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響琴山(1 / 1)
瞎子摸索著在李正坤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有吃的嗎?給口水喝也行啊。”
“憑什麼要施捨你?”李正坤有些沒好氣。
“我的規矩。”瞎子解下背上布袋,果然取出一把二胡,扭柄調絃,“你給口水喝,我給你拉一段兒。”
李正坤撇撇嘴:“我為什麼要聽,你拉得好麼?”
瞎子不搭話,手腕一翻,弓弦拉動,一串優美動聽的樂曲便從他膝上流出。李正坤一震,從未聽過如此好聽的樂音!
瞎子長臂舒展,上挑下摶,一串串音符瀉出,一忽兒如行雲流水,輕鬆愉悅,一忽兒似山呼海嘯,聞之駭然。李正坤聽得發呆,未曾想一把見慣不驚的普通二胡,竟能拉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樂曲。
一曲畢,李正坤問道:“請問你是誰,這是什麼曲子?”
“瞎子阿炳,《聽宋》。”
李正坤吃了一驚,阿炳的名字他在人間時曾聽說過,聽說是一個二胡拉得特別好的人,只是早死了,沒想到竟在陰間碰上了。
他沒有吃喝,卻聽了阿炳的曲子,壞了他的規矩,不禁有些惶恐,突然看見他的墨鏡,有了主意,掏出一把白粉:“這是一道荒涼的山崖,我在這裡等一個鬼魂,沒有帶吃的東西,你取下墨鏡,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讓你復明。”
“唉——一個俗不可耐的俗鬼,害得我這曲子明珠暗投!”阿炳仰天長嘆,意甚不滿。
李正坤怕他沒聽清楚,急道:“我雖然沒東西給你吃喝,但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病,讓你重新看到這個世界。”
“這世界有什麼好看?”
阿炳的神情使李正坤確信,他聽明白了自己的話,但他並不想復明,不覺心中大奇:“先生,你是死的時候就瞎了,還是到了陰間才變瞎?”
阿炳道:“我死的時候五十多歲,二十多歲就瞎了。我做人的時候都不需要眼睛,做了鬼為什麼要看見?眼睛只能矇蔽你的心靈,讓你對這個世界什麼也感知不了,糊塗混沌一片。只有瞎了,才能看清自己的靈魂,觸控萬物的真實,不論在陽間還是陰間,都是這個道理。你要弄亮我的眼睛,就是想將我重新弄瞎,你我素不相識,何以如此毒辣!”
李正坤聽不懂他的話,但有一種異常強烈的感覺,阿炳就願意瞎,誰要是治好了他的眼睛,誰就是跟他結仇。
李正坤不敢再提,好在阿炳也沒再強調規矩,李正坤的膽子便大起來:“我在陽間讀書時,聽老師介紹過你,好象你最著名的曲子是什麼月,記不太真切了,你能把那曲子拉一拉麼?”
“看來你讀書的時候不專心。”阿炳嘿嘿一笑,“你說的是《二泉映月》。”
“對,就是《二泉映月》,我記得當時我們老師說,這首曲子非常好聽,是世上最偉大的曲子。”
阿炳手臂拉動,又拉出一首曲子。隨著樂曲的悠揚婉轉,李正坤閉上眼睛,似乎看見自己來到一潭靜謐的深泉旁邊,泉水映照著松梢上面一輪皎潔的圓月,寧靜而縹緲,偶有夜風拂面,蟲鳴過耳,也有石子投進水中,叮咚有聲。
他被這種從未體驗過的優美意境深深震撼,也忘我陶醉,忍不住高聲叫道:“先生,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願復明了。如果睜著眼,就什麼也看不見。”
樂曲終了,李正坤尚沉浸在美麗氛圍之中不能自拔。阿炳問他看見什麼了,他一五一十講了所看見的東西,阿炳苦笑道:“世人都為雙眼所誤,做鬼也跳不出窠臼。這首曲子最大的敗筆就是《二泉映月》這個名字。聽著這首曲子,你難道沒有看見一個婉約嫋娜的女子,獨自行走在鮮花爛漫、春意盎然的小徑上?沒有看見一個健朗的船孃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搖著一艘小船于于濛濛細雨之中,穿行在碧波盪漾的太湖?沒有看見一張年輕皎美的面容,明眸皓齒,嫣然而笑,正是豆蔻的年華?沒有看見羅帳輕掩,錦被橫呈……”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個關於“沒有看見……”的疑問句,聽得李正坤直乍舌,求饒道:“先生,我哪裡想得到這麼多。這名字既然不好,你為什麼要取呢?”
“原本沒有名字,有人非得讓取一個,我便隨口說出一個,沒想到行世之遠,誤人之深!”阿炳無奈而憤然。
李正坤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跟阿炳這樣的大師能聊這麼久,已屬不易,原本不在一個層面,再難找到共通點,又不願說出什麼無知而衝撞的話來,便閉口不再言語。
阿炳倒安之若素,似乎因為瞎,看不見身邊人的尷尬,他調理了一遍弦柄,象是自語,又象是對李正坤講:“我到陰間以來,蒙包王開恩,不入輪迴,七十餘年來,流浪行吟各地,靠拉琴乞食。吃飽空閒之時,我又作了幾十首曲子,有一首還較為滿意,你聽一聽。”
一陣刺耳的刮撥聲直擊耳鼓,李正坤心臟收縮,毛髮皆豎,見這聲音是阿炳用指甲在琴絃上刮出,奇道:“先生,這是何意?”
