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卷二 黑夜與白天 酒入豪腸三分化作劍鋒(1 / 1)
麻柳鎮不大,所以這裡只有一家酒家。
明黃色的酒旗在微雨中顯得有些沉重,但是依舊能在早春的天氣裡招搖。
李玄打著一把素色油紙傘,腳步輕快地走了進去,低矮的堂社並不妨礙此處飄出的醇正酒香。
在這種大街上都少見行人的日子裡,這裡依舊客人要比別處稍微多些。
大約有一半桌上,都坐著人。
但是並沒有那種長安酒肆裡常見的吆五喝六的嘈雜,所有人都是安靜的喝著自己的酒,間或有閒聊者,聲音也都壓得很低,能聽到最大的聲音大約就是咀嚼油炸花生的“咯嘣”聲。
因為這一家的油炸花生實在太好吃太下酒,以至於幾乎只要是來這裡喝兩杯的人,都要或多或少要上那麼一碟。
李玄走進酒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畫面。
他在門口收起手中的折傘,在廊下瀝了瀝水,便抬步走了進去。
酒肆的廳堂不大,頂多只能擺個十一二桌,而且並沒有二層,進門走個十多步,就是烏沉沉地櫃檯。
正在此刻,一個身著灰色長袍的邋遢男子,似乎有些驚恐地跑了進來,衝到櫃檯前大口喘息了半晌才道:“溫一碗黃酒,再來一碟茴香豆。”
酒保見怪不怪地看了看他排在櫃上的那幾枚銅錢,撇了撇嘴,心中腹誹這廝每次總是不肯多給一個銅板,卻偏生又那麼愛喝這一口。
酒肆裡的人們看到這人,似乎都與他相熟,當即便有幾個人開口調笑起來。
“孔四祥,你又去偷了誰家的雞,給人攆了一路,瞧把你累的。”
這新來的男人便憤怒轉過頭去,有些憋氣道:“你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
於是堂間眾人一陣鬨笑。
“什麼清白,我明明昨日晌午見你偷了李家媳婦的**,給人捉住了吊著打。”
那孔四祥便漲紅了臉,臉上青筋跳起,高聲爭辯道:“那是颳風吹掉的,我撿起來想還給他們家,哪裡是偷!”
這話引得堂間眾人又是一番鬨笑,在這陰霾的清明時節,難得多了些快活的氣息。
然而自這人進店開始,李玄便在一直盯著他看。
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桌前喝酒,或者吃著碟中的花生米,但只有這人一身灰袍,站在櫃前,雜亂且夾雜著灰白的鬍鬚根根戳起,有些無助地抖動著。
酒保將溫好的黃酒放在櫃上,孔四祥立刻如惡鬼一般回過身來,舔了舔嘴唇,先將一疊茴香豆整盤倒入口中,艱難咀嚼下嚥,以至於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卻似根本聽不到堂間人們的嘲笑,漲紅著臉,一口將那碗黃酒喝下。
這時才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彷彿是有些上頭了一般,站在櫃前扶著櫃檯,身體微微前傾,久久不動。
李玄端起杯中口味清淡的米酒,淺淺啜了一口,他很少喝酒,甚至幾乎不怎麼飲酒,所以即便是這樣口味清淡的米酒,也讓他皺了皺眉頭。
而他的眼神,從未離開過孔四祥的身體。
人們調笑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因為今天的孔四祥似乎和平日裡有些不一樣。
雖然同樣的是每次要一碗溫好的黃酒和一碟茴香豆,但是今天就是不同,以至於包括酒保在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於是那些調笑的聲音便自然而然的小了下去。
許久都沒有人再說什麼,只有輕微地咀嚼花生米的聲音響起。
而那個仍舊在吃著花生米喝酒的人,便是李玄。
李玄緩緩從袖子中取出了一封信,但是信封早已經扔掉了,現在手中的只有折起來的信紙。
他開啟信紙,就著米酒,再次細細地看了一遍。
這是通州來的信,第二封信。
看完之後,他再次將信紙摺好,塞進了袖子深處,狠狠咳嗽了幾聲,快速將碟中的花生米掃蕩完畢,但依舊剩下小半壺米酒沒有喝。
可他卻忽然站起身來,向外走去,桌上留著一串銅錢,遠遠地超過了酒資。
因為,這時候孔四祥已經走到了街上去。
走到了泛著潮溼氣味的青石板路上去。
“孔四祥,我知道你沒有偷人家東西。”
街上已然一個行人都沒有,只剩下了孔四祥有些單薄的身影,和遠遠輟著的李玄,所以李玄便開了口。
孔四祥抬起的步子一頓,停了下來。
他轉過有些麻木又有些骯髒的面龐,哂笑了一聲道:“年輕人,不要隨意嘲笑別人,尤其是嘲笑讀書人。”
說完便似乎不再想與李玄做什麼言語上的糾纏,一轉彎,走進了一條滿是汙水的小巷子中。
李玄面色淡淡,沒有再開啟傘,快步跟了上去,途中咳嗽了兩次,便又再拉開了一些距離。
當李玄走到巷口的時候,孔四祥已幾乎已經快要穿巷而過了。
於是他便高聲道:“你在看過侯震的死相之後,為什麼不在大路上走,還敢於進到這種狹窄的小巷子裡?”
前面的孔四祥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形,面色有些陰沉,卻沒有了剛才在酒肆中的那種逆來順受、長久為人欺辱的神色,反而有些嗜血與興奮。
有野獸一般地光芒在他的眼睛中隱晦地閃爍著。
他舔了舔嘴唇道:“幹掉了我的老夥計,卻連我也不肯放過,果然這個世界上最難纏的還是那些死後能夠將牌位放在社稷宗廟裡的人物。”
李玄沒有跟他辯解什麼,似乎在他們心中,曾經參與過那麼多隱秘之事的後果便是這般屈辱地活著,是一件十分壓抑且令他們無法釋懷的事情。
但是壓抑與否,釋懷與否,李玄都不在乎,因為麻柳鎮不能白來,而他,是來收債的。
所以他輕輕抬起手掌,另一隻手中握了一個術訣,一陣洪波般地靈息便漸漸湧起。
孔四祥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畏懼,相反他似乎早就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幕,兩個人隔著巷子的兩端對視著,他也抬起了手,雙掌之中的術訣陡然相合,沉聲喝道:“你不該跟著我來這裡的!”
言畢,一陣熾烈的靈息彷彿引線般順著無數不可見的通路延展了出去。
而孔四祥的眼神中也充滿了暴戾與興奮:“隨著這條巷子給我一併炸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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