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搖曳天聽前(1 / 1)
太子府晨曦塔,儘管塔外豔陽高照,塔內太子景鴻卻坐在陰影裡,臉色忽喜忽憂。腳步聲響進來兩個人,當先一人高瘦微須,後面一人方臉寬額,身體健壯,這高瘦的乃是都內令葛長遠,為人機智,方臉的是中郎將秦耀,很是勇武,都是太子的親信。
這葛長遠道:“太子爺,剛剛長公主所來何事啊?”
景鴻道:“讓我就白狄一事上摺子請罪,我已經答應了啊!”
“不可啊!”葛長遠道,“目前就用兵狄人一事,朝廷上爭論不休,太子貿貿然上摺子請罪,會把火力都吸引到太子爺身上,恐怕有損太子爺清譽啊!”
“不請罪,又能怎麼辦?張廣已經抓了崇華館趙之鵬,姓趙的早晚要招供!這個事兒,我遲早要認啊!”
“話不是這樣講,認也要選時機,目前僅僅一個趙之鵬,就算供了,也定不了什麼,畢竟他沒有見過太子爺。”
“他是沒見過,可是小盧呢?人怎麼找不到了?不是讓你們看著點嗎?你說他去哪了?”太子聲音漸高,火氣上湧。
沉默了一會兒,葛長遠說:“這個盧管家暫時還沒有找到,秦將軍正在找,相信也上不了天,目前可以確信的是確實沒有被張廣抓走。只要這盧管家還沒有找到,這事兒就可以拖著——”
“拖到什麼時候?大姐來傳話,焉知不是老爺子的意思!我這摺子上晚了——”
騰騰騰腳步聲急響,肥肥胖胖的大總管風風火火的跑進了,撲通跪倒,一身肥肉亂顫,道:“大喜啊,太子爺,大喜啊!”
“怎麼個事兒?”
“大喜啊,小的找到小盧了。”
“找到了,在哪兒?”
“在鳳鳴河下游松津衛的渡口,這小盧太不仗義,竟然坐船想跑,小的氣急了一刀將他劈成兩端。”
“這麼說,這事兒了了?”
“了了!”
“沒有別人知道?”
“跟著的幾個都是府中的親信,口風緊的很。”
“行啊,老成!”太子喜悅起來,身子也伸直了,“你這膀大腰園的居然把小盧給找到了,秦將軍還在城裡轉悠,你都跑到松津衛去了,離這兒怕沒有幾百裡!”
秦耀的臉色有些難看,成大總管滿臉堆笑,說:“秦大人有秦大人的難處,小的能找到小盧實際上是投機取巧了。”
“這話怎麼說?”
“小的尋思這城裡有秦大人,不如到城外碰碰運氣,也是太子爺洪福齊天,讓小的碰到一個異人,虧得這異人指點,小的才找到小盧。萬幸啊!”
“你這是找了個算命的吧?小猴崽子也學會欺矇本宮啦!”
“哪敢,哪敢!這異人可是不一般,乃是幻月道宗的出世真人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別的不說,單是這真人帶的那靈猴,金毛燦燦,一看就不是凡品啊!”
“有這等事兒,為何不將那異人帶回來見我?”
“小的未得太子爺恩准,怎敢擅自帶人進府,已經讓這異人在後園候著呢!”
“好,帶本宮去看!”
“唉,太子爺那摺子的事兒?”
“你酌量著寫個吧!”
頤年塔,皇上將手中的摺子往桌子上一扔,說:“輕描淡寫,言不及義!”
旁邊大司馬韓延壽一言不發,皇上又操起一本摺子,看了幾眼,說:“哎——欽天監這個摺子有點兒意思,打雷下雨,時疫,百姓流亡,這是朕德不修嘛!”
韓延壽道:“欽天監年老昏聵,胡言亂語,應當立即下廷尉!”
“也不用這樣嘛!雷也是打了,雨也是下了,城裡也是死了人的。”皇上說,“總的想個章程,打欽天監的板子也不是辦法!”
“撥款救災,整治堤防即可!”
“這都是老辦法,我聽說怎麼著,釋教在舉行法會,消災祈福!”
“無知愚民,無奈之舉罷了!”
“也不能這麼說,這法會也能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這釋教外來,尚能有所作為,這大素土生土長的道門也應當做點什麼!你說呢,延壽!”
韓延壽道:“這道門禳災驅邪最為靈驗,身為我大素正統,自然不能示弱於西土異教。臣以為,可傳旨京師三大觀舉辦禳災祈福法會,好使萬民有所歸依。”
“三大觀,是不是少了點?”
“呃——除了京師三大觀,京師三郡還有知名道觀數百,都要一併舉行法會!”韓延壽說著,瞄了瞄皇上,見皇上不置可否,繼續道:“天下道門是一家,天下三十二郡的道門都要舉行法會,共囊盛舉,使萬民歸心,益顯皇上之仁德!”
“這樣是不是太大了點?”
“不大不大,我大素疆域萬里,災變在所難免,非皇上之仁德,如何能有這古今罕有的盛世!”
“你這個有點過了!再說這下旨辦法會是不是有點強人所難啊?”
“——舉辦法會是臣子們的心願,萬民共期,天子德化所及,自然是不用下旨了,天下的道門自然會聞風而影從。”
“如此甚好!——嗯,還有什麼事兒?”