“人生在世,大限之時,萬般留戀,千般不甘,終究溘然閉眼,杳杳赴陰!”阿炳緩緩說道,“不要說話,我帶著你走。”
一段陡峭急切之音,迴圈往復,似斷還連,似乎蹀躞難進。阿炳道:“黃泉路艱,陰陽難越。”
又一段悱惻如泣、嗚咽嘔嘔的樂曲。阿炳道:“陰司嚴刑峻法,沉鬱無情,善惡兩辨,恩仇壹決,往事錐心,前路未卜,正該傷心絕倫時。”
接下來是一段輕快雄渾的樂曲,迷迷叨叨,不知所云。阿炳高聲呼道:“走也!走也!過了奈何橋,喝碗孟婆湯,輪迴道里尋安生!”
再是一段輕盈縹緲的樂音。阿炳道:“我不隨眾生靈,只替他們歌唱,背琴柱杖,爬山涉水,明月殘陽,行吟山水間。”
琴聲迴環一陣,漸漸消散,歸於沉寂,似乎是阿炳瘦削憂愁的背影,消失在黃昏之中。
“聽懂了嗎?”阿炳問。
李正坤哇哇大哭:“曲子我沒聽懂,你的話也沒聽懂,但我心中難過。”
阿炳又拉動琴絃:“長歌當哭,你正是懂我的知音!”
琴聲激昂高亢,猶如激越的清流沖刷軀體,又轉為明麗嘹亮,象春風吹拂面龐。李正坤感到胸腔逐漸開朗,慢慢塞滿快樂,哈哈大笑:“先生,我感到非常愉快,就想仰天大笑。”
阿炳道:“想笑你就笑唄。”
李正坤道:“先生,你拉琴,我給你伴舞。”起身念動咒語,化為一道厲緊的黑風,圍繞崖邊的大樹盤旋飛舞,聲響咂咂,又從崖壁上蹭過,號號列列。阿炳終於露出微笑。
李正坤意猶未盡,擁起阿炳在山谷上飄蕩。阿炳坐在黑風之上,拉動琴絃,悠揚至美的琴聲撒遍山谷溪流。
兩鬼惺惺相惜,談世論情,頗為相投,雖忍飢挨餓,也不覺時日之長。阿炳盤桓月餘,方才告辭,揹著二胡,拄著竹杖,觸探著下山而去。這一個多月中,阿炳將在陰間創作的五十多首曲子,給李正坤拉了不下百遍,他最稱得意那首,拉了近千遍。音樂的魅力,二胡的神奇,使李正坤體會到從未體驗過的快樂和新奇,在怨鬼村六年積聚的怨氣,不知不覺得到紓解。阿炳離開時,李正坤想問一問那首最得意曲子的名字,但想起他對《二泉映月》名字的氣憤,便沒敢問出口,略有些遺憾。
阿炳走後,山樑上便只剩下日升月落,清風盈懷,李正坤無聊之極,靠回憶阿炳的琴聲打發日子。他突發奇想,從未聽師父朱高華說過這座山的名字,不如給它命個名,便化黑風下到山崖,在灰燼裡找到斧鑿,回到崖頂,找了一面光滑的石壁,叮叮噹噹鑿了十來天,刻下三個斗大的字:響琴山。
又等了兩個多月,仍不見黑頭鬼的身影。按說黑頭鬼早該回到無常殿下交差立功,返程應約了,三個多月不見迴轉,只有兩種解釋,要麼出事,要麼爽約。
無論是哪一種,李正坤不願再傻等下去,決定料理殘事,然後自去無常殿自首,便離了山樑,往昆海鐵山而來。
來到鐵山養老院,進入地下車庫,裡面已經鬼滿為患,眾多鬼魂擠成一片,吵嚷爭奪,混亂無序,猶如自由市場。怨鬼村的“接引佛”倪繼紅看見他,跳腳開罵:“三四個月不來接新魂,車庫都快關不住了,我還以為你和你師父都死絕了!”
李正坤道:“我師父的確死了。把這些鬼魂都放掉,從此陰間再無怨鬼村,”
倪繼紅神色猶豫:“那我今後幹什麼?”
“你帶著他們去陰陽界、鬼門關,自會有陰司衙門安排你們的去處。”李正坤道。
如此不僅意味著失業,而且失勢,倪繼紅可不願意。他這幾年已過慣頤指氣使、狐假虎威的牢頭差役般生活,乍然丟棄,怎肯甘心?當下臉一抹,作色道:“我給你們師徒打工這麼多年,你就這麼將我開銷了可不行!再說沒有我,今後從這門裡出來的怨鬼怎麼辦?誰來圈禁管束他們?”
李正坤瞪眼道:“少他媽囉嗦,你不願去也行,我送你去昆海城隍衙門的大牢。”
想起在城隍大牢裡暗無天日的過往,倪繼紅立即就沒有了氣焰:“不幹了也行,但我給你們幹了六年多,總得給點補償。”
李正坤掏出一袋黑粉給他:“帶著這些新鬼冤魂走那麼遠,路上不一定能省心,這袋蝕肉粉就補償給你,助你平安走到鬼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