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卷四 大荒亂 心死(1 / 1)
齊衡怎麼都料想不到,眼前的同門,平日裡明明與自己那般要好者有之,客氣者有之,甚至還有自己的師父,可是自己一句話都還沒有說,只是師叔的一句惡意揣測,他們便連一點解釋的機會都不給自己,馬上開始對自己仇視起來。
他的目光劃過人群,看到其中那個自己傾慕許久的師妹,卻見她一臉怒色,口中汙言穢語,正在隔空咒-罵自己,頓時只覺自己的人生就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中,徹底崩潰了。
原本他深信不疑之事,原本他尊重的宗門長輩,原本他愛慕的女子,都在這一刻背棄他而去,在他的面前將原本的美好,打碎的一絲不剩。
忽然之間,他感覺很累,不想解釋。
看到那些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面容,看到那些曾經親切的同門只因為一句莫須有的揣測,就恨不得生吃了自己的模樣,他就感覺到疲憊異常。
原來給人家誣陷就是這個感覺,原來所謂的正義與大義,只是這般廉價的群情激奮而已。
此刻,他忽然想到,那麼當自己在小食店中當眾指證面前這人是李玄的時候,對方又面對著怎樣的壓力?
他忽然後悔起來,開始痛恨自己,恨自己輕率,恨自己幼稚,恨自己沒有道理。
看著他在面前憤怒、迷茫、失望、自責、流淚,李玄的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人心啊——
他回過頭來,淡淡看著那些縮在山門之內的寶瓶宗門人,冷笑道:“你們在這裡說我是賊人,又說這位齊道長是宗門叛徒,請問,可有實證?身為修者,超然物外,光天白日之下,汙人清白,又可有天理?可有道義?”
一連串三問,頓時問得這些寶瓶宗的人啞口無言。
一切,不過都是程奉一面之詞,何來實證?
然而此刻程奉已然是騎虎難下,聽到李玄的問話,他大聲喝道:“不要聽這魔頭妖言惑眾!他剛才只怕也是不知道給齊師侄灌了什麼迷魂湯才控制他反戈的!此等妖人,唯有誅之而後快,且不可聽他胡言亂語!”
他身邊那道士,大約便是齊衡的師父,寶瓶宗的掌門。
此人皺起眉頭,似乎感覺到李玄說得有理。
但面對這許多門人弟子,他皺眉冷冷看了一眼神色沮喪、面色死灰的齊衡,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忽然開口朗聲道:“諸位!你們程師叔所言極是!此刻魔頭李玄,找上門來,正是我宗門生死存亡的一刻,且不可自亂陣腳,起‘先天寶瓶陣’禦敵,我們共御外敵!”
他這話一說出來,作為一門宗主,等於給這件事下了定義,再無寰轉的餘地,也等於是不給齊衡任何分辯的機會,就將他劃到了對立面去。
看到自己的師父尚且如此,齊衡心中一顫,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好懸沒有當場栽倒。
幾句話之間,自己一語未發,就眾叛親離,成了與反-賊同流合汙之輩。
這是怎樣的無奈,又是怎樣的絕望?
他搖了搖頭,想要否認什麼,卻感覺到自己的嗓子中彷彿卡住了一個硬物,居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寶瓶宗眾人應聲結陣,結成了一個十分複雜的陣勢。
李玄對於陣法沒有太多研究,所知寥寥,但是也算見過威力強大的陣法,看這些人的架勢,就感覺這陣法只怕是個花架子,真正的威力堪憂。
但他又不是來指點這些人的,當然沒有必要點破,只是往前踏出了一步。
見他一步逼近,寶瓶宗眾人緊張之極,不由齊齊後退了一步。
那掌門驟然喊了一聲:“眾弟子聽令!死命據守,至死不退!”
眾人聽到掌門人發話,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不敢再退。
此時,他卻對身邊的程奉道:“師弟,你且主持大陣先頂一陣,我去密室取來咱們的鎮宗寶瓶,再與賊人一決高下!”
話音未落,此人長身而起,便向山中飛也似地去了,速度之快,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程奉不料自己也有這一天,居然被師兄當眾擺了一道,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此處有這麼多門人弟子,他不能馬上就退縮,情急之下,此人眼珠一轉,忽然抱著胸口仰頭便倒!
一眾弟子見到師門長者忽然莫名栽倒,心中不由都是一緊,以為是李玄使了什麼妖術。
卻聽程奉虛弱道:“無恥賊人,竟然用詭異手段偷襲老夫!宋戰,你來頂上陣眼的位置,我等萬死不退!”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地面之上扭-動-身-軀,自然而然,便落到了眾人身後。
那個被叫到的門人,面色如土,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頂了上去。
眼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玄和齊衡身上,程奉這個老道一骨碌滾入了旁邊的樹叢,卻藉著樹叢的掩映,爬起身來,飛也似地逃了。
李玄將一切都看在眼中,面露不屑之色,回頭對齊衡道:“我敢打賭,他們兩個一去不復返了。”
齊衡更是將一切都看到了,心知李玄所言不虛,心中對於這些人,這個宗門以及自己此生所堅持的那些東西,都生出了深深的懷疑與絕望。
他兩腿一軟,不由跪倒在李玄身邊,絕望道:“前輩教我,我當如何?”
話說出來的時候,他已然淚流滿面。
李玄知道,這一切也許是痛苦的,但這卻是一種疼痛的救贖。
生活在這麼一個虛-偽-無-恥的宗門之中,與這麼些無-恥小人為伍,眼前這個內心真正勇敢正直的年輕人,最後難免淪落為同他們一樣的蛀-蟲。
然而如今世道,這樣心中還有真正的道義存在,有真正勇氣的人已經太少了,他不忍看著這麼一顆乾淨的心也最後在汙水中泡成一顆無-恥-黑-心。
就像江嵐的父親,他的岳丈江千山那樣,他希望這個年輕人也是一個懂得忠於國度,忠於黎民百姓,而不是忠於朝-廷與天子之人。
正因為忠於自己的國度,忠於千萬黎民,江千山才會自己留下後手,訓練私兵,因為他其實早就看清楚了蜀國朝堂,若非早已經腐-朽到了極致,似他這般驚才絕豔之輩何至於蒙塵戍邊枯守一城?
所以他才要給自己的女兒留些後路,那支赤血衛就是後路。
而同樣,也是因為忠於那片土地,即便面對必死之局,他也不曾離開,既為女兒擋下了一切,也終究成全了自己與這片故土的情義,成全了他與早逝的妻子不曾分離的誓言。
因為他相信,死在何地,靈-魂就會逗留在何地。
此刻,面對血-淋-淋的醜-惡現-實,齊衡心喪若死,再也沒有了心中那股子勁氣,再也不知道什麼才是對錯,他完全對這個大荒,感到了迷茫,對大唐,對自己的人生,感到了迷茫。
李玄看了看如臨大敵一般的寶瓶宗門人,這些人在他看來就是一群烏合之眾,連出手的興趣都沒有。
該上的一課,已經給齊衡上完了,他忽然覺得,也許這片土地,還不是沒救,自己這次回來,能遇到這樣的一個年輕人,恰恰說明天地之間,浩然正氣不滅,他也許無法成為改變這個大荒的人,但他可以成為改變一個人的人。
他再次看了看齊衡,忽然覺得,此子日後,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