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陰沉木裡的朝局(1 / 1)
一路都是高危崎嶇山道,好不容易到了安順。
這裡是洪武時建的安順州,在大明朝,這裡也是最特殊的地方之一。特殊就特殊在所謂的“三州僑治、六衙同城”。一個安順城內,竟有永寧、安順、鎮寧三個州的治所,同時又有普定衛和西堡、康佐三個軍衙。
大渡河呢,又是岷江最大支流,高山急流,往往會衝下來許多千年陰沉木,只要有手掌大小,就十分值錢,故而當地豪右就在河上設點攔網,又派家丁巡邏,只要發現民間有人私藏陰沉木,立馬就是一頓毒打,因為頗能聚斂。加之,安順城內那麼多衙門口子,情形可謂是錯綜複雜。
朱墨讓李贄帶著三百人隊伍進城,自己和徐渭就在河邊集鎮住下,假扮江南採辦陰沉木的商人,屢屢出手闊綽,幾頓奢侈宴席之下,尋訪打聽,一連住了三天,總算摸到了一個大概——
找陰沉木的家丁,一共是四批人,最大的一支的確就是越西侯的,由俞府的家丁頭目叫做安老大的在管;另外兩撥人,則是川湖總督董威的家丁,還有是當地普定衛的一個指揮同知家族,本是吉姓小土司,管事的也是彝人,叫做吉牙。最後一小夥據說是四川巡撫黃光昇的門人,實力不強,但也能從三夥人手中收得一些好貨。
這些人手底下都有眾多打手,每到夏季山洪爆發,都在各處河灣攔截木頭,而安老大所佔的,自然是沖積陰沉木最多的幾處河灣、河灘。
這個分贓格局也頗為符合朝局。親歷諸般大事的朱墨,加上熟悉朝局的徐渭,稍一爬梳就已經清清楚楚——
人所共知,黃光昇是徐階的門生,與趙貞吉齊名,但以徐閣老的苟道為人,自然是示弱於人,悶聲發財。至於其中的諸般細節,徐階大概知道,也不可能不知道,總之是保持著距離的,要是查的話,最多就只能到黃光昇,怎麼也不可能扯到這苟老頭。
比較特殊的是董威。
因為此人所擔任的川湖總督,是嘉靖二十七年才設的,用以調動湖廣、川貴的兵力平定苗亂。
關於這個董威,徐渭倒是記得很清楚,當即娓娓道:
“子玄啊,董威做過浙江巡撫,當時朱紈要剿滅雙嶼港,董威極力反對,朱紈被執後,他又奏請開禁,朝廷同意了,許多船主、作坊主狠狠地發了一筆大財。子玄啊,你見過的那個徐洋,就是當時發跡的。但後來汪直又約束不了倭寇,鬧了幾次大亂,也就作罷了……”
嗯嗯,
朱墨這時便理清楚了——
董威是嚴世藩的人,而且是非常關鍵的人物。他來當這個川湖總督,就把觸手延伸到了川黔,同時也把土司和邊地勳臣納入利益體系了。在平苗的過程中,這一聯盟顯然得到了鞏固,也得到了洗白。於此可見,嚴嵩的運作水準之高,實在超出了歷史上大多數權臣。
而此地形勢之複雜,又折射了朝局,如此巨大的財利,背後隱線又隱隱指向諸位大佬,朝廷就算是派巡方御史過來,多半也是查不下去的……
朱墨嘆了口氣,深感江南變法,還只是觸及了大明朝的冰山一角,更大、更廣的權勢,這時才剛剛露出一點眉目。
……
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
牽扯著如此背景,如此暴利,任誰來也都不會好受的。
果然,
次日李贄忽然來報,將士們在安順州竟然沒有得到應有對待!
普定衛指揮使和幾個同知,不僅帶理不理,還只隨便找了一處破營房,就讓將士們住下,竟是一點面子也沒有給朱大學士。李贄怒不可遏,但想著朱墨說過不要惹事,這才勉強答應,可到了第四天,指揮同知吉光羽竟讓直接叫本地衙役來趕人了!
李贄破口大罵,搬出朱墨大學士身份,可對方竟然只是笑笑?直接叫衙役幫著兵士們搬行李?李贄這時一邊說著,猶自氣憤道:“子玄啊,這裡簡直無法無天!竟然說不知道什麼大學士?”
