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張居正洞若觀火(1 / 1)
在座之中,申時行最有頭腦,張居正一向視之為宰輔之才。這時,申時行冷靜下來,也立刻發現了癥結。
他長期以來都以為,大明朝如今的問題,是皇上不上朝所致。正因為皇上不上朝,嚴家才把持朝局,二十年來培植了無數黨羽,又對清流百般逼迫,對天下人苛虐殘毒。他總以為,只要皇上願意上朝,幡然一新,積弊就全消了。到時候皇上任用賢臣,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但方才忽然覺得不對勁了——
怎麼裕王上朝沒有得到應有的效果呢?照理說,裕王監國是皇上的意思,就相當於皇上權威加持,那怎麼還會被頂呢?這才迫不得已用“召對之會”,可這下更狠了,反正沒人看著,嚴家就撒野了。
這,豈不是很奇怪的事情?預想的皇上上朝,輔臣奏對,各抒己見,並沒有出現。首先蹊蹺的就是,朝會上,徐閣老怎麼不說話呢?
須知,
他們這類讀書人,早就熟讀了《貞觀政要》這類書,對皇帝上朝、群臣商議的場景最是熟悉不過。可眼前發生的事,卻截然不同啊!徐階之所以不說話,自然是怕了嚴嵩,因為稍後的召對就表明,徐階的擔憂是對的,嚴世藩會跳出來瘋咬,真急了,他們還會鼓動御史參劾,到時候裕王要是不查,他們就鼓動百官去圍宮……
想到這裡,
他自來聽說的那些正德年間、嘉靖初年的往事,就一幕幕浮現出來,這才明白:這大明的確不同以往……
一念至此,
他終於長長嘆息一聲,道:
“恩相,慶父不除,魯難未已啊……”
張居正苦笑一聲,點點頭,道:
“汝默啊,接下來,你怎麼看?”
申時行既然已經想明白了癥結,接下來順理成章,自然就能看到前景——裕王要麼就控制住嚴嵩,要麼就服軟嚴嵩,否則朝廷就要停擺,而江南變法之業,就沒法再動了,因為任何動作,如今都有可能被朝廷上的人拿來做爭鬥工具……
“恩相,聖人曰,文武之道,有張有馳……咱們看來也只好先置身事外了……等朝廷風平浪靜,這變法才能再推……”
話音落處,
滿堂都是靜默無息。人人也都想到了點什麼,反正,眼前之事,實在是非常罕見。
張居正踱了幾步,悠悠道:
“汝默說的對啊,慶父不除,魯難未已……但大明的事,卻並非慶父一人所致……你們想啊,李東陽、謝遷之與正德帝,楊廷和之與皇上,不也是如此嗎?故而,汝默所言慶父者,實非一人啊……
我大明,與歷代皆不同,你們是否留心過朱墨的《大道祭孔文》?其中飽含深意啊……我大明,原本沒有內閣,輔臣擬議之制,我查訪十餘年,乃知是始於弘治朝……自古權臣歷代皆有,然也皆有其因由,多為權宜之計而成者,然弘治以後諸大臣,卻與歷代權臣也不同啊……”
說到這裡,
他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了。畢竟,他還是當朝的輔臣,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再說下去,就會得罪人了。
但他雖未說完,意思卻是清清楚楚——
皇帝與閣臣的齟齬,不是一天兩天了。故而,裕王剛剛監國,就被嚴家給懟了,想要繞過內閣去推行大政,幾乎沒有可能。而江南變法之所以還能有今日之成就,皆因朱墨、張居正兩人不拘一格,以賑災、抗倭名義實施,千難萬難,才推到了今日。
那麼,接下來,這個根本癥結再次發作,且倭寇、賑災之類名義也已沒有了,變法又怎麼可能再推下去?
想到這裡,
眾人都是一陣嘆息。
須知,
張居正自三十歲開始萌生變法之念,當時退隱在家,苦思冥想,決定順勢而為,回到京城就給嚴嵩遞了門生帖,這才在朝廷上站穩了腳跟,以後又按照同一種思路,在徐階、嚴嵩之間左右逢源,才做到了今日的地位。
而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實用”二字,無論嚴嵩也好,徐階也罷,爭鬥歸爭鬥,都是要做事的,且要做出實績,所以張居正就主動做了這個救火隊長,只要是能做的,他都去做,大原則上也是最弱的,只要保住民生不亂即可。
但此時,
他已經深感連這個方略都沒有餘地了。嚴家一定要把“聖人之治”的旗號打起來,然後將兩年變法的一切領域都伸手改變,變成他們自己想要的那種“變”法。在這點上,他們絕對不會後退半步,哪怕就是裕王跪下來求他們,他們也不會有絲毫妥協!對於這點,沒人比他看得透徹。
而裕王呢,也一定會有非常之變。
須知,他張居正畢竟是世子的師傅,也時常在王府參與機務,對人物性格的洞察,更是深具天賦,他早已看出裕王這個人表面上懦弱,但骨子裡卻有一股牛勁兒,真發作起來,可謂是非常的莽,那是完全不計後果的。
他記得曾經跟朱墨談論過一回,兩人的意見都是一致的——
裕王骨子裡有股逆反勁兒。
朱墨認為是長期被皇上壓制之後的反彈,他張居正則認為是骨子裡帶著的血性。這朱家人,骨血裡確實不平凡,想要讓他們屈服,實在千難萬難。
故而,
張居正此時十分憂慮,憂慮的正是裕王搞出什麼非常舉動。到時候就算皇上重新出來主持大局,變法恐怕也難以挽回……
想到這裡,
他喟然一嘆,道:
“各位啊,朝廷是風雨欲來啊!咱們雖然身在江南,卻實在是處於風眼之中,梁夢龍信上說,嚴嵩有意舉薦張雨下來,徐閣老他們想舉薦趙孟靜下來,到時候兩個人身後都是大有來歷,咱們的事還怎麼做?
所以,我決意,咱們要退讓!從今日開始,每個人都下去把所做的事情複查一遍,有什麼問題的,全都彌補好,彌補不了的,再交給我商議。總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說罷,
他大袖一揮,負手昂首,堅毅道:
“三年,三年而已,咱們等得起!三年之後,咱們捲土重來,所謂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汝默啊,你明年就要殿試,就別來詞人祠了,你手上管著的事,都交給子維……
各位啊,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們也不要挫折,須知自來變法救民,從來沒有坦途,第一要務是保護好自己!”
眾人本來特別消沉,但這時受到此言激動,再次熱血澎湃,無論年長年幼,全都嘩地站起來,齊聲道:
“我等明白!”
張居正點點頭,眾人便自散去。申時行待要走,張居正卻拉住他,兩人到了偏堂,張居正道:
“汝默啊,你回到蘇州,要跟縉紳們說清楚,變法沒有完,只是暫時擱置,靜觀其變……”
申時行乃是蘇州世代縉紳,在當地很有號召力,深知蘇南縉紳與別處不同,他們多數為清流,很期待變法,對張居正也十分看好,這次雖然有點挫折,但應該不會影響大局,當即道:
“恩相,學生有數。”
嗯,
張居正忽然感慨道:
“汝默啊,你知道這次皇上退居幕後的因由嗎?”
申時行躬身道:
“請恩相教誨。”
張居正點點頭,鋝須道:
“依我看,朱墨跟沐朝弼談了許多,又說要我們派人去雲貴主持清理投獻,而緊接著,皇上就下詔退隱,你可知此中深意?”
申時行稍加思索,道:
“恩相,你是說,勳臣和藩王們,已經有了明確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