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最惡是人心(1 / 1)
京兆府大堂之上,燭火明滅,地中心跌坐一個翻著眼白的老叟,原來是一個瞽目人,老叟頭髮蓬亂,衣衫破爛,細看之下,雙腿齊膝之下皆無,雙手十指也是殘缺不全。人人看著老叟都可憐,這老叟倒是神態平靜,微微的轉動著頭。
景福皇子問:“老頭兒,你叫什麼名字?”
老叟嘶啞的聲音道:“瞽目人,沒有名字!”
“白鳳落,黑龍飛。是不是你編造的妖言?”
“是瞽目人自編自唱的曲兒,隨口而出——”
“住口,編造讖語,妄言興廢,還敢巧言令色!不怕王法嗎?”
“豈敢,城外有個落鳳橋,瞽目人自小就知道的;這幾日有條黑龍繞城而飛,瞽目人雖然瞎,耳朵還是靈的,滿城人都說是吉兆!瞽目人也就是編個曲兒,應個景兒!不想得罪了上官!”
“一口一個瞽目人,看你也是可憐,你知不知道妄言興廢,可是死罪,要萬剮凌遲的啊——”
“瞽目人不知道,上官恕罪則個!”老叟連連拱手。
“放你也不難,只要你把編造讖語的元兇供出來就成了!”
“——元兇,就是我啊,我編的!沒的旁人。”
“好良言難勸該死鬼!”景福皇子拍案而起,全場肅靜,頓一頓,皇子又坐下,“你說是你自己編的,那你再編幾句給我聽聽,編的好,爺許就放了你!”
“成啊,瞽目人就會編個曲兒,嗯——爺您聽聽這個,樹有皮,人無臉,可憐人,背朝天!”
全場寂靜,還是皇子呸了一聲,道:“什麼玩應兒,把他拉下去,關起來!”
官差上來,拖起老叟就走,老叟還喊著:“爺,還沒有完呢,忠臣血,義士膽,夔龍鼓——”接下去,就聽不清了。
一時間大堂之上只剩下英俊的景福皇子,侍立在後沈思,旁邊的京兆府張俞,景福道:“好你個張俞,皇上的旨意,你就弄這麼個東西交差兒?”
張俞深施禮,道:“不敢,皇上旨意下,下官和差役們半點不敢耽擱,沒日沒夜,累的跟狗一樣,下官再三確認,確乎就是這個瞎子編排的謠言,真是可恥可惡——”
“行了吧,你!這個事兒,不算完,繼續查!你先下去吧!”
打發走了張俞,景福自言自語道:“皇上交代的事情,不抓幾條大魚怎麼交差!沈先生,你看——”
沈思踱著小步,道:“這個事兒不急,離皇上回京還有的是時間,慢慢查就是了;倒是這個瞎子——”
“街談巷議,查的越早越快越好,時間長了就是大海撈針——你說瞎子什麼?”
“樹有皮,人無臉——這個有點意思!”
景福等著沈思繼續說下去。
“前幾日,太子游河回來,就稱病不出,說是染了風寒,臣聽聞是臉上起了紅斑,還有什麼應龍驚駕,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兒。不過,臣剛剛得到一個確切訊息,今個兒早上尚醫院的掌監王太醫過府給太子診病,去的時候活蹦亂跳,中午回來的時候是一口棺材!”
“太子殺了王太醫?這王太醫醫術好著呢,我小的時候屁股上起了個包,王太醫一貼藥下去,就好了!這景鴻是瘋了嗎!”然後,景福就不說話了!
“太子多半是得了難以治癒的疾病,比如紅斑狼瘡。”
“紅斑狼瘡,王太醫也能治吧!”景福也不確定。
“總之是治不了,治不好,這如果臉上長瘡,還有臉嗎?‘樹有皮,人無臉’真是有點仙氣耶!”
“什麼,什麼?”景福發現自己跟不上沈思的跳躍思維。
“沒事兒,有感而發!”
一個衙役進來報:“那個瞎子死了!”
“什麼?”
“剛關進牢房,倒地就死了!”衙役嚥著吐沫說。
大牢陰暗潮溼,散發著惡臭,瞽目人平躺在地上,神態安詳,彷彿睡著了一樣。景福上下觀瞧,看不出名堂,仵作匆匆趕來,做著檢驗,一時沒有結果。
景福轉過頭去,看對面的牢房,裡面蓬頭垢面一個人,傻傻的笑著,“這是誰?犯了什麼罪?”
牢頭道:“這個是素教的白自由,瘋了!”
“哦——”景福想起來是有這麼個人,自己還審過,南湖的事兒,然而景福心裡想的還是太子的事兒,道:“吐沫噴到臉上,就起了紅斑,真是邪門!”
沈思:“這個難說啊——”
冷不防,白自由道:“忠臣義士,捨身護道,碧血所及,群魔授首!”
“什麼,什麼?”景福道。
但是白自由卻再也不說了,只是嘿嘿的傻笑。
瞽目人終究是死了,在離開大牢的路上,沈思道:“白自由這個話,倒是讓臣想起個事情來,前朝的時候,有個忠臣萇弘——”
“這個我知道,萇弘化碧的故事,忠臣傳裡面有啊,兄弟們自小讀熟的!”
