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首（1 / 1）
李正坤瞪著血紅的雙眼，環視一週，村民都安靜下來。
李正坤道：“鬼都應該投胎轉世，不應該永遠躲在這荒僻的山谷中怨天怨地。如今朱高華已死，再也沒有誰能阻止你們，我也有辦法帶你們出去。從今日開始，陰間再無怨鬼村。有需要回家收拾東西的，現在就去，一個小時後，帶上斧子和繩子回來集合；不需要收拾的，拿上鋤頭鎬鏟，到村外小河邊等我。如果有誰不聽招呼號令，朱高華就是他的下場！”
他一通雷霆言語，配之以威霸手勢，近千村民，無一敢出聲反對，陸續相繼散去。
李正坤命二十個新鬼找柴草扎火把，自己則來到村外小河邊，帶著執鎬提鋤的幾十個村民挖開堤壩，疏浚小河。築在堤壩中的怨鬼也全部起出，有損傷者，撒白粉回身，然後統統帶回村中。
村民已在朱高華院子前的空壩上集中，李正坤清查點數，計共八百零三名，尚差一百餘名。未到者顯是在觀望拖延或違命抵制。
李正坤冷笑道：“還真有不要命的！”二十個新鬼已紮好火把，命去村中放火，見房就燒。
村中皆為茅屋，見火就著，不多時濃煙滾滾，火光四溢。
躲在屋裡的怨鬼都被煙火趕了出來，有些極不情願地來到集合地點；不甘心者，紛紛往村旁樹林中逃竄。
李正坤在村民中挑選年青力壯者組成幾支巡邏隊，分頭上山捉拿逃跑者。不足半天功夫，全部捉到跟前。李正坤命圈成一圈，撒上幾把黑粉，以示懲戒。
逃跑者被蝕得鬼叫連天，餘者見了，無不心驚肉跳，再不敢違逆李正坤的命令。膽小者甚至不敢正視李正坤。
李正坤又命巡邏隊去怨鬼新村，將那裡的怨鬼全部帶來，限時一天。新村也全部燒掉。
李正坤帶著村民來到村後懸崖，這是怨鬼村通往外面的唯一出路。他安排村民砍樹製作梯子，造好的梯子可用繩子捆綁連線起來，用以攀爬懸崖。村民們這才知道李正坤要求大家帶上斧子和繩子的原因。
村民呼張喚李、吆五喝六地幹開了，李正坤念動咒語，化為一股黑風，來到懸崖中間。黑頭鬼已完全被野草青苔所覆蓋，就象是一堆土石鑲嵌在大樹與崖壁之間。如果不知情，根本無法看出泥塵草苔之下，還夾著一個鬼。
李正坤展開神通，繞著大樹瘋狂旋轉。黑風穿過樹幹與崖壁之間的縫隙，發出尖利的聲音，也颳去黑頭鬼身上大部分附著物，現出囫圇的身軀。聲音和動靜太大，驚醒了黑頭鬼，他伸伸懶腰，抬抬眼皮，嘟嚷道：“哪個促狹鬼開老爺的玩笑，驚了老爺的好夢！”
黑風將黑頭鬼從樹幹上托起，緩緩上升，黑頭鬼懵頭懵腦就站上了崖頂。他伸踢著腿腳，揉著惺鬆的睡眼，忽然發現面前杵著一個鬼，面容有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你是何方小鬼兒，老爺好象在哪兒見過你？”
“才睡了幾年時間，就連我都不認識了？黑頭哥，我是李正坤。”
“李正坤！”黑頭鬼猶遭電擊，陡然張嘴瞠目，一把媷住他脖領子，“這幾年來，老子做夢都在唸叨這三個字。”
李正坤不急不惱：“夢裡都在唸我，念些什麼？”
“老子祈求上天保佑、命運垂青，讓我抓住李正坤！”
“你這不抓住了。呵呵——”
黑頭鬼似乎這才注意到自己已站在了懸崖頂上，眼中有些疑惑：“我是怎麼上來的，你師父託的我？”
“我師父已經死了，我託的你。”
“你能託我上來，為什麼讓我等這麼多年？老子渴不能飲，餓不能食，又無聊透頂，還好後來睡著了！”黑頭鬼原本有些緩和的面容再次怒氣衝衝。
“我師父上午才死，下午我就託你上來，夠快啦。”
黑頭鬼想想也是，遂鬆開李正坤，上下打量他，感到他的眼神與幾年前相比，成熟老道不少。
“你師父死了？他是人是鬼？”黑頭鬼問。
“當然是鬼，哪個人願意給鬼當師父？”李正坤道。
“既然是鬼，怎麼會死？嘿嘿，又想騙我，李正坤，你變得油滑了。不過這幾年時間我也想清楚了，不會相信你的任何話。雖說你救了我上來，但當年也是你推我下去的，我並不欠你，現在老子照樣抓你！”黑頭鬼又媷住他脖領子。
“我就是來找你自首的。”
“為什麼？”黑頭鬼很吃驚，“我抓你很正當，你要出首卻很反常。這麼高的懸崖你都上下自如，完全可以逃掉，為何出首？”
“我在師父脅迫下殘害過人命，用以製造怨鬼，應該有違陰司律條吧。對於陰間的法律我雖不懂，但參照陽間法律推測，應該也不能殘害生靈、草菅人命，人鬼同心，陰陽一情，對不對？”