徐渭見得多了,只是笑而不語。
朱墨看在眼裡,心想:這個吉光羽,應該就是吉姓小吐司了,世襲的指揮同知,雖然沒有實際兵權,可自己部落里人手眾多,且驍勇善戰,可謂是實力人物。他這樣做,多半是疑心我要來搶他的陰沉木生意?徐渭這樣笑,是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就像胡宗憲兒子被海瑞驅逐那樣的笑話了?
他籌思一會兒,已經想到了辦法,拍拍李贄肩膀,笑道:
“卓吾啊,你覺得他們真不知道咱們的身份嗎?”
李贄猶自怒氣未消,道:
“那個姓吉的同知說,如今這年頭,假冒大佬親屬的人多了去了,還說我看我就不像!又說再不離開安順,他就去指揮衙門搬兵了!真是豈有此理?這裡還是大明朝嗎?”
呵呵,
朱墨點點頭,淡然道:
“他們既然不知道什麼是大學士,咱們這就去讓他們明白明白吧……”
他忽然覺得,強龍就得壓過地頭蛇,否則什麼也不用幹了!但這事呢,卻要分成兩半來做,明面上一定要壓過這些土官,然後假裝進一批貨,讓對方以為自己是來取利的,等隊伍走後,再找些人手在背地裡調查。等事情辦完回來的時候,就把人抓了帶走。
想到這裡,
他接道:
“卓吾啊,你這次多帶幾個兵,就帶一百個吧,拿著我的大學士名帖去求見知府、指揮使和同知,不是有六個衙門嗎?全都送一份!就說我朱墨求見各位大人!”
李贄猜到他已經有厲害手段,當即返城。
……
這一下,終於掀起了一點波瀾。
一個堂堂大學士,“求見”一個邊鄙的衛指揮使,還帶著一百個火槍兵滿城高呼求見,頓時嚇壞了知府周弘祖。
須知,
安順並不是普通的州府,而是“安順軍民府”,是嘉靖登基以來,為了控制地方而設的。
這個周弘祖曾經是京官御史,因得罪過高拱,才被貶謫到安順。此人遭此重挫,很快就消沉了,原來的清官志向立馬丟光,此後深感虛空,於是就跟嚴家的人攪在一起,還去荊州拜了川湖總督董威為義父,期待著有一天能回到京城。
其實,
朱墨剛來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
因為,董威的密使後腳也跟到,告誡他“不冷不熱”四字訣。既然不冷不熱,那麼就是例行公事,他因此沒有出來迎接李贄,當土官吉光羽逼迫李贄時,他也沒有出面阻攔,反正按朝廷慣例,自己也沒有過錯。何況,朱墨是個天字號的大瘟神,還是早早過境為妙,可到了第四天,一些衙役張狂慣了,見主官不冷不熱,就以為是要給對方吃癟,終於惹毛了這個大瘟神。
須知,文淵閣大學士,那可是當今大明朝的頂級存在,高踞官場食物鏈的頂端,更何況這個朱墨大學士那更是非同一般,他周弘祖再閉塞,也知道江南四省變法之聲勢,更聽說過此人的身世傳說……若非董威打過招呼,他是打死也不敢不跪迎的。只是考慮到朝局複雜,嚴家已經在頹勢中站穩腳跟,裕王領銜恢復正統,皇上早晚都要讓步,他周弘祖才鐵了心跟著義父董威,給當朝大學士來了個不冷不熱。
而此刻,
朱墨的拜帖已經到了衙門!
這不是要把他這個芝麻小官給折殺至死嗎?
其實,說到底,就算是這送帖的李贄,也是他惹不起的,人家可是文淵閣中書舍人!
周弘祖立馬連滾帶爬出來,在李贄面前把腰都要折斷了,恭恭敬敬道:
“李大人,卑職萬萬受不起啊,請李大人行行好,把這拜帖收回吧?朱相但有什麼章程,下官絕無二話就是了……”
周弘祖如此,另外兩個州知府也魂飛魄散,永寧州的叫趙延,是個土知府,本是白夷,鎮寧州的叫陳統,倒是個流官,兩人幾乎是眨眼間就趕到了軍民府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