養。冷靜下來之後,顧衛青回味了下伯父的言語,失聲道:“難道,田無期是故意的?他故意放縱紅巾禍亂江南,為的就是……”

“為的就是什麼?”顧乘東冷冷問。

“為的就是借刀殺人!讓紅巾這群亂臣賊子下毒手,背黑鍋,等紅巾荼毒江南之後,他再出面邀買人心,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收復江南?”

“邀買人心?”顧乘東嘆氣道,“你還是沒看明白田無期啊!他根本就沒打算邀買人心。紅巾在湖州一把火將謝家,梁家的本家燒死在城裡,但族中子弟散佈在城外田莊裡的還有不少保得了性命。然而,青州軍一到,所有的謝家,梁家子弟都被扣上了勾連紅巾的罪名,直接都被沉在了太湖裡。嘉興也是如此,吳家大多數人在紅巾大火裡逃得了性命,卻被隨後到來的青州軍同樣以‘通敵’的罪名溺死在嘉善河裡。好一個水火不容啊!”

顧衛青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拍案驚道:“田無期這是要將我江南大姓盡數填河!”

“你看出來了?田無期是想用此毒計,一勞永逸的解決江南問題!紅巾軍這時候跳出來,正好給他當了槍使……”

“伯父,那我們更應該昭告天下,讓全天下的世家都來討伐這廝!唇亡齒寒,難道其他世家都無動於衷,坐以待斃嗎?”

“晚了!晚了!江北的世家順從的早已經綁上了田無期的戰車,不順從的早就別殺絕戶了。江北的趙家,鄭家,哪個比咱顧家差?一個擁兵數萬,一個是天下儒門正宗,可如今呢,一個活人都沒有……”

“伯父!”

“田無期羽翼已豐,大勢已成,悔之晚矣了!如今之計,只有低頭認輸,方能爭得一絲保全家族的機會,否則滾滾的錢塘江就是我們顧家一門老小的歸宿!”

顧衛青喃喃道:“如此兇狠殘暴,田無期就不怕天打雷劈嗎?虧他還是修行中人,怎麼一點慈悲之心都沒有?”

“以殺證道就不是修行了?再說了,人家可是朝廷正宗,打的旗號也是剿滅亂臣賊子,恢復河山。將來的史書也是人家書寫,你我如果不識抬舉,不過就是將來史書上的一縷冤魂罷了,弄不好,還被扣上罵名,遺臭萬年……”

顧衛青忽地眼神一亮,開口道:“伯父,如果我們馬上聯絡陳家,陸家,還有楚王,吳王,說服他們聯手,先於田無期將紅巾剿滅。田無期乃是江北人士,對江南的人文地理肯定不熟悉,只要不值得當,我們肯定能在他前面就解決紅巾的問題。這樣,田無期豈不是沒有藉口再濫殺無辜了?”

顧乘東悲笑道:“痴兒啊,痴兒!且不說陳家,楚王他們自身難保;也不說江南軍是不是紅巾軍的對手;便是假天之幸,真如你所料,幾大家族聯手將紅巾剿滅,又能如何呢?有紅巾賊,難道就不能有黃巾盜?沒有了地上的亂軍,難道還沒有海上的盜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顧衛青這下徹底蔫了。他知道伯父說得情況的確如此,真到了哪一步,實際的情況恐怕只會比這個還要糟糕。

顧乘東低下老邁的頭顱,有氣無力道:“去吧,給你父親去信。不要讓顧家的鮮血,成就人家的威名……”

整個九月末十月初,江浙行省的數個州府都是在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日子中度過的。慶元府,台州府,金華府……,每次青州軍都會與紅巾軍保持一個三四百里的距離,每次都在紅巾軍燒殺劫掠三四天後才會姍姍來遲,補上屬於自己的那一刀。

與此同時,西線的青州軍在長孫峻的帶領下成功度過了大江,從漢陽府殺入兩湖行省。雖然沒有用“追擊紅巾”這樣的藉口,但一個“除惡務盡”的旗號還是玩得賊溜,西起岳陽府,東到洪都府,北起漢陽,南到嶺南,也在上演著差不多的故事,兩湖的世家豪族,地主鄉紳很多都被扣上了紅巾的帽子,被殺得雞犬不留。

十月末,彷彿習慣了青州軍這一節奏的紅巾軍終於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在江浙行省南部的瑞安府一代,晃晃悠悠的紅巾軍被神兵天降的鯤鵬軍,虎翼軍,熊霸軍,狼猙軍以及雲中騎軍四路合圍。當雷霆萬鈞的鐵甲騎軍出現在一臉懵逼的紅巾軍面前的時候,紅巾軍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還以為剛才聽到的轟鳴聲是因為打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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