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政略高於戰略也（1 / 1）
朱墨轉過頭，兩眼深邃地望著沐朝弼，悠悠道：
“公爺，莽應龍乃是個暴君，想殺他的人多得是……我們不可讓其再有機會打出抵抗外辱的義旗，否則反而是助其站穩腳跟啊……相反，我們要讓其弟猛勺來反對他，讓朱懷**反對他，再讓阿瓦人來反對他，讓所有受其欺凌的人來反對他……”
他頓了一下，見兩人已經領會，又接道：
“北緬各族本已不滿莽應龍，但同時也不滿麓川人，反而是猛勺更得人心，也相對能為各方接受……因此，吾的方略是，大明就支援猛勺做了‘蒲甘王’，以此為由，讓他公開反對其兄莽應龍。如此，則邊患自解，且緬中亦可受我節制，他日時機一到，再加封一個緬中宣慰使，則有長久之安了。你們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
立意高遠，深中癥結，對莽應龍可謂是一次重創，勢必鼓勵各種反對勢力起來反側勃固城，大明坐收漁利，不僅平定了土司之亂，還實質得到了阿瓦，明面上雖沒有緬中宣慰司，可實際上已經沒有多少差別。無非就是這個宣慰使，就是莽應龍的弟弟嘛……
沐朝弼是一方諸侯，甚至可以說是大明朝三百年唯一的實質諸侯，在雲貴五代人，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但他對那些土司十分了解，深知想要說服他們，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當即道：
“子玄啊，此方略自然十分高明，可麓川人、阿瓦王后人、木邦人、欽人……他們豈能甘心再受猛勺節制？這一節，子玄還是要慎重啊，這些土酋十分霸道，相互誰也不服誰，稍有不滿就會刀兵相見，實在難纏得很……”
至此，
他也明白為何朱墨非要堅持在新維召集一次土司盟會了。他朱墨早已想好了這個方略，想著用大軍乘勝之威，逼迫這些土司接受呢。
納黎萱本來不敢說話，但此事與自己有關，且實在是復國之路的一線曙光，有了猛勺的叛亂，莽應龍立刻就成了孤家寡人，天下之公敵，自己如果此時回到大城，據城獨立，舉起吊民伐罪之大旗，可謂是一把就站穩了腳跟，實在是良策中的良策……
他福至心靈，撲通一聲跪倒，沉聲道：
“相國大人、沐公爺，小人以為此舉可行！何故？諸土司雖不情願，可阿瓦免於戰禍，北緬之民都是樂見的……上國此舉極為公道，各國必萬分感佩！如此，則怨氣所攻，都會指向莽應龍！上國有言，千夫所指、無疾而終，莽應龍必不久矣……
幾個土司雖不情願，可上國自不必恤之，反該嚴加訓斥，令其以眾民之所望為依歸，不可再擅自逞其野心，致使生靈塗炭！”
這番話，
不僅說得慷慨激昂，還深通民本之理，朱墨不禁大為欣慰，心想：你這少年這半年來倒是沒有白費，竟然也能理解我的理念……
想到這裡，
朱墨當即看著沐朝弼。
沐朝弼摸了摸短髭，沉吟一會兒，心想：這樣做，最得益的，反而是這個少年啊……朱墨利用猛勺來壓制那些土司，自然也是高招，到時候我也少了許多麻煩，不用再整天南下征討……
“子玄啊，此議可行……”
“好！”
朱墨頷首道：
“麓川小王子要來便來，不來就算了，再過半個時辰，咱們就讓這些土司一起立個盟約！”
計議就此定下。
……
半個時辰後，
麓川小王子思轟還是趕來了。一進土司衙門，便衝上正堂，對著沐朝弼納頭便拜，喊道：
“思轟拜見公爺！”
沐朝弼自然是認識他，當即作色，不悅道：“為何姍姍來遲啊？你不知道今日是大事嗎？”
思轟顫聲道：“不敢……”
