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徐階畢竟也有過人之處（1 / 1）
吳明、吳亮在江南將近二十年，沒有線索還不好說，一旦有了線索，要抓幾個人，那真的是探囊取物。
三日後，
吳明不僅抓到了四個倭寇，還牽出了錢塘兌戶與王椿、徐海的過往實情——
為首的倭寇是肥前國的夲藩武士，叫做田中新兵衛，另外三人則是本藩浪人，是舟山之戰才從本土過來的。田中的主人就是有馬晴信，這次的確是受到索扎指派來刺殺朱墨的。
至於兌戶頭子，則是錢塘的張貫之，的確被稱為張貴翁，此人是前任漕運總督何遷的姻親，曾嫁一孫女與何遷的孫子做小妾。有了這層關係，張貫之就成了錢塘最大的糧長，包兌一整個漕衛千戶所的漕糧。因為何遷可不簡單，在嚴世藩最近的一百一十三人名單裡，居於中品前列，算得上是夾帶中人了。
吳明審訊了那幾個打手，供出來的事情就非常關鍵：張貫之本是徽州人，中過舉人，與徐海、汪直早就相識。實際上，多年來，張貫之也是走私糧食的大戶，倭寇至少十餘次透過海盜與之購糧。
東廠人辦的案子，證據自然十分紮實，兩條足以讓嚴世藩暴跳如雷的線索都已經完全成立——
甲：
錢塘糧長張貫之，在索扎、有馬晴信授意下，指使家丁二十餘人幫助倭寇田中新兵衛等四人暗殺欽差朱墨；
乙：
張貫之與前任漕運總督何遷是姻親關係。
有了這些證據，朱墨找人謄抄了一份，讓親衛送到葫蘆山水寨，由俞大猷派人直接送到琉球，交給索扎本人。
因為，就在前幾天，由胡宗憲、舟山公廨、張居正三方聯名的奏摺已經上呈內閣了。再加上這次的漕運奏陳，徐階就是想壓也壓不住，佛朗機人的末日應該是到了。
……
京城黃昏，
裕王府。
徐階、譚淪、李春芳默然而坐，裕王卻是來回踱著，一臉焦灼。
回京述職的太子府詹事兼江南布政使譚淪，只知道胡宗憲、張居正、朱墨三方聯名的奏陳，卻還不知道又追加了這麼一份巡撫張翰和朱墨的“漕運具陳”。
如果單是前一份，那就很好辦，無非就是要求佛朗機國說明情況，至於佛朗機人怎麼選擇，那是他們的事，到時候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得罪人。可數日後，又來了一個“漕運具陳”，那就非常頭疼了。
因為，這漕運具陳明顯是衝著嚴家去的，而且還隱隱指向了勳貴郭琮。這就說明：朱墨是真的拿到了鐵證，足以參倒郭琮、胡植，卻留有餘地，引而不發……
這一番見解，
在座的人全都一清二楚，卻是一個也不說話。徐階自是等著裕王出來頂包，可他卻想不到，裕王方才在內堂被王妃李氏一頓挖苦，此時心情不是一般的差，而且裕王也不傻，此時見兩個老頭，包括譚淪都不說話，自是又想把自己推到前面去？
他回顧以往，又瞅瞅徐階，心裡頓時五味雜陳——
每一次得罪嚴嵩的事，你徐階就拿到這裡來，多年來每一次風潮，都把本王推到風口浪尖，你徐階反而成了個不倒翁。這次的漕運具陳，顯然是劍指勳貴的，又怎麼去擋？你徐階再奸猾，誰讓你現在是內閣的當家人呢？
他案子哼了一聲，決定還是把皮球踢回來，道：
“徐閣老，暗殺欽差這種事，在我大明朝可是破天荒的……江南既然要內閣拿出章程，你們議一個就是了……”
徐階、李春芳對視一眼，心想：這回是真推不掉了……
徐階只好乾咳一聲，娓娓道：
“王爺啊，朱墨既然沒有單獨奏明遇刺之事，那咱們也就不要過多追究了……試想啊，舟山被圍了那麼久，三天兩頭又去提調一批人拿去審訊，佛朗機人也好、倭國人也好，可謂是顏面盡失啊，惱羞成怒也是人之常情，沒有什麼特別的。老夫看，他們想殺朱墨，多半殺不了……
眼下呢，通倭的事才是關鍵。下面漕糧那些人搞出了那麼多事，不查也的確是不行。老夫看，就派個巡漕御史去看看吧，胡植呢，到時候就讓他在淮安府對御史說清楚也就是了。”
李春芳聽罷，卻是心想：老徐啊，你這就是裝糊塗了，人家這樣給了面子，不想鬧大，那就是要內閣出面質問胡植、郭琮，你以為派個御史下去就能堵住人家的嘴嗎？
果然，
裕王這次可是一絲都不遷就，溫言道：
“徐閣老啊，茲事體大，要麼還是你擬個章程，呈送司禮監，讓皇上裁決吧？畢竟是欽差遇刺，誰也不敢壓呀……”
唉……
徐階頓時一嘆，心想這次得罪嚴嵩是免不了了，如果由內閣提出換人的票擬，那就等於是聯手朱墨一起整治嚴家的大員，那以後可就再也說不清楚了……嚴分宜倒了倒還罷了，要是不倒，自己可就要被他整死了……
“既不能得罪勳貴，也不能的最嚴嵩，還不能得罪朱墨……”
徐階立馬就皺紋深鎖，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這是他第二次代理首輔，兩次都是連屁股都還沒有坐熱，就被人逼到了絕境，上次被嚴嵩煽動京官兒逼得差點自殺，這次呢，鬧不好就成了眾矢之的，任何一方都不會滿意……
譚淪兌江南的情況很熟悉，這時見兩個老滑頭都在裝傻，而自己是裕王的心腹，無論如何也推不掉，於是勸裕王道：
“王爺，小臣在江南跟朱墨相處多時，他倒不是很在乎被刺，反而是銜很那個佛朗機人索扎……臣以為，內閣只要針對索扎，朱墨也就不會鬧大了……”
徐階正在苦惱，忽聽此言，腦中閃過一道光——
對呀，
朱墨並不是想跟嚴家攤牌，而是想要權……
那就容易了。
他畢竟是頂級的文官，這時已經想到了一個妙策，沉聲道：
“王爺，老臣倒是忽然想到了一個法子，咳咳……”
“江南大局，也就是抗倭大局、邦交大局，且漕糧本就是朝廷為求治安而設的，這說到底，漕務也就是軍務啊……
老臣以為，那就乾脆讓朱墨提督漕衛軍務，不就行了？郭琮暫時不動，胡植有沒有問題，等御史查了就知道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胡植在問話期間內，漕運總督就先讓江南巡撫張翰兼著……王爺以為如何？”
好！好！
李春芳連番撫掌，一下子就反應過來，對徐階的急智不禁萬分佩服——
這小老頭，一個也不得罪，竟然還真把這難題解開了。
須知，
漕運總督的全稱是很長的一串，“總督漕運，巡撫鳳陽、淮安、揚州、廬州、並徐、滁、和府州地方，兼理海防”。
這個職位本來就要兼理海防，徐階這麼提議，完全是合情合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