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朕也該禪位了吧?(1 / 1)
秘閣位於朝天觀後院,是一座七層木樓,精舍就在三層,再上四層是藍道行為嘉靖收藏符籙寶物之地,整個大明天下能踏入一步的人,一隻手掌都數得過來。
此時,
王大任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一點腳步聲。兩個小道士帶到門口,便一言不發離去,簾子內,隱約能看到一個老人,王大任見過的,正是呂芳。
“臣王大任參見呂公公。”
他的聲音也儘量放低,以免打擾內堂裡的嘉靖。
“哦……”
呂芳手裡整理著一份冊頁,哦了一聲,又溫言道:
“物事找到了?”
王大任頓時緊張,支吾道:
“臣,臣有罪……”
哦……
呂芳又哦了一聲,卻絲毫沒有失望情緒,反倒怔了一下,接道:
“雲貴的事就那麼難辦?”
王大任當即以頭觸地,道:
“稟呂公公,臣在雲貴搜訪仙物,渠料劉文彬見識淺陋,誤將烏斯藏僧的修行之物當做了顛仙的法寶,如此糊塗誤事,臣已將其交給巡撫處置了。臣身為巡方御史,又偶遇他人告奸,遂與朱墨大學士同查詳情,已得其實,正好呈給呂公公。”
說著,
他從懷裡拿出那張段奎的供狀,還有一張則是自己在永昌府親眼所見的場景敘述,輕輕高舉過頭,兩手卻是顫抖的。因為這一把實在是賭博,一旦賭錯了嘉靖的心態,很可能就一把廢了。
另外,他一路上忐忑不安,總覺得那個劉文彬是個隱患,乾脆這把就把此人廢了,讓他永遠見不到皇上,到時候就看他識不識相,不識的話,到時候找人把他給做了,那才是永無後患。
但他不能說劉文彬欺君,只能說其見識淺陋,且又提到了朱墨,心想總能擋一擋,至少,那些人祭奠建文帝的事,細節那麼詳實,怎麼都算是一件功勞了。
不料,
呂芳好長時間都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理他,而是專心致志地把手中的冊頁看完,又閉目沉思了一會兒,才嗎,漫不經心道:
“你見到了朱大學士?”
王大任感覺自己賭對了,恭敬答道:
“臣在昆明府見到了欽差。”
嗯,
呂芳手裡頭甚忙,又自拿出一份密報在看,順便問道:
“你們都查到了什麼?”
王大任稍加思索,道:
“查到了一些人祭奠皇太孫……”
誰?
呂芳頓時一凜,脫口道:“拿來!”
他抓在手裡仔細看過一遍,低頭沉吟一會兒,又再細看一遍,已恢復平靜,道:“是你審出來的,還是朱墨審出來的?”
王大任道:
“是朱墨大學士交給臣的,他說,臣是巡方御史,合該由臣上呈。”
嗯嗯,
呂芳當即轉身,走了幾步,又頓了一下,道:
“知道了,你,跪安吧。”
王大任喜出望外,跪著後退,一溜煙逃出了秘閣。
這邊,
呂芳進了後堂,嘉靖卻沒在打坐,而是盯著一份符籙石板在看,此時正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
呂芳不知該怎麼稟報,只好低頭呈上了那份供狀。
嘉靖感到異樣,轉眼掃了一眼,鼻子裡已哼了一聲,道:“就這?朕讓他是去找顛仙的寶物……就帶回來這個?還是朱墨給他的?哼!呂芳,你怎麼讓他走了?”
呂芳硬著頭皮道:
“奴婢覺著這是個大事兒,就……”
哼!
“這又是什麼大事了?不就是祭奠皇太孫嗎,都快二百年了,哪裡又是什麼新鮮事?”
嘉靖似是漫不經心,同時又拿起那塊寶籙仔細端詳。
呂芳聶諾道:
“皇上聖明,可那是朱墨讓他捎來的啊……而且,而且王大任也寫了一份供述,說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朱墨跟沐朝弼他們在談論皇太孫呢……說的,說的還挺深的……”
呵呵,
嘉靖將石板輕輕放回木架,譏誚道:
“你就這樣看?”
