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共盞銅鼎(1 / 1)
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卻有不平千百種,一者雲風來,緣盡人散去,二者雲雨落,得而復又失,三者聽吹雪,身死神魂滅,他曾見花開,那時八荒興,五者葉掛黃,落寞染昏黑,待到殘陽末,百病都侵身,我已枯朽木,難忘今宵酒……俗本無物,見之即有形。
我們的步子只會越走越快了,可我臨此落筆卻反覆緩慢,我處心積慮得想把遺憾寫進了故事裡,可我似乎是忘記了些什麼罷?故事也總有結局之日,電影還會逢謝幕之時,而我們,只是相見太晚。
——《崑崙冢·墓中俗》
我走進那座雕樑玉砌的巨大宮殿,只見它徒有其表,這宮殿裡面,空蕩蕩的不說,竟還十分地陰溼潮漉。蚯蚓爬滿了牆壁,我順勢觀望,這內裡四面圍牆是黃銅堆積的,我卻沒那閒情雅緻對著它們細細觀賞,我瞥著蚯蚓一個一個挪動的身體交織紛雜在一起,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噫呀!這可真媽的噁心!”黃歧脫口而出“這是先人墓,不知道的還以為,咱他媽捅了蚯蚓的老巢呢,”他吐槽“常爺,咱道兒長是一程,道兒短也一程,你總這麼心急什麼,崑崙龍冢可不好蹚,你回我身邊兒來,咱該合作合作,能共贏的,誰也甭含糊了。”
“可是,你口中的這條路,它並不難走,”常爺平靜的回答“難字,在人心,崑崙冢受陰皇女帝所限,下有七俗,象徵天地苦楚:生老病死,求而不得,得而不惜即愛別離,憎長久乃匯聚於此七件奇寶,萬道歸一,下面的東西,有些是真的,有些並不是,崑崙冢之物當長安於此地,否則不久日後,世間方寸大亂,必定生靈塗炭,天災亦無情,人禍至,寸草不能生。”
“崑崙龍冢向來都是個有來無回的地方,除非你自兩袖青衣,走時也銅臭不染,”姚崑崙直言不諱“此地之景處處虛設,你所見之物即是你心中所想,稍不留神,我們這些人一旦走散了,就往往聚少離多,而那部分還能活著走出去的人呢,他們大多更舉步維艱。”
“誒~你這小姑娘,你成年了嗎?你少在這兒危言聳聽,嚇唬人了。”公羊商吐槽。
“我是不是危言聳聽,你跟我唱反調兒,你打北邊兒走,我往南邊兒瞧,咱試試看啊。”姚崑崙“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她直言不諱道。
“切~我就走了你又待如何!”公羊商也不服輸,他理直氣壯的回答。
“不能如何,只是我要賭你走不出十步,必死。”姚崑崙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小妹妹,咱積點口德啊,好不好?你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將來可都是要負責任的。”公羊商半戲謔道。
姚崑崙聞之,莞爾一笑“這可不勞警官您操心,咱們出去以前,身上帶過來的電子裝置一個不落,全得交代在這兒,所以不管是你也好,還是我也罷,又或者他們任何一個人,不配合的就把命留下,畢竟也只有死人才是最乖的。”她直言不諱。
“最毒婦人心,聽來這話確實不假呢。”公羊商半戲謔道。
“不,這話不對,”姚崑崙回答“我是作惡多端,心腸歹毒,可是倘若這天底下沒有我等歹惡的人,那還怎麼顯得你們行善積德了呢?”
“哈哈!那姚大當家如此高見,我識趣兒了認栽便是,”公羊商直言“不過,我還想再請教姑娘一句,依你所聞,我現在就要拿你,你該當如何?既然近日裡,咱每個人不管做什麼事均無實證,那麼倘若,我想動用一點點兒的私刑,豈不也可以瞞天過海,是合情合理的了?”
“賢者對弈,自然技高者贏,不過遲則生變,開弓,沒有回頭箭啊,我只唯恐你到時不好收場。”姚崑崙回答。
“大當家深謀遠慮,此話倒也在理。”公羊商再次表示認同道。
他們兩個突然聚到了一塊兒,一說一話的,我聽的有點兒不明白,他們這前言哪兒搭的上後語啊?我默默地看了一眼歧哥,他的臉上卻異常平靜的沒有一丁點兒的表情,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我剛想跟常爺說起來一些什麼,只見,歧哥朝我眼神示意,把我已經到了嘴邊兒的話,硬給攔了回去。
計劃開始了。
常爺突然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去笑了笑“公羊,有道是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大概是忘了,在這裡,就此時此刻,我與你之間才是真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情誼,我是最瞭解你的人。
所以你們的話,我更聽的明白。好一個賢者對弈,技高者贏…啊,不過我既從未想過要和你賭,所以我,死也不會認輸,”他直言不諱“你們的網收的未免也太早了,如果我是你,那我就會等到姚崑崙成功入主玉水寨,你知道罷?壓寨夫人的特權可是很多的,”他說道“公羊商,你們要拿我歸案,無所謂的我也根本不在乎,但是,那得等到有朝一日鐵證如山的時候,我自會坦然的接受你們的審問批判,甚至法律的制裁。可你們眼下並無我犯罪作惡的憑據啊。”
“你說的這些,我聽不明白。”公羊商頓了一頓,他適才後知後覺的回答。
他們,這玩兒的真是好一齣的先發制人啊。
“姚當家,你們若是動了私刑,那依我眼下的處境,寡不敵眾,我的確無話可說。不過殺人害命終得不償失,你們也不想想,就近些年裡的大案,又有幾樁是當真破了的?那些事情不了了之,這是你們的失職。我今天一旦死在這兒了,那些案子的頭兒就徹底斷了不說,我的人也會立馬兒就捅出去一個更大的簍子,世上之人皆有汙點,倘若我死,我必也不會放過你們,”常爺便自顧自的說下去“而我跟他們呢,大多也都只是合作共贏的關係罷了,所以你們得明白,一個龐大的商業鏈,是不會因為今天在某個地方只死了哪一個人就會被徹徹底底地斬斷了的。”
“你什麼意思啊?我聽不懂。”姚崑崙此時被常爺的話攪和的滿頭霧水,她不解道。
“那你也就給我記好了一句話:或許黑夜可以吞噬一切,但陽光也總會撕裂天地間所有的不平之事。”黃歧直言不諱“常爺,世間萬般因果,唯獨正義不朽。”
很好…這樣他就賭對了。
“不是,你們什麼意思啊?”姚崑崙問“常安,你在懷疑我什麼?”
