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先隱居一陣子吧(1 / 1)
徐渭點點頭,道:
“也好,張太嶽自詡清流,變法是變法,但誠心有限,並不如子玄這樣幡然大變……就他那樣修修補補,於如今的大明朝也沒有什麼用處……”
哦?
朱墨不禁再次對他刮目相看,深感這個徐渭果然是奇才,真是看得比旁人透徹,或許因他是個畫家有關吧?思路自然就清奇了。
這一趟,
他徐渭還是有功的,而且也冒了風險。在永昌府的時候,俞潮勝就說過想他扔進大渡河……
一念至此,
他看著徐渭滿臉風霜,忍不住道:
“文長兄,我原不該讓你一個人待在這安順城中,太危險了……要是有個不測,我又怎麼對得起你?”
徐渭卻笑道:
“子玄啊,你太小看我了,就這潭水,還奈何不了我!哈哈哈……”
朱墨心想也是,此人年輕時可是很能鑽營,楊博、胡宗憲這些人的幕府,又哪裡是好待的……這次,他在俞潮勝、董威手底下查訪,如此險惡至極,也都還沒被扔進大渡河餵魚,可見實在是智計過人。看來,還是他的詩畫名氣反而壓住了他的才性,世人都認為徐文長是個疏狂文人,卻不知他實在是個奇才。
想到這裡,朱墨歉然道:
“文長兄,吾倒是失言了,兄乃是當今奇才,御邊、抗倭,兄長均有建樹,安順這小場面,自然不在話下。”
哈哈哈,
徐渭大為高興,拍拍他肩膀,笑道:
“子玄啊,我一生就想中興大明,書畫只是聊以自娛罷了,世人卻以為我是‘畫魔’,名氣壓人啊……昔年在楊博幕府,楊少師就以文人視我,讓我教他幾個子侄畫畫……唉,說來也是以藝自誤啊,去了胡部堂幕府,倒是也做了點事,可惜倭寇畢竟牽扯太大,種種內訌掣肘,所成也一般啊……”
說到這裡,
他嘆了口氣,又道:
“子玄,我聽聞你變法,本來並不看好……為何呢?一來,你太年輕,就算讀過一點書,又能有多少見識?二來,這大明啊,早已病入膏肓了,見得越多,心就越冷……但後來張太嶽也下來,我和胡部堂、戚元敬他們才覺得有點看頭,再後來,你所施之法,合情合理,能順應大勢而為,實在令人刮目相看。但就在那時,我仍以為必敗,可後來,你弄出了火器,那才非同一般啊……子玄,我近日心緒不寧,想了好多,有一句話不推不快啊……子玄,變法至今,我以為已經很難了,你或者要知難而退,不可與皇家捲入過深,否則必遭橫死啊……”
說罷,
他十分感慨,盯著他雙眼,確然是真情流露。
朱墨這一向很忙,上次被暗殺之時,也曾擔驚受怕,但後來事情推著走,一步也停不下來,到了雲貴,確然是隨時都有可能被人害了。所幸沐朝弼還是個豪傑之人,這才僥倖活到現在。若是運氣差那麼一點,這趟哪裡還能回到此地?但人豈能總是靠運氣?
