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何意當街阻(1 / 1)
六月十八,天子返京。太子攜諸皇子,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郊迎三十里。一時間旗幡招展、鼓樂喧天。
天子儀仗先以羽林軍為前驅,羽林軍是皇宮的禁軍,所騎馬匹均為六尺高,錦繡為鞍韂,羽林郎著五彩衣,帽插紅翎;繼之以太監執事,黃衣彩紋;其後為宮娥,霓裳羽衣,襟飄帶舞,搖曳生姿,接下來才是天子所乘坐的輦車,其車高有九尺餘,青銅為架,雕滿饕餮紋;楠木裝飾,散發淡淡幽香,飾以鳳鳥龍紋,前以十六匹白馬為馭,毛色潔白,欺霜賽玉,下有八輪,金光燦燦,上有七寶華蓋,溢彩流光,後有八百羽林郎,鮮衣怒馬,昂揚颯沓。
太子三十幾歲年紀,身形微胖,立於道左,躬身施禮:“兒臣恭迎父皇回京,恭請聖安!”
“免啦,把這勞什子紗帳收起來,讓朕看看皇兒!”皇帝道。
兩邊宮娥上來收攏紗帳,現出側臥在高輦上的當今皇帝,只見他身形也不如何高大,身著兩鬢已經花白,五十幾歲的樣子,雙目如電,顧盼有神。
見皇帝現身,文武官員紛紛跪倒,口呼萬歲!
“都起來吧,幾十歲的人啦,還跪什麼跪!”皇帝說,“皇兒,上來,與為父嘮嘮嗑!”
這邊太子上了輦車,輦車起步前行,群臣也是起身上轎騎馬,在後跟隨。
“來,坐。皇兒!”皇帝道。
“兒臣不敢!”
“什麼不敢,叫你坐就坐。”
“是!”太子半邊屁股坐在榻上。
“皇兒啊,朕東巡這幾個月,你做的不錯!朕聽到很多對你的讚譽之詞啊!”
“兒臣愧不敢當,都是父皇教導得法!”
“朕有何德!還是你自己用功。”皇帝說,“濟州的銅礦,可有變化?”
“稟父皇,截止四月份的產量與去年持平,兒臣已經吩咐下去,讓在多開幾個礦洞,下面已經在著手了。”
“嗯,鄂州有什麼訊息?”
“鄂州?鄂州沒有報水旱災害!”
“朕是說畲民作亂的事兒!”
“哦,北鄂州報了兩次小捷,兒臣已經加了封賞,另外,南北兩鄂州聯名上摺子,請求增兵!兒臣也吩咐大司馬處置了!”
“景鴻啊,你且說說你的看法,應不應當增兵?”
“兒臣以為增兵有增兵的理由,不增兵有不增兵的理由!”
“好你個景鴻,開始跟朕繞圈圈啦!”
“兒臣不敢!”太子撲通跪下。
“起來,起來!坐著回話,像什麼樣子!”
“是!”太子小心翼翼的坐著說:“兒臣以為這畲民作亂古已有之,本朝開國以來幾剿幾平,平後復叛!然終究無傷國體,所謂癬疥之疾兒!”
“這麼說,就是無所謂了!”
“也不是,可徐徐圖之。”
“這也未嘗不是個辦法。嗯,怎麼聽說來了個鳥人國?”
“是,兒臣曾經召見過著鳥人國使臣,這些鳥人國人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戴鳥冠,以羽毛為衣裳,對我大素王朝仰慕異常,兒臣以為是化外之民,感父皇之德化,故而來朝!”
“這鳥人國在什麼地方,有多少人丁?”
“具體地方,兒臣也說不上來,那使臣曾言,鳥人國在大荒之南,越三江五湖,整整走了一年才到了京師!至於人丁,兒臣不知,想來蕞爾小國,人丁有限!”
“說是獻上一個什麼獸?死了個君子!”
“是,獻了一個異獸,又黑又長。很是兇猛!那使臣狂言,無人能識,無人能服。兒臣交少府督辦,誰知道尚林苑的司馭監都降服不了,白師傅聽聞派了個擅長馭獸的君子,不曾想被踩死了!”
“哼!”
“蠻夷小國,哪知我天朝上國的典章文物,前個崇華館已經識出了這異獸的名稱來歷,昨個廣陽郡選送的馭獸師也已經降服了那異獸!”
“這麼說都解決啦!”
“是。”
“朕倒是想見見這個異獸,這個使臣。這樣就安排明天外臣覲見吧!”
“父皇遠歸,舟車勞頓,況且這異獸也不適合進宮。”
“說的也是,那就安排在三日後,小校場外臣覲見。”
皇命一下,南苑立刻忙碌起來。如何將異獸運送到小校場變成一個大問題。
少宮令親自監督,加長加寬,趕做了一輛巨型籠車,寬三丈,長四丈,高兩丈五。依照鳥蛋的意思,只要有個平板就可以了,少宮令大怒,呵斥道:“沒有籠子,這異獸跳下車,闖下禍事,你來負責!”
