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卷二 黑夜與白天 辛密(1 / 1)
“晚輩以為,人世便如一場煉獄,不過是從頭到尾煎熬罷了,卻哪裡又能如這些雞鴨般無憂無慮渡過大半生呢?”
李玄淡淡回應,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卻比老夫還要悲觀一些。”諸葛天機微微一笑道:“其實說來,卻又不錯,天地為烘爐,黎民為銅鐵,人生在世一遭便是一場熬煉。”
他忽然道:“陪我在這園中走走。”
這位乃是當世的巔峰人物之一,提出這種簡單的要求,作為晚輩,李玄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便即走到他的身後,將手放在輪椅的把手上推著他沿著園子的邊沿緩步走起來。
只一上手,李玄便覺不對,這黑鐵輪椅之沉重,遠超他的想象,竟似有千斤之重一般。
但他乃是開鏡巔峰的境界,黑鐵輪椅雖然沉重,但卻難不倒他,他只開始時微微一怔,接著便似無事發生一般,緩緩推動起來。
“你很好。”
諸葛天機坐在前面,用十分平常的語氣,如同拉家常一般說道。
“前輩謬讚了。”
李玄不知這位到底想跟自己說些什麼,但見識過他們的機關造物之後便知這一脈的人都心思難測,故此並不肯憑白接受對方的誇讚。
“心中有疑問,但卻能忍得住,我是說這一點上,你很好。”諸葛天機緩緩說道:“你能忍住那麼些疑問不問出口,這很不容易。”
“前輩想要告訴晚輩時,便不需問也能知道,若前輩不想說,我又何苦多嘴?”李玄從容應對,卻並無什麼惶恐緊張。
“你能入場論劍,依老夫所見,為的大概便是這張弓吧?”
諸葛天機輕笑了幾聲,忽然指了指平放在腿上的那張神侯弓道。
“不錯。”李玄倒也直爽,並未否認什麼,便大大方方承認了。
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這張神侯弓,諸葛天機似是想到了多年前的往事,久久不曾言語,半晌後方道:“良駒贈將軍,珍寶配佳人,當世我再未見過一個如你這般箭術精絕的年輕人,到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說來也巧,他也姓李,應是你的本家。”
李玄哂笑一聲道:“晚輩一介草民,卻不敢與皇族攀親,能夠不用避諱換姓已然是天大的恩賜了,前輩可過於抬舉晚輩了些。”
“倒是這位前輩的事蹟,晚輩也曾略有耳聞,確實極富傳奇色彩。”
他不知這諸葛老兒是否意有所指,但卻淡淡的推開了這個話題,沒有深談下去。
“你以為,我會不會將這張弓給你呢?”
諸葛天機不以為意,卻忽然話題一轉問道。
李玄眉頭微微皺起,卻說道:“全憑前輩一言而決,想來總不會讓晚輩失望才是。”
他既沒有確認,又沒有否認,只是將問題拋回給了諸葛天機,反正你乃是前輩高人,想來這種事情總不至於讓我一個晚輩吃虧吧。
諸葛天機聞言暢快地大笑起來。
“拿去吧,難為你忍了這許久。”
諸葛天機笑罷釋然道,似乎隨著李玄帶走這張弓,那些歲月也都成為了過去。
李玄停下輪椅,鄭重對著諸葛天機行了個禮,這才雙手捧起他膝上的這把神侯弓,讚歎輕撫一番,方背在背上。
可諸葛天機卻道:“你取走了這把神侯弓,而今已然天下揚名,希望你不要辜負了神兵利器之名,未來也可以成就巔峰強者。”
“借前輩吉言,小子定然努力。”
李玄神弓入手,若說心中不喜那自然不可能,但他素來不是喜怒溢於言表之人,只是淡淡微笑,顯得心情不錯。
招了招手,諸葛天機道:“若你不介意,可否將你之前所用這張強弓留在茅廬?”
李玄微微一怔,沒想到堂堂茅廬之主居然會提出這種要求,但那玄色長弓已然難再支撐他的使用,如今神侯弓在手,那張弓已然無用,便給了茅廬也無所謂。
是以他只是微笑雙手奉上了自己之前所用的玄色長弓道:“前輩所言,哪敢不從?”
接過他的長弓,諸葛天機用手撫摸著弓脊,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長安城中的小吏,大唐鎮東大將軍的四子,他們的死都或多或少與此弓有關,雖然不是什麼神兵利器,但作為一份收藏卻也不錯。”
瞳孔瞬間緊縮,李玄聞言大驚!
不僅僅是王漢知道,原來這諸葛天機竟也知道這其中的隱秘之事。
只是想來也對,王漢乃是茅廬十七弟子,這些事若是王漢知道,諸葛天機便絕無不知之理。
“王漢那個孩子,平日裡都沉得住氣,但每每提及你,卻總是失態,想來這些事他也與你說過的。”
諸葛天機似乎並沒有感覺到李玄心緒的變化,仍舊不緊不慢說道。
“你很優秀,但還沒有曲天歌那麼優秀。”
抬起眼睛,這位老人望著眼前已然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少年,淡淡道。
他歪了歪頭,注視著少年忽道:“你以為葉通天為什麼會收你為徒?又為什麼會給你頻開後門?還能容忍你與他的寶貝女兒不清不楚?”
這位身穿八卦袍的老人,此刻像極了一位無所不知的神運算元,清清淡淡地發出了提問。
擺了擺手,不需要李玄回答什麼,他便說道:“不外乎是你靈池下面那一片大海,你腦子裡面那些只有你以為自己才知道的記憶罷了。”
這一刻,彷彿有九天雷劫驟然而降,灌入了李玄的天庭。
這世界上,原以為只有與他有過靈息相融的葉芸兒才知道他有一片如海靈息,本以為除了自己再也沒有人會知道的那些雪原深處的記憶,此刻卻被這老人,玩笑般點了出來。
李玄只覺此刻頭皮發麻,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微顫著聲音問道:“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那對獵人夫婦的兒子早已摔死在了山澗之中,我在說你以為沒有人知道你才是那個金冠下男人的親弟弟,我在說你掩蓋了許久以為誰都不知道的身份,我知道。”
此刻諸葛天機笑了,卻令李玄覺得無比寒冷。
他的秘密,他那些無人所知的一切,似乎在這個老者的眼前都無所遁形。
一襲青衫,他卻感覺猶如不著片縷立於刺骨寒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