“皇子們讀的都是聖賢書,臣讀的是雜書,臣依稀記得有本書上說,這萇弘知道靈王要殺他,事先齋戒沐浴,坦然上朝,靈王以劍擊之,中數十劍不倒,血濺靈王身,試之不去,靈王恐,跪,乃倒!”
“有這等事,後來擦去了嗎?”
“這個臣就不知道了,不過,臣知道萇弘是素教供奉的十賢人之一!”
景福又跟不上了,沈思繼續道:“素教四藝,最重德行,有德者必修正陽訣,正陽訣大成之日,束氣成劍,吐音如雷,雖千萬人吾往矣!”
“吹牛吧,小校場馭獸,白自行摔了個屁股蹲,我是親眼所見!”
“這個,白自行或者修行不到家,我們不去管他,這個正陽訣束氣成劍雖未必,噴血傷人倒是容易!臣就知道幾種方法——”
“先生的意思——太子殺了素教的重要人物?”
“多半如此!”
“那我們——”
“太子當政一賴皇上,二賴素教,這個事兒只要我們善加利用,不愁太子不翻船啊!”
“先生何以教我?”
“這不是有現成的童謠嗎!”
是日童謠遍於京師,其詞曰:樹有皮,人無臉,子無父,師無徒!
長壽真人躲在勾欄院裡,還是被成大總管翻了出來,不得已來見太子,太子眉目糜爛,見真人而泣下,真人說:“唯一物可救太子!”
夜半,鳥蛋從夢中驚醒,窗外紅毛急切的鳴叫著,鳥蛋推開窗戶,樓下燈火通明,頭頂一股大力壓下,鳥蛋頭朝下摔下去,這回要完了!
然而,鳥蛋並沒有落地,一隻大手提溜著他的脖子,將鳥蛋放到地上,鳥蛋驚魂未定,一個聲音道:“要死要活?”
“要活!”
“帶我們去抓應龍,抓到了有賞,抓不到,要你全家陪葬!”
一路推搡著,鳥蛋和一眾人等來到了南湖邊上,眾人一陣忙亂,然後滅了火把,隱身在黑暗中,岸邊只剩下鳥蛋和手中持長刀的中年人,鳥蛋已經認出這人就是當日鳳鳴河上,一刀就幾乎傷了大黑的何雲天,只道這些人是應太子命來抓自己和應龍的!這可如何是好,大黑你可千萬不要出來的啊!
可惜,這大黑似乎就是和鳥蛋心連著心,不一刻,鳥蛋已經感覺得到那大黑正向著湖岸游過來,漸漸的水波動盪,連何雲天都看出來了,鳥蛋急的直跺腳,何雲天拍了鳥蛋一下,道:“不要亂動!”
然後,大黑的頭顱就探出了水面,夜幕中寒光閃過,何雲天長刀出鞘!
“快跑啊!”鳥蛋大喊。
何雲天反手一巴掌,將鳥蛋打到在地。
大黑長嘯一聲,衝上岸來,大口一張,一口水箭噴向何雲天,這一下子何雲天也沒有想到,慌忙用到刀抵擋,卻哪裡抵擋得住?噴個渾身上下溼淋淋!
何雲天轉身就跑,大黑在後面就追,鳥蛋爬起來,在後面喊:“不要追了,快回來!”一時間大黑哪裡肯聽!
何雲天奔跑之中,反手丟出一物,落到大黑身前,轟然炸響,冒出許多火光,大黑一驚之下,人立而起,黑夜之中,雪白的肚皮分外分明。
啪啪啪,黑暗之中弓弦之聲不絕於耳,矢下如雨,射在大黑身上,叮叮作響;大黑吟嘯一聲,轉身要跑,猛聽得砰砰之聲,強弩擊發,接連射中大黑,大黑長吟一聲,拍動膜翼,想要高飛,奈何那些弩箭後面都連著繩索,大黑飛高不過幾尺,繩索拉動之下,又轟然墜地,大黑吟嘯連連,扭身擺尾,奮力掙扎,繩索牽動,黑暗之中轟轟作響,尖叫之聲不絕,接連有弩車被拉倒。
但是大黑終究擺脫不了繩索的束縛,更多的弩箭射來,大黑漸漸的無力掙扎,癱倒在湖岸之上。
一時之間,火光亮起,兵士們舉著弓弩慢慢靠近,火光映照之下,大黑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箭,身軀之上掛滿了繩索,彷彿落入蛛網的飛蛾再也掙脫不了了!
鳥蛋也掙扎著爬起,他人在湖邊,也受到波及,腿上也中了一箭,鳥蛋爬到大黑身邊,哭喊著:“大黑,大黑!”
大黑輕輕的咡著,算是回應!
“我讓你跑的,你為什麼上來!”鳥蛋淚如雨下,鳥蛋試圖給大黑拔箭,大黑身上滿是箭、弩、繩索,竟然不知道從哪裡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