呂芳知道他已經怒了,當即跪倒,道:
“奴婢哪有什麼見識,只是覺得這事兒挺怪的……”
嘉靖在精舍裡踱了幾步,望著外面的悠悠白雲,嘆道:“呂芳,你覺得朱墨是什麼意思啊?”
呂芳鬆了口氣,道:
“奴婢琢磨著,朱墨他是在問皇上的意思呢……”
哼,
嘉靖悠悠道:
“他問朕什麼呀?”
呂芳答道:
“奴婢也只是瞎猜……他應該是在問:皇上這變法,搞到了這步,是不是還要搞下去?他呢,自覺已經沒辦法了,做不下去了……”
嘉靖點點頭,卻是沉默無語。
自從發現了遺孤朱墨之後,他對修仙之事已經淡了許多,但這些日子事情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深,而自己身體也漸漸感到異樣,不禁就煩躁起來,經常是不在宮裡,而是在這秘閣查閱仙物。
此刻,
他想起遠在萬里外的朱墨,心裡忽然一股酸楚——
這孩子做了那麼多事,變法也已經饒有成就,可裕王卻站出來反對……許多人又跟著裕王在暗中抵抗,隱隱已經形成了一個陣營。朱墨要是再幹下去,自然就會有性命之憂,說不定還要發生一些蕭牆之事……
他想到當時發誓不能虧待這孩子,可如今,卻是面臨手心手背的痛苦。裕王雖然糊塗,但畢竟也得了人心;朱墨雖然能幹,卻沒幾個人支援了。朱墨乾的一切,還是裕王得了好處……
想到這裡,
他悠悠一嘆,莫名道:
“呂芳啊,朕是不是也該禪位了……”
這?
呂芳頓時全身怔住,脫口道:
“萬歲爺,這?這是哪裡說的啊?萬歲爺才六十,春秋正盛,且這天下還等著萬歲爺收拾呢!怎麼?怎麼就這樣啊?”
嘉靖無奈一笑,嘆道:
“朕不讓,人家會答應嗎……?”
皇上?
這?
呂芳長長嘆了口氣,終於跪在地上,以頭觸地,再也說不出話來。
頭暈耳鳴之際,不知過了多久,
嘉靖的聲音才有飄到耳邊,
“呂芳啊,朱墨呢?他就這樣撂挑子不管了?”
呂芳這才緩過神來,答道:
“萬歲爺,川湖的那些崽子回報,朱墨和那個徐渭,這一向都在長江沿岸溜達呢,嗯,又是白帝城,又是夔門的,都沒幹正事……呃,說是,什麼都交給張居正拿主意了……”
張居正、張居正……
嘉靖喃喃一會兒,忽然一笑,道:
“呂芳啊,咱們這位朱公子,可是在遊山玩水啦……幹了那麼多事,都還只有一撇呢,就這麼扔了……倒是瀟灑得很吶……”
呂芳這時緩過神來,慢慢明白了嘉靖的心思——
朱墨大概是想停一停、看一看,既然事情辦不下去了,那就先緩緩,也是辦法,難得他心態好,還能遊山玩水。而嘉靖呢,方才說禪位,那也不是真的……依他對嘉靖的瞭解,多半是以退為進,想看看那些人到底要折騰出什麼?
一念至此,
他當即也笑道:
“萬歲爺啊,朱公子畢竟是當過道士的,那徐渭又被人家叫做畫魔,去到哪裡,當地的文人騷客也都出來相會,那敢情是快活得很了……”
嘉靖頓時一笑,道:
“也好,也好……呂芳啊,咱們也學著識趣一點,就讓一讓吧……”
他這時心結已解,稍加思索,又道:
“這就擬旨,讓裕王監國,讓嚴閣老也回來吧……還有朱墨……話怎麼說,你自己有數!”
呂芳這回還真的有數了,笑道:
“奴婢明白。”
嘉靖這時才拿起兩份供述,稍稍看過一遍,隨手一扔,又拿起博物架上的一本秘本法術仔細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