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蒼茫帝者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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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算作鳥蛋第一次進入京師,初到京師就繞城而過,趕往了南苑,第二次小校場馴獸,鳥蛋一直待著幔帳裡,什麼也沒有看到,這是第三次,如果沒有老猴兒圈攏,鳥蛋自己也不會想到京師逛逛,儘管對於大素朝的許多人來說,一輩子的夢想就是看一眼京師!更奢侈的願望是住在京師。

鳥蛋終於能夠從容欣賞京師的時候,意識到恢宏壯麗僅僅是京師的一個側面。

鳥蛋還睡的香甜的時候,就被老猴兒抱上了瘤牛輕車,老猴兒揮著鞭子,哼著小曲,朝陽躍到地平線上的時候,已經京師在望。

牛鳴馬嘶之聲吵醒了鳥蛋,鳥蛋向車外望去,遠遠近近,通衢大路,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田間小道,販夫走卒,呼朋引伴。一道道人流車流都向著京師流淌而去。

鳥蛋見野地裡聚集著車馬無數,蔓延數里,多是五牛或駟馬的大車,車廂高啟,積貨累累,中間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問道:“那是幹什麼?”

“市場唄,南來北往的貨都在這交易。”

“京師就在眼前,怎麼不到京師裡去?”

“這麼多車馬都到京師裡去,京師不得翻了天,再說京師也不是想進就能進的,沒有京兆府的路引,就只能在這荒郊野地裡交易,這叫野市,進了京師有大市,小市,大市官辦,小市民辦,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等進了京師我帶你去看看!”

過了市場,路邊一隊隊背夫,或十幾人一隊,或數十人一隊,都是精壯男子,短褲赤膊,背後背架上貨物一層壓一層高過頭頂,儘管汗水津津,這些背夫行走之間談笑自若,步履如風,一會兒就超過了牛車。

鳥蛋道:“真是厲害,背這麼多東西,比我們走的還快!”

“那是啊,苦業十三行,背夫算是一個,京師龍蛇混雜,不是豪傑幹不了啊!”

老猴兒說這話的時候,剛好與一對背夫並行,打頭的背夫似乎聽到了老猴兒的言語,微微轉身,向著老猴兒,伸出右手,先是食指中指交疊,又變為三指直立,最後食指一立,勾了一下,放下右手。

老猴兒立即右手平伸,食指中指交疊,然後拇指一立,收了手型。那打頭的背夫三十幾歲的樣子,頗為精壯,見了老猴兒的手勢似乎有點驚訝,立即又作了幾個手勢,老猴兒也回了手勢。

那打頭的背夫不再打手勢,將左手中的拐把子,“叮”的往地上一敲,然後繼續前行,後面的背夫經過牛車,也將拐把子往地下敲一下,一個接一個,叮叮之聲不絕。他這一隊人二十幾個敲完走了,後面其他的背夫隊上來也跟著敲,這樣一路叮叮噹噹,到了京師城下。鳥蛋問怎麼回事,老猴兒一幅老神在在的樣子,不予回答。

所謂白塔為基,複道為城。京師的外圍一圈或高或矮的白塔,高的有二三十丈,低的也有八九丈高,白塔之間複道相連,最少也有二層複道,下面的複道距離地面足有三丈,車馬行於其下,便利異常。鳥蛋看那白塔基座都是巨大白色條石組成,歲月滄桑,有些地方石皮斑駁脫落,更多的地方爬滿藤蔓,野花燦燦。

京師之內,鱗次櫛比,摩肩接踵,繁華之處,不能盡表。背夫漸次與牛車分離,老猴兒道:“剛才人多,不能多說,那背夫的頭打手勢是說他十三行中排第二,然後向我問禮,我回他我是外來十三行掌盤子,然後他就請我去做客,我說有緣再聚。最後他敲拐把子是向我大禮參拜。”

鳥蛋說:“你們一個字沒有說,單憑手勢,就說了這麼多!”

“江湖上的切口,也沒什麼稀奇!”

“掌盤子是什麼?”

“就是龍頭老大的意思!”

“龍頭是什麼意思?”

“龍頭——沒法跟你說了!”

“教我一個啊?”

“小屁孩,教你一個絕的!來右手握成拳,拇指向天,再指地。”

“這個是啥意思?”

“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鳥蛋擺弄著拳頭,道:“嘻嘻,肚子餓了!”

“走,老猴兒帶你去吃點皇帝都吃不到的東西!”

“還有這樣的東西?”

牛車七扭八轉,駛入一個泥濘的小巷,左邊高牆,牆內古樹參天,枝葉繁茂,伸過牆來,牆下一排攤位延展開來,不少年輕的學子一邊埋頭吃飯,一邊翻看書籍,還有的在爭論不休。右邊是一帶民居,青磚黑瓦,安靜祥和。

老猴兒將瘤牛系在一棵樹下,領著鳥蛋前行,幾步間到了一個攤位,三四張烏木老桌,七八個樹墩凳子,三兩個青衣學子,爐火正旺,老闆彎腰駝背正忙著。

老猴兒和鳥蛋選個無人的桌子坐下,老猴兒“咦——呀!”一聲,鳥蛋以為出了什麼事情,問:“怎麼啦!”