須知，他雖為麓川王子，可處在緬人和明朝的夾縫之中，自是不敢造次，且百年前，麓川人與明朝曾經大戰，此後也是小戰不斷，但在明面上，卻是再也不敢挑釁大明瞭。
沐朝弼見其已經服軟，斥道：“還不拜見這位朱大學士？有眼不識泰山，你麓川人當真是橫著走嗎？”
思轟抬起頭，見朱墨身穿大學士朝服，當即爬過來，道：“麓川守備思轟，拜見朱墨大學士！祝大明天子萬壽無疆！”
嗯，
守備？
自封守備，
這人也倒有點思路……
朱墨仔細端詳，見此人不到三十歲，身材壯實，兩眼有神，一看就不是個易與之輩。
他對麓川人這段歷史自然也不陌生，深知其十分剽悍，以一支孤族客居北緬，竟然能打敗阿瓦王朝，又跟明朝叫板，可見莽得可以。
他沉吟一會兒，想到猛勺做“蒲甘王”，最大的反對者就是此人，若是他犯渾起來，還真要多費些周折了，當即嗤了一聲，道：
“思轟，你可知今日之會，所為何來？”
思轟一震，怔了一下便道：
“稟朱大學士，今日之會，是否為了籌措緬中之大局？”
哼，
朱墨淡然道：
“你的意思呢？你麓川也是一鎮諸侯，我大明一秉公道，你就放心說吧！”
這？
思轟自然聽出來兩個大佬都是語氣不善，當即以頭觸地，做出一番深刻悔罪的姿態，痛陳道：
“稟朱大學士、沐公爺，我麓川先輩行事莽撞，獲罪上國，實在罪不可赦……小人如今繼任，自當痛改前非……”
朱墨、沐朝弼對望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沐朝弼淡漠道：
“朱大學士問你的意思，你扯這些幹什麼？今日之會，籌措緬中大局，你怎麼看，都說出來吧！”
“是。”
思轟當即恭敬答道：
“如今大勢，莽應龍兵敗而回，人心不穩，大江上下，諸侯蠢蠢欲動；且小人亦深知，莽應龍為人暴虐無道，兄弟子侄皆為仇讎，此刻白古城中（勃固），恐怕已經危機四伏了……如此形勢，小人以為，上國可重建緬中行省，如大元之故事，我等土官必定拱衛上國，誓扼緬中，使橫行如莽氏者不可再犯上國。”
哼，
緬中行省？
說的倒是好聽……
沐朝弼心裡飈出這句話，淡然道：
“是嗎？”
朱墨卻心想：這緬中之地，諸土司實在難纏，個個都挺厲害的。眼前的阿瓦城，也確然是南亞之樞紐，各方梟雄扈視，要想協調，確實加倍艱難……
他踱了幾步，念頭一轉——
麓川人二十年前攻陷阿瓦，殺末代阿瓦王莽紀歲全族，又燒燬佛寺，凌虐士紳，這才給了莽應龍可乘之機。而莽應龍自然比思氏強多了，幾番安撫之下，人心竟然支援其弟猛勺了。
此刻，這人還想利用大明的威勢，在緬中行省框架之下，憑其剽悍而實掌大權，那豈不是做夢？不過，這緬中行省之議倒是有點意思，它大概相當於特別行政區，正好用來套猛勺，再加給一個“蒲甘王”虛名，猛勺多半就會信了……只是這個思轟又該如何安置？如果不給他一個位置，鬧騰起來，也很不好辦啊，大軍五萬，義勇三萬，如果拖延不決，雲貴民生亦必受其禍……
“真不行的話，乾脆勞資就讓他跟猛勺打一場？或者，先不要說破，等會再看看他的意思，再看看旁人怎麼看待他……”
一念至此，
朱墨笑道：
“小王子啊，難得你也深明大勢，如今之計，首要是討伐莽應龍……來！他們已經等候多時了，咱們就開了這個盟會吧！”
思轟愕然一下，心想：你這個朱墨，果然是鬼得很，我說緬中宣慰司，你卻含糊其辭，到底幹什麼？此時會上三宣六慰諸多土司皆在，難道是想迫我就範嗎？
想到此處，
他又轉向沐朝弼，道：“公爺、朱大學士，我麓川願為前驅，立刻集結大軍，南下征討勃固城，以贖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