徐渭這番話,當然是真心的,變法確實已經到了轉折關口,碰到了無法觸碰的東西……再搞下去,就算嘉靖再支援,都有可能隨時出事。畢竟,上回立陽明官學之事,嘉靖不也是臨時撤火嗎?到時候萬一牽扯到裕王,他一個獨苗,嘉靖是無論如何都要保的,總不可能真立一個藩王為帝吧?再說了,還有什麼寧王三子,還有神秘的景王,這些早晚都是要浮出水面的。稍有不慎,到時候就真跑不了了。
想到這裡,他回想起當日在京城的情形,那時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看看大明是否真的不可挽救?而後來事情推著走,嚴世藩又咄咄逼人,件件大事都無法片刻抽身……後來查到織造局,再看看沐朝弼他們的心態,還有裕王的決絕……一切都說明,變法的確已經到了推不動的時候……
而自己呢,這一趟好幾次都莫名其妙感到疲累,也時不時感到心虛,尤其是在順寧和瓦城的時候,深感沐朝弼隨時都會把自己給殺了……
此時此刻,徐渭這麼一說,他是真有點不想幹了,嘆道:
“文長兄啊,上次在杭州差點被殺,我也想過要退,可真退得了嗎?你覺得嚴世藩能放過我?恐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他殺了……”
徐渭想了想,苦笑道:
“我也想過,小閣老那人的確是恨透了你,但要保住性命,也不會很難,關鍵看皇上……子玄啊,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皇上就想到此為止,你怎麼辦?何況,就算皇上想做下去,也不一定真做得了啊……
子玄你想,皇上可能沒見年了,終日仙修服藥,哪裡頂得住?而裕王已經四十多了,如今嚴閣老他們都想著讓裕王繼位,到時候一紙詔書,什麼都灰飛煙滅了。真到了那時候,想退就再無可能了……”
此時,
朱墨走到窗邊,望著不遠處的滔滔急流,黑乎乎的大山在夜色中猙獰可怕,大渡河急流更是聽得驚心動魄,想到接下來的路,每一步可能都會面臨滅頂之災,心裡頓時慌得一批。
可轉念又想——
自己做的一切,根本不算過分,畢竟,從來沒有冤殺過人吧?所殺的何茂才,那本是個通倭犯,在誰手裡都是要死的,他能保住身家不被牽連,已經不錯了!然後是那個大同府的李淶,算是殺的第二個人,可當日的情形,加上那人犯的事,又哪裡有活路?況且當日也是錦衣衛虞二在場的,總不能算成自己一個人的賬吧?除此之外,還有是杭州那邊幾個常年通倭的,但那也是張居正籤的票。他是兵部尚書,用的是軍法,跟自己也沒關係啊……
有些事,的確做得有些羞辱,比如鄢懋卿那事,可嚴世藩羞辱自己,那不是更狠?就說高拱那回,換個人就已經成了千古慘死第一人了。
這些,也都是事實。至於產業方面,世人的財路哪裡有永遠都賺的?不讓別人活的財,那本身就不會有好結果……所以也說不上斷人財路……
想來想去,
他只覺心潮起伏,一時竟難以自己。
徐渭本身也是同一類人,一生見慣了險惡風浪,自然深知他的感受,望著大渡河急流,悠悠嘆道:
“子玄啊,做哥哥的也是勸你一句,依我看,或許可以讓張居正出頭去做……咱們還是先退一退再說,先躲一陣子,到時候再看吧,真不行就算了,這天道盈虧,誰也沒個數不是?你說呢?”
朱墨不禁點點頭,道:
“這次回去,我先隱居一陣子,看看皇上怎麼說?再看看張居正要怎麼幹……事情就不管了,如果皇上也不想幹了,那我就辭了這身頭銜,回去當道士去!”
徐渭撫掌笑道:
“子玄啊,非我不念天下人之苦,可世事就是這樣,自古以來,天下事、不可為,就是這個道理,你能修修補補,已經太難得了……你雖年輕,可這番作為已經讓無數先賢汗顏了,我看啊,也夠了,不要乾了……”
嗯嗯,
朱墨這時放下來,也忽感輕鬆,笑道:
“這次回去,文長兄可要教我作畫啊……到時候我們約上何先生、叔簡他們,也躲進山上去快活幾年……”
好!
“一言為定!”
徐渭重重點頭。
次日,
兩人向周弘祖等人告別,俞潮勝雖沒有回來,但其族弟俞潮永卻從烏撒趕來踐行,朱墨、徐渭推掉,當日便離開安順。
數日後,
一行人到了江口,買了船,一路放舟而下。兩人這時候已萌退意,一路觀賞景色,就算在三峽急流中,也不再感到驚心。
朱墨流連忘返,一路上走走停停,到處瞻仰後世早已不存的古蹟,倒好像回到了從前雲遊天下的日子。
……
與此同時,
京城,氣氛卻迥然不同,才十月底,倒像是入了冬,往年最悶熱的秋老虎遲遲不來,坊間雖然照樣昇平,可許多人都感到寒流已經在暗中激盪了。
這日,
朝天觀中,
王大任被兩個小道士叫到一處秘閣。
沉迷修仙的嘉靖,長年以來,都是在朝天觀召見方士,而且從不露面,都是躲在秘閣後面的精舍中,由呂芳代為問話,其情形就如同朝會。
王大任剛回京,就忽然被叫來了,自是感到絲絲莫名緊張,雖說已經召對過好幾回,還是感到後背已經溼透了。畢竟,這趟差事已經黃了,今日能不能過關,還真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