老猴兒微笑不語,那旁邊吃飯的學子扭頭看看老猴兒,繼續吃飯,那老闆卻快步過來,彈了一下桌子,道:“您老又來了,老規矩?”

老猴兒道:“老規矩,加料!”

“好咧!”

鳥蛋道:“你認識這老闆?”

“怎麼說呢?”老猴兒捋著小鬍子,道,“想當年是常客。一晃多少年了!當年這老闆還是個小夥子,現在腰都彎了。”

一會兒,上來兩個黑瓷碗,碗中月牙一樣的麵食,灑著紅色醬料,冒著熱氣,鳥蛋道:“不就是面嗎?”

老猴兒道:“面?你試試!”

那老闆也站在桌旁,用手攥著圍裙,帶著笑容:“試試,小兄弟!”

鳥蛋也不客氣,夾起一筷子放入口中,只覺入口之物又軟又滑,還來不及咀嚼,直接滑入肚中去了,不覺“咦——呀!”一聲,老闆開心的笑了,老猴兒也嘻嘻的笑起來,鳥蛋連吃幾口,道:“這不是面!真好吃,是什麼做的?”

還沒等到老闆回答,一碗麵已經下肚,老猴兒道:“再來一碗?”

“再來一碗!”鳥蛋確認,道;“這是什麼?”

老闆歡歡喜喜的又成上一碗,道:“這叫魚白,是京師大學堂的先生們給起的名字,幾百年的老字號啦!”

這時又來了兩個學子,道:“老闆兩碗魚白!”然後和先前的一個學子坐在一起,老闆答應著去了。

就聽一個學子道:“李師兄,吃飯就是吃飯,還寫寫畫畫的幹什麼?”

“時不我待啊!”顯然是那李師兄回答,“白自行參加三堂會審,於法不和,於理無據,先生講課時也說過不妥當,我要上個摺子,請皇上收回成命。”

“這是皇上下的旨意,怎麼可能修改?再說你一個學子,有什麼資格上摺子?”

“我是沒有資格,但是先生有的,如果我說的有理,先生就會把我的摺子遞上去,皇上看了,收回成命也是有的。素教越權亂法,擅闖宮禁,論律當斬,他白自行難免有失察之罪,李某不才非要掰一掰他這個大腿!”

“噓!你要上摺子也小聲點!”一個老成的聲音道,“弄得人人皆知,總是不好!”

李師兄反而聲音大起來,道:“皇上興道廢教之心,天下人皆知,此等光明磊落之事,李某才不怕人知道!”

“誒——李師兄,你還不知道吧,前幾天,八大觀南苑鬥法,最後火燒連營,死傷無數,京師三大觀中,鳳棲觀和烏泥觀的兩大觀主都死了,------白日飛昇了!這八大觀怕是成不了氣候了!”

“有這等事兒,就算八大觀不行,總還有其他辦法-----”雖說如此,李師兄的聲音終究還是小了下去。

鳥蛋喝著魚白湯,瞥見兩個老人從小攤旁邊走過,一個高大威猛,一個瘦小矍鑠,手一晃,湯灑了一衣襟,老猴兒道:“你這是吃了個滿堂彩!”

“皇——皇上!”鳥蛋道。

“嗯,皇上也沒吃過!京師一絕啊!”老猴兒道。

“不是,剛才皇上走過去了!”

“你掰吧,皇上上這兒來幹什麼,吃魚白?”

“不信,你看!”鳥蛋伸手指向兩個老人的背影。

老猴兒瞥了一眼,道:“什麼皇上!”

這時四個人從攤前走過,身手矯捷的樣子,其中一個人目光掃過小攤,目光如同鷹隼,老猴兒登時不言語了。等這些人走遠了,老猴兒嘀咕:“皇上跑這裡來幹什麼?”

皇上邊走邊說:“這像什麼話,連一個學子都在大庭廣眾之下講興道廢教。”

韓延壽:“臣立刻把他抓起來!”

“有用嗎?”

“-------防微杜漸!”

“餓了,去吃飯!”

雅間裡,皇上和韓延壽悶聲吃飯,皇上夾起菜來又放下,若有所思。

這時隔壁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列位啊,你們總說我迂腐,其實我看是你們分不清大勢,什麼是大勢——就是大素王朝的千秋基業。素教、道教、釋教那個能助力大素千秋基業啊?素教,只有我素教;道教求長生,釋教講覺悟,說來說去是出世法,修的是個人是自己;我素教十三典,講什麼呀!一言以蔽之忠孝而已矣!家有孝子,國無逆臣!這是有數的。我素教是入世法,世間法!今上賢明,不用我素教,用什麼呀?說個恕罪的話,有大素,有素教,無大素,還是有我素教!列位以為如何啊?”

接下來一片讚譽之聲------

皇上丟下筷子,出了雅間,下樓而去,韓延壽在後面緊緊跟隨。皇上一路行來,到了一座高臺之上,站住道:“你也認為他說的對,是不是?認為朕年老昏聵,無事生非,對不對?”

“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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