鳥蛋登時不敢言語了。籠車備好,鳥蛋撫摸著異獸的脖子,再三誘導,才讓異獸進了籠子。
異獸安排好了,駕轅的馱馬又出了問題,馱馬嘶鳴不已,有的乾脆屎尿齊流,癱倒在地。
最後還是侯裕出了個主意,先將籠車用布縵覆蓋,再找來十頭瘤牛蒙了眼睛駕轅。又安排健奴在前面牽著韁繩引路,速度雖然慢點,總算解決了運輸問題。
剛鬆了口氣,太子府來了位笑眯眯的盧管家一番巡視,指出木頭籠子沒有花紋也就罷了,連個油漆都沒刷,有礙觀瞻,有損上國體面。
管家走了,少宮令咬咬牙,上桐油刷漆。南苑沒有桐油,必須從京師少府調取,縱然是快馬賓士,桐油還是姍姍來遲,桐油刷完,等不及風乾,就得上路了。
桐油有味,木板未乾,鳥蛋一遍遍的安撫,一遍遍的嘗試,異獸拒絕上車,絕不進籠!甚至用頭來頂鳥蛋,鳥蛋努力安撫著,轉頭四顧,薛少府在哪裡?這樣不行啊!
站在暗處的一位素教君子趁人不備,一道細小的白光自袖中飛出,擊中異獸的尾巴。異獸猛吼一聲,頭一擺,鳥蛋小小的身軀立刻飛了出去;尾巴一搖,兩個躲閃不及的健奴被掃了出去,撞在牆上,口吐鮮血!所有人的臉都綠了。如果鳥蛋出了意外,大家都完了!
幸好鳥蛋這一飛,正好撞上了侯裕,誒呦一聲,兩個人在地上滾做一團,鳥蛋從地上爬起來,地上侯裕叫著,踩著我的手啦。鳥蛋扶起侯裕,退到牆邊,這異獸搖頭擺尾,目光血紅,左顧右視,發出低低的吼叫,如欲食人,健奴圉人哭爹叫娘,連滾帶爬的逃開,再也沒有人敢上前。
“少宮令,你乾的好事兒!”薛少府趕來了,“限你一刻解決,否則,你的命也就別要了!”
陳少宮壯著膽子,向前挪了兩步,異獸的大尾巴橫掃過來,少宮令向後一倒,就地翻滾,手腳並用拼命往回爬。只恨爹孃少生兩條腿,猛抬頭,發現面前站的正是素教君子,立即磕頭如搗蒜,觸地有聲,“君子慈悲,君子救我--------”
君子冷冷的搖頭,說:“這事兒,我們無能為力!”
少宮令苦求不得,張狂四顧,碰到薛少府吃人一樣的眼睛,打了一個冷戰,忽然心生一計,立即膝行到薛少府面前,嘶啞著聲音道:“下官,有個辦法!”
“說!”
“南苑夏宮裡有輛車!”
“你說什麼?”
“是已經廢掉的,但還可以用!”
“不要命啦!”
“時間來不及了,為今之計,只有這個辦法了!”
“-------你去辦!”
“下官,不敢!”
“你不去,本官現在就殺了你!”
陳少宮搞來的這輛車又高又寬,下面八個大輪子,上面滿是花紋,火光照耀之下,顯出不凡的氣勢。只是有些破舊了,走起路來還吱吱響,幸好異獸並不牴觸。鳥蛋撫摸著異獸的脖頸,攜異獸登車,異獸壓得車子咯咯作響,讓鳥蛋擔心會把車子壓碎,然而終究無事。異獸的身子完全放得下,只是尾巴拖了一節在外面。顧不了許多了,布縵鋪天蓋地的罩上來,立刻就把鳥蛋、異獸,還有紅毛淹沒在黑暗之中。
車隊立刻開拔。南苑到京師有五十多里,健奴們驅趕著瘤牛拼命加快速度,外面火把抖動的光芒映進布縵。給黑沉沉的車內,帶來一絲光亮,鳥蛋摟著異獸,紅毛不安分的在異獸身上跳來跳去。鳥蛋摸了摸身上的衣服,教坊司趕製的馭獸服,絲綢縫製,光滑柔順,鳥蛋別說沒穿過,甚至都沒看過;摸摸腳上,軟底布鞋。鳥蛋這輩子的第一雙鞋子。摸摸懷裡,譚先生最後關頭丟上來的兩個饅頭。想到先生,鳥蛋自語道:“明天就可以回家啦!”