“這天下共舉法會,素教——”
“唉——這個素教也能舉辦法會嗎?他們不是拜祖宗的嗎?”
“舉辦自是不能,但是素教是國教——”
“這個跟國教有什麼關係!不就是個法會嗎,他白自行有本事也可以舉辦!扯什麼么蛾子!”
“皇上明鑑萬里,臣告退!”
皇上循循善誘,韓延壽見風使舵,出了頤年塔,一身冷汗,這天要變了呀!
皇上與姬先生泛舟於南湖,十八皇子景瑞隨侍。天藍水碧,皇上心情大好,扔了顆酸梅在嘴裡,說:“恩——味道不錯,這韓延壽還是上道,知道朕的心意!來姬先生你也嚐嚐!”
“謝皇上!”
“你我君臣二人,不用拘禮嘛!”
“這景瑞是我諸子中最為聰睿,可惜晚生了幾年!”
“-------確實聰慧,非常人可及!”
“朕把他交給你,你要用心教導!”
“臣自當竭盡所能!”
“恩,朕已經讓他們擬旨,不日就要立南山道宗為博士師!”
“謝皇上!皇上一日立四師,京師大學堂已經傳遍了!”
“什麼四師,除了南山道宗,還有什麼?”皇上有些吃驚!
“皇上不知道嗎?還有個幻月道宗,也是道門的,還有個慈孝宗,是素教的分支,再就是陰陽家!”
皇上一腳踢飛了酸梅盤子,酸梅亂飛,姬先生和景瑞跪倒,良久,皇上道:“起來吧,不干你們的事兒!”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臨上岸,皇上道:“小雞子,過兩天,新立的博士師要到夏宮來拜見朕,朕不想你和他們在一起,你另找個人當大學堂的博士師!”
“是。”
夏宮知行園內,一棵千年銀杏鬱郁蒼蒼,結滿累累白果,樹下一張木桌堆著幾個奏摺、三五個白果,兩張木椅,卻只有一張椅子上坐了一位白絲袍老人,正是當今皇上,這皇上手中拿著一本摺子,卻沒有看,若有所思。
此時,內侍引著四人來到,這四人並排站立,其中三個人長揖不跪,獨有一人行跪拜大禮。
“唉——起來,起來!”皇上道,“朝廷禮制,博士師入朝不拜,你怎麼還跪啊!”
那人不答,三拜九叩完畢,才起身,說:“啟稟吾皇萬歲,朝廷禮制,是給下臣的恩典,下臣不能不知道進退,天地君親師,君在親前,下臣安得不拜!”
皇上看這人,峨冠博帶,莊重非常,說:“這麼說你是慈孝宗的新晉博士師啦,你這個慈孝和素教講的慈孝,有什麼差別?”
這人昂然道:“敝宗與素教一本同源,然與素教各有差別,素教之所謂慈孝,小慈小孝而已,敝宗則大慈大孝,至慈至孝,非素教沽名釣譽之徒可比也?”
“哦!”皇上來了興趣,“怎麼個至慈至孝?”
“素教所謂大孝尊親而已,在敝宗則小孝而已,凡敝宗弟子愛親之所愛,喜親之所喜,憎親之所憎,去親之所欲去,須臾不忘,須臾不離,如是方為慈孝,如素教宣揚之負米養親之類,惡得為慈孝!”
“你這個和素教也沒有什麼不同嘛!”
“大大不同,下臣有婦為母奉茶,碟觸茶几有聲,下臣鞭之三百,投之井中;臣祖父年老無齒,食肉無味,臣有幼子肥碩,亨之為羹,祖父甘之,臣恨子少也------”這人說著,神情亢奮,面色**。
“你,你!殺妻?亨子?!竟以之為慈孝!”皇上怒極,“把這個人倫孽畜拉出去斬了,不!車裂!誰薦舉的一併下廷尉!”
左右內侍上來,將這人拖拽下去,這人一路哀嚎不止,漸漸聽不到聲音了。
皇上怒意久不平,眾人垂眉低首,不敢大聲喘氣。良久,還是皇上道:“你這個是幻月宗的博士師嘍,怎麼還帶個猴子?”
這博士師自然就是落風橋頭抱猴子的道士,如今頭戴蓮冠,身穿天藍色深衣,腳蹬雲履。鬍鬚修剪利落,真實年齡也不過三十幾歲。懷中還是抱著當日的金毛白眉猴。
這道士因協助成大總管,找到了小盧的屍首,得了太子賞識,一步登天,混到皇帝面前來了。他處心積慮等的就是皇帝這句話。
當即答道:“回皇上,這猴子非比尋常,乃是我幻月宗的護宗靈猴,真實年齡不止千歲。這靈猴小則知吉凶,分善惡,辨忠奸,大則能降妖除魔,拘靈捉鬼,平定山河。”
“呵——”皇上道:“朕這皇位讓給這個猴子做得了!”
道士撲通跪倒:“這猴子小處了了,日理萬機,經緯山河,撫育萬民,非皇帝陛下不能也!”
“朕來問你,剛才那人是不是妖孽,是不是禽獸不如,你這猴子做了什麼,分善惡,辨忠奸,它能做什麼,還不是朕要了他的狗命!”
道士磕頭如搗蒜,那懷中的猴子卻是紋絲不動的攀附在這道士身上,臉眼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皇上怒氣不止,道:“把他趕出去!”
兩旁內侍一擁而上,將這道士驅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