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王者之師所不為(1 / 1)
納黎萱沉吟一會兒,娓娓道:
“稟公爺,小人乃是亡國之人,不敢論英雄。”
哦?
沐朝弼更加喜歡,笑道:
“但說無妨。”
須知,
沐朝弼這類人物,之所以與朱墨尖銳衝突,實乃因為所持之觀念絕不相同。他樂見納黎萱這樣的世家子,卻不喜朱墨這種庶民。所以即便經歷了那麼多,親眼所見朱墨種種作為以及誠心,卻始終懷疑其用心。而對納黎萱這樣的人,他卻是天然的親近。
朱墨早就看出來,歸根究底,沐朝弼這類人,乃是一種英雄創造歷史的觀念,而朱墨認為,英雄只是表象,真正的歷史動力乃是天下人共同的合力,螻蟻之民論及個體時,自然是沒有什麼用,徒作肥料而已;但放長時段來看,多數人卻才是真正的主角。
沐朝弼這類人,卻完全相反,他們寧願相信一切都要靠英雄人物。故而,他一見納黎萱,察看其氣質精神,認為合適了,才相信其能夠復國。而邉羅的復國,對此地局勢而言,自然是極大的變數。
正因為如此,朱墨才讓納黎萱跟著自己,聽他下沉到普通士兵民夫之中,希望他能改變舊觀念,將來複國之後,才能理解大明的變法,也才能夠成為合格的盟友。
納黎萱這段時間的確已經有所改變,尤其是永昌選兵之時,他親眼所見民氣可用,也看到了朱墨變法在普通人之中的號召力。他自然也深知,這位沐公爺與恩公朱墨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兩人雖然惺惺相惜,最終恐怕很難走到一起。
故而,此時他非常小心,既要說動沐朝弼支援自己,又要保持客觀,不能讓人覺得自己是個說客,當即恭謹答道:
“稟公爺,小人與莽應龍相處三年多,所見所聞,不敢隱瞞……呃,莽應龍之為人也,獨斷霸道,甚或暴虐亦有之,故而兄弟子侄皆為仇讎,此小人親眼所見,如其弟猛勺,曾有一夫人,竟被莽應龍派兵索來,霸佔後又因小事而殺之……此事令猛勺及幾個子侄敢怒不敢言。再有一事,亦可見其殘毒,嗯,他所滅之小國、諸侯,盡皆屠城、滅族,昔年阿瓦王朝之老臣、諸侯,所剩十不及二三啊……小人之經歷,公爺也或有所聞,他曾讓我王摩欣著婦人之裙以倄酒,羞辱備至,諸多老臣痛哭流涕,自殺者竟有六人!
公爺,小人之所以逃出勃固城,實乃因此啊!此人凌虐諸侯,奴役臣子,以詐力兼併天下,士民皆極驚恐,上國有言,物極必反,小人敢投奔上國,言復仇之事,皆因如此。”
呼……
沐朝弼聽得有些出神,心裡卻想:這類人自然是所在多有,自古英雄行事,哪有不霸道的?不過嘛,這少年倒也沒有惡語,也算是難得了……
他看看朱墨,已然明白為什麼要讓納黎萱出來說話了,他無非是說莽應龍一朝兵敗,兄弟子侄、諸侯大臣皆已離心……
當即沉聲道:
“朱懷恩,若此時你擁兵五萬,又該如何?”
納黎萱看了一眼朱墨,就他毫無表情,當即道:
“公爺,莽應龍雖有諸多暴虐,可也十分狡猾,其盟友不可叛者,也為數不少,如白古孟人諸酋長,緬人諸邦,皆其強援。若要敗之,絕非一戰之功。小人若有兵馬,當據我大城,慘淡經營,三年站穩腳跟,五年後乃弔民伐罪,方為克濟之道……”
嗯,
沐朝弼不禁點點頭——
原來朱墨也不是要借兵給他,而是讓他自己想辦法……
他又轉念一想:朱墨這樣做,自然是沒有把柄,可不借兵,此人又如何三年五年克濟?
當即笑道:
“子玄啊,你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還是明說吧!這少年志氣可嘉,咱們能幫還是得幫嘛……”
呵呵,
朱墨笑道:
“公爺,方才朱懷恩也說了莽應龍的弱點……嗯,吾一路上也在想,莽應龍親征兵敗,佛朗機又與我水師談和,可謂是大勢已去。但此人實在狡詐,為了爭取時間回去平亂,竟然連親兄弟都出賣了……咱們要對付他,還是得費一些周折的……”
哦?
