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卷二 黑夜與白天 此去經年(1 / 1)
李玄閉上眼睛,只覺頭痛欲裂,那些畫面一個一個開始在他的腦海裡回放,那些過往開始一個一個在他的心頭訴說。
從雪原深處的黑松林到潼城,再從潼城到長安。
這些年來,為了心中無法磨滅的仇恨,他的雙手染滿了鮮血。
有敵人的,有別國者,有普通人,有修者,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輕人,有老人。
對他來說,只有一個又一個,去清算這筆埋藏在大雪中的債務時,他才能看到自己的雙手乾淨了一些。
但是,一切卻還離得太遠!
因為,他的仇敵,在朝堂裡,坐在廟堂之上。
陸道夫死了,還有那位鎮國大將軍府上的管家,還有許許多多該死之人,還有那個頭戴金冠的男子。
想到那個男人,李玄的牙關便緊咬了起來。
如果說要殺鎮國大將軍府上的那位管家對他來說是一座難以翻越的高山的話,那麼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頭戴金冠的男子,便更加難以接近。
因為,他是這個大荒世界最有權勢的男人,他的身邊必然有高手如雲,軍卒無數!
因為,他的名字叫李慕雲,他是大唐天子、皇帝陛下!
如果拜師當夜,李玄真的和葉通天實話實說,告訴自己師父,我的仇敵,我此生必殺之人便是而今山下那座皇宮裡,王座之上的那個男人。
不知道葉通天會作何感想,會如何反應?
這個秘密,李玄一直都沒有說,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深深地隱藏在自己心裡的最幽暗角落,以至於隱藏的久了,連他自己有時候都彷彿想不起來。
但是這一趟隆中之行,卻將這一切都翻了出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放在了他的面前。
至今,他仍不知諸葛天機與葉通天二人,到底誰在騙他,到底誰有他猜不到的目的。
又或者,他們都在看著自己如小丑般舞蹈,而各自打著自己的算盤,算珠撥動得響亮?
這一刻,他只覺心亂如麻。
不知何為真,不知何為假。
好不容易在這個茫茫大荒世界上找到了一個歸屬,一個可以倚靠的青山,卻有人現在告訴你,一切都是一場大戲,你又會作何感想?
顧鴻熙、狄遜、許君青、余文北,這一個一個面龐在他眼前出現又消失。
師父那瀟灑的背影,師父那深邃地眼神,師父那彷彿早已看透過去未來因果的雙眼,一次又一次在他腦海中浮現。
一切的一切,最後落在了破界泉邊,落在了花開亭裡,落在了葉芸兒那張精緻如神女才有的面龐之上。
聞到寺的涼夜,青山之巔共抗強敵,金蘭江畔生死一瞬,雲臺之上那些緩慢而美好的時光。
好像他剛剛擁有了許多,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那一個女孩子,卻不知道還抓不抓得住她的手。
“篤篤篤——”
屋門忽然被敲響,隨即門被推開,葉芸兒一襲紅衣,聘聘婷婷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關切,眼神中帶著一絲焦急。
見他正好端端地坐在屋中,桌上放著那張神侯弓,少女拍了拍胸口,吐了一口氣道:“你怎麼一去這許久,回來也不去見我?害人家擔心死了!”
葉芸兒走到他的身邊,抬手輕撫著他的面頰道:“李小玄,你沒事吧?”
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掩飾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李玄趕忙道:“能有什麼事,我不是好好地嗎?”
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少女捧起他的臉,盯著他的雙眼看了好久,才道:“要確認過你無事才好,隆中茅廬不是善地,諸葛天機更是善弄人心之輩,你頭幾天去了一遭便被迫與養浩然一決生死,我真怕你這一遭去了,要遭遇些什麼不好的事情。”
眼神略微躲閃,李玄捉住她的雙手,放了下來,解釋道:“還好,我去得早,第一個便拿到了這把神弓,那老頭沒來得及對我怎樣,我便走了。”
認真地看著他,少女想了想道:“不知怎的,我今日來忽然心頭莫名慌亂,總覺得這隆中之地似有凶兆,既然開廬盛會也結束了,東西我們也拿到了,那我們現在就走好不好?”
“現在?”李玄一怔。
“便是現在。”葉芸兒微微閉上眼睛道:“此時此刻就走,我不想在此多逗留一刻,說不上來,就是心緒不寧,我們走吧。”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李玄垂下目光,半晌道:“好,那我們便走。”
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又問道:“那江嵐那裡……”
少女果斷道:“我去跟她說去,雖然大家這些日子來情分處的不錯,但此間事了,我們該走了。”
“好。”李玄點點頭,站起身來:“孫小聖那裡也需打聲招呼,我去說罷。”
兩人達成一致,言罷便一同出屋,少女自去與江嵐告別,李玄則去向孫小聖略作解釋。
敲了敲這個小胖子的房門,那門卻是一碰就開。
李玄邁步走了進去,只見這個白白胖胖地小胖子,正自坐在桌前一個人生著悶氣。
見他來了,孫小聖這才顏色有了些緩和道:“李兄,你來得正好,這隆中會館的飯菜也太難吃了些,這幾日吃不到你的絕妙手藝,小弟我整個人氣都不順了。”
莞爾一笑,李玄卻道:“可能以後能吃到的機會也不會很多了。”
“啊?你這是說啥?”孫小聖聞言如遭雷擊,大驚失色。
“此間事已了,我今日便要走了。”
李玄看著這位與自己莫名脾氣相投的朋友,忽然有些懷念起大家認識的這些日子來。
此人心性簡單,眼中不過美食、美女兩樣而已,雖然有時行事乖張、頑劣了些,卻待人真誠,與他十分投契。
不過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對方乃是楚國汨羅聽雨堂的弟子,自己則是大唐青山天下樓的弟子,因開廬盛會而聚首,也要因盛會的結束而散席。
他鄭重供一拱手道:“此後山高水長,江湖路遠,孫兄,我們江湖再見!”
“你你你你……你真的要走?現在?”
孫小聖似乎不能相信這個結果,在他看來,此間事了便無重要之事,大家說不定一起四處遊歷一番,或可再消磨些時日,自己也能一飽口福。
但聽聞李玄這麼說,心中不禁一陣失落。
深深行禮,李玄確實很看重這個簡單的朋友,但說定的事,卻不能改。
看著他走出房去,孫小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一時之間有些無措起來。
來到葉芸兒屋外,卻見兩個姑娘家此刻正站在門口惜別,小米揹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喊著呂氏兄弟去趕馬車,竟然已經收拾好了。
見李玄來了,江嵐抬手擦了擦葉芸兒眼角的淚滴,強行擺出一個笑臉道:“以後若有機會,我去青山上找你玩兒。”
葉芸兒重重地點了點頭。
轉過頭來,江嵐走到李玄面前,忽然抬手狠狠地錘了李玄胸口一下,俏臉含笑,卻不由垂落兩行清淚,說道:“走得這般急,我還沒跟你打過第二場呢!”
李玄見她笑著流淚,從懷中取出一條手帕,放在她的手心,笑道:“不用打了,這次我猜你一定贏。”
“你卻怎麼知道?”江嵐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破涕莞爾。
“此去經年,再見時,你應該已經是大將軍了。”李玄看著這位英姿颯爽卻又不缺知性柔美的少女道:“那時候,我又怎麼敢是你的對手?”
是啊,此去經年,再見時,卻又不知何年何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