健奴在前面引路,一夜奔跑,不斷的有人倒地吐血。饒是如此,到得京師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天子擺駕小校場,道路早已經戒嚴。外層是京兆府下屬的皂隸,內層是都尉所屬的右軍。閒雜人等禁止通行。沒奈何,只能繞路而行,偏偏這裝運異獸的大車寬大異常,等閒小路走不得,三轉兩轉,還是回到了戒嚴的主路上。
路口,京兆府的一個耷拉著眉毛的參軍指著陳少宮的鼻子,大罵:“你以為你是誰?皇上走的路你也配走?沒有京兆府的手諭,誰也不能過!”
“我是少府治下的少宮令,叫你們的府尹過來!”
“我們府尹正在陪伴聖駕,你當是誰都能去叫的?少府?少府是個什麼東西?我們京兆府可沒有這個官!”
“本官少府薛由之,你說本官是個什麼東西?”聲如雷霆,卻是薛少府拍馬趕到。
“大人,咱家可不敢稱您是什麼東西,咱家也是皇命在身,沒有咱家李大人的手諭,誰也不能過!”參軍挑了挑眉毛說道。
“本官也是皇命在身,你到底是讓還是不讓?”薛少府的聲音低沉下來。
參軍身後的皂隸,伸手抻了一下參軍的衣袖,參軍一甩手,小脖一挺,說道:“不讓!”
白光一閃,參軍的大好頭顱就飛上了天,鮮血噴出三尺,半晌僵立的屍身才倒地。
皂隸們發一聲喊,轉身就跑。
薛少府一揮手,喊道:“前進!”
車輪還沒有滾上一圈,大批的右軍就圍了上來,手中雪亮的長矛對準了大車。
薛少府大喝一聲:“叫你們的長官回話!”
說話間,只見數騎疾馳而來,當先一騎,一匹棗紅馬,上坐一小將,身著鸚哥綠戰袍,白盔白甲,唇紅瓷白,目若朗星,這小將一抱拳,說:“你是何人,為何當街殺人!”
“本官少府薛由之,報上名來,本官不予無名之輩說話!”
“在下右軍校尉唐烈!”
“原來是唐校尉,本官受皇命,運送異獸到小校場,參加外臣覲見大典!這廝無故阻撓,本官不得已,只好將他斬於馬下,校尉以為不當斬嗎?”
“違抗皇命,自然當斬,可是薛大人,可有皇上的詔書?”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口諭,你敢違抗嗎?耽誤了大典,就是你家金都尉也吃罪不起!”
“不敢!”這唐校尉心下急轉,想到這異獸進京之事人人得知,招募馭獸師的告示滿天飛,自己也曾經想去賭一把運氣,可是聽說擅長馭獸的君子都死了才沒去。這薛少府的兇名滿京師,自己不放他過去恐怕也是不行。念頭急轉間,不由得開口說道:“大家都是皇命在身,薛大人沒有詔書,不知可否讓在下看看那異獸?”
“看了,又如何?”
“如果確實是那異獸,下官只當親自護送前往小校場!”
“速去看來!”
唐烈翻身下馬,幾步繞到車旁,見著車上布縵重重,不免暗自生疑,這邊少宮令跟上來,七手八腳,解開幾重布縵,將布縵拉開一條小縫,唐烈探頭觀瞧,只見一道光影之下,一個碩大的頭顱,紅通通的眼睛如同燈籠一般,這異獸大嘴一張,白牙森森,低吼一聲!
唐烈倒退幾步,險些摔倒。要說唐烈看清了什麼倒也不見得,可是唐烈看清了,這車上哪有什麼籠子,異獸就是用布縵遮擋,這異獸要是發起瘋來,還不一口吃了自己。這薛大人的膽子也太大了!
唐烈小腿打顫,道都走不直了。幸好!異獸一聲吼,馬嘶牛叫,一片混亂,也沒有人注意了。
唐烈握住棗紅馬的韁繩,臉色發白,向薛少府道:“大人皇命在身,下官願護送大人前往小校場!”
“前面帶路!”
小校場位於京師城南,是平時京師右軍左軍訓練之處。今天,聖駕親臨,小校場四周全部用錦帳圍起,校場南側是一座石條砌成的閱兵臺,臺上高搭傘蓋,下面端坐一人,頭戴鳳鳥冠,身著白鳳袍,正是當今皇上;皇上右側立侍一人,白麵微胖,是太子景鴻;左側一椅,上坐一老者,身著雲紋白袍,眉目舒朗,乃是當今素教教主,護國君子白自行。
閱兵臺右側端坐文武百官,左側所坐之人披髮左衽,紅髮藍須,眉眼奇特,乃是一眾外邦使臣!
眼見得豔陽高照,皇上說道:“景鴻啊,時候不早了,今兒個是怎麼個安排啊?”
太子微微躬身,說:“父皇剛剛返京,臣子們歡喜的緊,金大人準備了幾場表演,然後是外臣覲見,最後是馭獸!”
“馭獸,那個獸怎麼朕沒看見?”
“怕是路上耽擱了!”
“哎,這個薛由之越來越不像話了!”
“兒臣立即處罰薛由之。”
“處罰什麼,先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