沐朝弼奇道:“出賣兄弟?”
嗯,
朱墨點點頭,接道:
“公爺啊,朱懷恩方才也說了,莽應龍的鐵槓盟友,主要是孟人,也就是南朝的那些諸侯……他之所以匆匆南下,乃是為了拉住他們啊……
試想,此人暴虐霸道,一朝大勢反轉,那些諸侯、敵國全都會反側,他要想穩住局面,只有搶在前頭,在大敗訊息尚未傳開之時,先行拉攏住孟人,然後就對那些勢力大開殺戒,所謂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此人行事,自然不會拖泥帶水,而為了擋住咱們,他明知守不住,卻仍要蠱惑其弟堅守阿瓦,可見心思之殘毒啊……”
不錯,
是這樣,
沐朝弼心想:這點倒是所見略同……可其弟堅守阿瓦,也不能說是出賣啊,難道堅守阿瓦也有錯?
他當即笑笑,道:
“子玄啊,你休要誑我!其弟堅守阿瓦,自然是對的,到時候莽應龍穩住腳跟,再攜大軍北上增援,豈非兩全?”
呵呵,
朱墨淡然一笑,道:
“公爺,其實阿瓦已經沒法守了……呵呵,等麓川王子思轟來了,咱們的土司盟會一開,自可傳檄而定,這仗原是不用打的……”
這?
沐朝弼頓時有一絲惱怒,道:
“傳檄而定?是否言過其實了?”
朱墨接道:
“公爺忘了?莽應龍不得人心啊!就說這阿瓦城,緬兵並不多,守軍多為麓川、木邦及一些土司兵。此輩受盡莽應龍荼毒,此時難道會助其弟堅守?公爺啊,如果吾沒猜錯,阿瓦根本不用打,猛勺根本就無人可用,說不定,還會有人把他綁了送來木邦呢!
如果莽應龍在城中,那就更好了!只可惜此人奸詐啊,此時多半已經逃回勃固,對那些反側勢力趕盡殺絕了。到時候他反而能站穩腳跟。咱們要想打到勃固,可那就難得多了……一來呢,入境他國,名不正言不順,多半會被緬人拼死抵擋,二來呢,他困獸猶鬥,我們又沒帶多少火器,到時候勃固城下,打不打得下來,還真不好說……”
沐朝弼仔細聽完,心情十分不爽,琢磨一會兒,終於又點頭道:
“有理……還是子玄高見啊……我不如也……這麼說,咱們還真不好進軍了?真打下去,緬人反而說我等不義了……”
朱墨點點頭,淡然笑道:
“是啊,公爺,咱們就不進軍了……進軍無益啊……”
他站起來,揹負雙手,望著竹樓外的月色,娓娓接道:
“莽應龍仗著佛朗機人,橫行諸邦,凌虐鄰國,對此等人,可弔民伐罪,而不可內入其國,否則他下詔說明朝欺凌諸緬,反而讓所有人都團結起來,到時候我們就成了不義之師,阿瓦以南,勢必遇到殊死抵抗,搞到最後,定然是得不償失啊。
但要說弔民伐罪,我們不可為,朱懷恩卻最恰當不過!他此去邉羅,據大城獨立,號召各國討伐莽應龍,則必定應者雲集。這豈不勝過我軍南下?公爺以為如何?”
沐朝弼怔怔看著朱墨,沉吟好一會兒,才嘆道:
“子玄高見啊,我不如也……”
“弔民伐罪,弔民伐罪……確然不可由無關之人來做……朱懷**號令,果然最是恰當……”
“可是,子玄啊,照你這麼說,我軍連阿瓦也不要了?緬中宣慰司也不搞了?”
朱墨嘿然一笑,道:
“公爺,不僅不要了,還要繼續讓猛勺做了這阿瓦之王!”
什麼?
你瘋了?
就算不恢復緬中宣慰司,那也要殺了猛勺以安諸土司之心啊?
沐朝弼猛地瞪了他一眼,脫口道:
“子玄,你到底要搞什麼?”
此時,
連納黎萱都不明白了——
這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