黑頭鬼撓頭眨眼，盯他許久，忽嘆道：“沒想到才幾年時間，你一個連陰陽大界都沒過的漂泊小鬼兒，竟然出口成章，話理深奧。你的問題我聽不懂，當然也不能回答，等我把你拘到無常殿，你當面問無常爺吧。”
“好吧。”李正坤神情落寞，嗒然若失，“崖下還有一千多怨鬼，等梯子搭好了上來，一併帶去。”
“還有一千多？”黑頭鬼差點驚落眼珠子。
李正坤把搗毀怨鬼村一事講了，黑頭鬼欣喜如狂，一把抱住李正坤：“兄弟，如果你所說是真的，我一次帶回去這麼多漂在陰陽界外的鬼魂，無常爺一定會原諒我當年的罪過，讓我官復原職。兄弟，你說的可是真的？”
李正坤又講了自己與朱高華的事，因為太過離奇，黑頭鬼聽得直搖腦袋。
“兄弟，休想騙我，除非你帶我下到懸崖底下去看個真著！”
黑頭鬼話猶未完，李正坤倏忽不見，只見平地捲起一陣黑風，裹挾起黑頭鬼向黑幽幽深不可測的懸崖下面急速墜去。黑頭鬼嚇得臉色慘白，怪聲直呼：“兄弟，能慢點嗎？”
到了崖底，黑頭鬼見亂石坡上佈滿鬼魂，斫樹削枝，正在熱火朝天地製作木梯。這一切證實李正坤所言絲毫不虛。
李正坤又帶著黑頭鬼來到怨鬼村，村裡大火還在熊熊燃燒。怨鬼撤離，疏通雍溪，燒掉茅屋，幾十年來盤旋在這條深谷之上的怨氣和戾氣，正在逐漸消散。如果從人間的視角來看，這個偏僻深藏、溼氣氤氳、雜草亂樹叢生的山谷，正在一點點退去陰溼之氣，顯露出谷幽山清、溪流淙淙的清明氣象。
黑頭鬼有些發呆：“兄弟，我現在不僅完全相信你的話，還十二分地佩服你。你能耐這麼大，要是出首，下在無常爺的獄中，有些可惜了。”
李正坤說他自首還有個條件，讓黑頭鬼先將一千多鬼魂押往無常殿，他在懸崖上等著他回來，再辦一件要緊事後，就隨著他去無常爺駕下領罪。
晚上，去怨鬼新村的巡邏隊回來了，帶回來三百五十名鬼魂。兩村共計一千二百八十六名鬼魂，李正坤和黑頭鬼清點核對，交訖脫手。黑頭鬼將鬼魂編為十二隊，臨時任命了正副隊長，但因隊伍太大，去陰陽界又路途頗遠，擔心在路上有怨鬼不服管理。
李正坤拿出一袋黑粉交給他，黑頭鬼驚落下巴：“有黑粉必有白粉，你有嗎？”
李正坤又拿出一袋白粉。
黑頭鬼臉上顯出不思議的神情：“蝕肉粉和回身粉為無常殿所獨有，其它陰司衙門要用，都得找無常爺求取，我們每回外出辦差，也只能限量領取，你從何處得來？”
“高手在民間，這上面又沒寫著姓‘無’，為什麼只能無常爺才能有？”
黑頭鬼不願與他抬槓，也無法反駁他的話，拉開袋子細看，粉末較無常殿的要粗一些，不禁有些疑惑：“管用嗎，你不會拿假粉忽悠我吧？”
“你為什麼不自己試一試。”
黑頭鬼抓出黑粉，隨手往一個鬼身上撒，立即將那鬼燒得雙腳亂跳，哭爹喊娘。黑頭鬼哈哈大笑：“樣子雖差點，但功效跟我們無常殿的一樣，有了這寶貝，老子就不怕哪個鬼魂敢不服管了！”
李正坤心頭一慚，這黑白粉都是他製作的，如果是師父朱高華製作，定然跟無常殿的相差無幾。自己的水平與師父相比，不知差著多遠哩。
三天後，梯子搭好，黑頭鬼第一個爬上懸崖，李正坤督促著怨鬼，也都象螞蟻一樣沿著梯子爬了上去。待眾鬼上完，李正坤在梯下堆滿柴草，點上一把火，將梯子焚燬，因為他不願意再有鬼魂將這個荒僻的山谷作為罪惡淵藪、逃避天堂。
李正坤上了崖頂，黑頭鬼已押著隊伍遠去。看著在山路上踽踽而行的怨鬼隊伍，師父朱高華的面孔又浮上李正坤的腦海。朱高華蹙額顰眉，似乎對自己精心建立的“事業”毀於一旦而感到無比傷心。一種混雜著酸楚、疼痛、憂慮的複雜感覺，悄然爬上李正坤心頭，使他產生了迷茫：也許不該毀了師父的心血；也許就該殺了朱高華！
天色已明，人間正值夜晚，一輪半月斜掛天空，孤獨而悽清，梯子頂端因為底部燃燒而轟然塌陷，撞擊崖底發出巨大聲響，將李正坤的心也撞得灰暗而沉重。
李正坤在崖頂上一日挨一日，久不見黑頭鬼返回。
這天，從崖頂小道上磕磕絆絆走來一個鬼魂，身穿青布長衫，頭戴黑色寬沿禮帽，唇蓄短髭，面色滄桑。這鬼鼻樑上架著一幅圓圓的墨鏡，手裡拄著一根竹杖，是一個瞎子。
“瞎鬼，哪裡去？”李正坤正百無聊賴，逗他取樂。
“流浪。”
瞎子揹著一個灰色的長條布袋，扎著的封口裡露出一截彎曲烏黑的木柄，象一把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