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卷二 黑夜與白天 琵琶葬（上）（1 / 1）
晌午時分，一個看起來氣色不甚好，大約是吃不飽飯的青年農戶，挑著一籃子野菜，透過了溯琅城的城門，神色有些畏畏縮縮地進到了城裡。
門口的守衛長不屑地瞧了瞧這個年輕農人的背影，吐出一口唾沫跟身邊的同僚笑道：“又不知道是哪個山溝溝裡來的土老帽，似他們這般只知道面朝黃土背朝天，就是再種十輩子地，也發不了財。”
“那可不是，他們這種土耗子，怎麼能跟衛長您比？”一旁的衛兵有些小意地捧了他一句，待看到他臉上擠出的難看笑意之後，便也跟著肆意笑了起來。
出入城的民眾似乎都能聽得到，但又似乎誰都沒有聽到，他們只是沉默地透過，一語不發。
青年農戶挑著野菜，很快就消失在人流之中，在沒有人注意的小巷裡，他原本有些緩慢的步伐驟然加快了起來，看看左右無人，將挑子和籃子仍在道旁，快步走了出去。
轉過三條街，青年農戶身手敏捷地翻入一戶宅院，抬手將晾在院子裡的一件男式袍子取了下來，反手脫下自己的外衣，團作一團，又在懷中摸出幾塊散碎銀子放在了這戶人家的窗臺上，想來支付那件袍子的錢是綽綽有餘了。
當他穿戴一新出現在另一條街上的時候，手中被團起來的舊衣服早就不見了蹤影，大概是順手扔掉了。
此刻的李玄，已然將塗在臉上的薄薄一層黃泥洗掉，一張臉龐看起來十分乾淨，只是臉色有些蒼白，手中拿著一柄不知從何而來的摺扇，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病懨懨的書生。
他一臉無精打采，三步一搖地走到了一家客棧門前。
門頭“平安客棧”的匾額就懸在他的頭頂上，他只是用餘光看了一眼，便抬步走了進去。
來到櫃檯上，他隨手遞出一角銀子，低聲問起了一個人名，掌櫃見到銀子，自然笑逐顏開，悄悄收了起來，翻看起登記簿來，不一時便找到了他說的名字，向著後院指了一個方向，又低聲說了一個號牌。
李玄點點頭，“唰”地一聲張開摺扇，一邊搖著一邊進了後院。
來到後院之中，左右迴廊花樹甚多，並且也不如前臺人多眼雜，李玄趁著左右無人注意，將摺扇插入領子，快步走到了一個獨立的小院之中。
“呀”地一聲，推門而入，迎面一株桃花直伸到他的眼前來。
李玄的目光卻匯聚在院子中。
因為此刻小陳公子正自被一個漂亮的女子服侍著，半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喝著香茗。
聽到聲音，陳宴曦抬起眼皮，不料卻看到了李玄，頓時驚喜起身，笑道：“李兄，你怎麼來了？”
李玄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沒有接話，卻用眼神盯著一邊的秀麗女子。
陳宴曦會意，低聲道：“是我的人，沒有問題。”
點了點頭，四下探看了一陣確認沒有被人跟蹤，李玄這才鬆了一口氣，低聲道：“陳兄，來不及多說了，我來找你是需要交代你一些事情。”
“我不日便要回長安了，什麼事不好去我那裡說嗎？怎麼你還巴巴地來這裡找我？”
陳宴曦喝了一口茶，有些費解。
李玄長嘆一聲道：“說來一言難盡，我已將一些事情的大概還有需要交代你的東西都寫在這裡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遞到了對方的手中。
陳宴曦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開啟之後卻發現是厚厚的一摞書信。
李玄示意他之後再看，低聲快速道：“這些東西我早已準備好了，只是不料這一日來的這般快，這些東西你看完之後即刻銷燬，心中有數便可。”
說話間，李玄推門進入了院中的房屋，出來時卻又換了一身陳宴曦的行頭，衣飾華貴，看起來精神了許多。
陳宴曦被他這一連串的行為整得有些發矇，追問道：“李兄，到底發生了何事？”
李玄深深地看了一眼在旁小意侍奉著的女子，收回目光道：“我要走了，離開大唐，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回來，你我雖然相識日短，但卻心意相交，山高水長，來日再見吧。”
怎麼都沒有料到，他居然是來告別的，陳宴曦聽到這話，震驚地呆在當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玄將換下的衣服團起來放到躺椅上，對小陳公子囑咐道：“這件衣服一併與那些信件焚燒掉，不要留下痕跡。”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那個女子，聲音更低了一些：“那個女子你最好確信穩靠，不然還要麻煩手腳。”
說完，他便拍拍陳宴曦的肩膀，淡淡一笑，轉身而去。
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門口，陳宴曦彷彿才反應過來，手裡捧著一疊信件，趕忙追了出去，可是再看時，卻哪裡還有李玄的身影？
半個時辰後，一位衣著華貴地公子哥僱了一輛馬車，指明要到城外的五柳坡去看看風景。
車伕心想：“今日又不是什麼節日，去五柳坡能看什麼？”
但他是給錢就幹活，也不問那麼多，當即架起馬車，載著這位公子哥出了城，一路向著五柳坡去了。
快到五柳坡時，車伕竟然在前方的長亭裡看到兩名形容氣度不凡的人物，一人頭髮花白，一人看著年輕，兩個人似乎都不是凡俗之輩，遠遠瞧著便有令人心折的氣度。
他以為這是車中公子約見的好友，心想：“怪不得要來這裡，原來是約好了朋友啊。”
這般想著，便將馬車停在了長亭外，轉身對車內喊道：“公子，五柳坡到了，我還看到了你的兩位朋友。”
然而車廂中靜悄悄地，並無人應答。
車伕撓了撓頭，又喊了兩遍，依然無人應答。
亭中的兩人見狀面色有些陰沉，走到車前，那年歲稍長之人，抬手便掀起了車簾，卻見車廂之中哪裡還有人？只是坐墊之上放著一錠小小的銀子。
車伕看到車廂里居然沒有人，兩隻眼睛瞪得老大，連叫了幾聲“怪哉”，圍著馬車轉了幾圈，確信車中的李玄確實是不見了。
那兩個人並沒有為難車伕，放他離開之後對視一眼，神色都不由有些凝重。
“三師弟，老六似乎滑溜的很啊。”
顧洪熙感嘆了一句，卻不由想起那一夜南城郊外的事情，眼神中略微有些疑惑。
狄遜點了點頭道：“大師兄說他背叛師門，屠戮朝廷命官，我先時還不相信，但我見師父沒有反對，心中就打了鼓，如今看來，他這般行事，恐怕此事***是真的了。”
皺了皺眉頭，顧洪熙抬手製止了他接著說下去，淡淡道：“沒見到老六之前，一切都沒有定論，不要這麼早就給他定罪，我們去另一條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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