“哼,正義麼,誰能代表正義?是你,是你們還是我呢?荒謬!歷史曾誤解過一代又一代的人,他們一度經歷過了唇槍舌戰的奚落,直到上千年都過去了,你們卻突然地站出來了,你們搖旗吶喊聲稱唯有正義不朽,不覺得自己太遲了嗎?還是那句話,人死如燈滅,你,非要還死人的公道,這本來只是死者與歹徒之間的稱謂,為一把殘骸剩骨伸張正義這種解脫,他們不要也罷,”常爺回答“你說,一件沾滿了血漬的白衣裳,一旦在陽光下曬得久了,那它還能洗的乾淨嗎?”
“……”黃歧頓了一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有一件事情始終想不通,你們只是想要我伏法罷了,那為何不直接一些,你們陪我兜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圖什麼呢?”常爺便繼續問道。
“你應該早就想清楚了還何必再問,要抓人,咱總是需要一些證據的。”黃歧直言不諱。
“好,很好啊,所以我再請問諸位,你們現在有證據了嗎?”常爺說“其實你們想要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能把這股勢力連根拔起的機會,對嗎?對罷!”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姚崑崙試圖向他解釋一些什麼“我不…”
“你還是應該問問我,我都有哪些時候信了你們的鬼話,”常爺不等她把話說完,他直言不諱“莫家寨這小破地方的名聲在外邊兒打的是不是也有點兒太響了,響的不真實,那裘凱德的故事是我編的,你也沒說什麼。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他那麼個人,莫家寨自始至終也就只你一個當家的,姚美人兒,你們自以為計劃周密,其實你這陰謀打一開始就是漏洞百出的。”
姚崑崙欲語還休“那你,又是為了什麼不拆穿我們呢?”黃歧脫口而出。
“不管怎麼樣,我都是要走這一趟的,”常爺回答“對於我來說,無論你們當初是帶著什麼目的來到我身邊,既然咱們終點相同,便是能一起走上一遭的…玩伴。”
“不是,你們到底什麼意思啊,我聽不懂,那裘凱德的故事不管真的假的,我為什麼要解釋呢?你現在說你懷疑我,你憑什麼懷疑我?我連那罐罐山都去了,至少,你也的確不曾特別的對我們坦誠啊?”姚崑崙道“我允許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揣著秘密,你卻因為一點兒小事兒你懷疑我,跟我這兒斤斤計較……”
“那你也應該慶幸,畢竟在有些時候,我是認真考慮過,要不要讓你們自食其果的,”常爺突然打斷了她,他平靜的回答“俗話說得好,一報償一報,你,姚崑崙,是你一直都在騙我!2000年,12月31日,你原出生於湖|南省湘西土家苗族自治州,古丈縣,芙蓉鎮墨戎苗寨,原名仡濮羚,你又何曾對我坦誠嗎?”
“我家是哪兒的,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嗎?”姚崑崙無法理解。
“你是墨戎苗寨的人,那就對我來說,特別重要。我們註定水火不融,”常爺直言不諱“姚當家,你想假別人之手先拿下我,你背地點公羊商,這樣的想法打一開始就是錯的,而且,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如果我今日不死,我會將墨戎苗寨一舉殲滅。”
“為什麼?”姚崑崙問。
“也許你並不知道罷,我要墨戎苗寨舉仡濮一家與莫氏本族餘人,給一個人陪葬。”他直言不諱。
“哪個,誰啊?”姚崑崙繼續問道。
“莫辭。”常安回答。
“她的死跟別人有什麼關係?你這因為她發的什麼瘋啊?”姚崑崙說“莫辭,那是我媽,她的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是這樣嗎?”常安應話喃喃“竟然還有這種關係…太晚了罷。”
“你說什麼吶?我聽不清!”姚崑崙不滿,她暴躁道。
“原來,你跟她沒有一點兒相似之處,”常安說“你做的事,她不會這麼做的。”
所以,黑道兒裡養的異類活不好,她註定要不得善終的。
罷了,罷了。
“公羊,在這八年裡,玉龍雪山一帶,頻頻有人口失蹤的事情發生,你們不管不問,前些日子,我給你們送了雲杉坪羅鬼仙兒這麼大的一份禮,也不見得哪位報答我。雪山埋屍案的兇手,哪怕是早就查無此人了,可是舊案頻頻重提,你們總得有個交代罷?”常爺話鋒一轉,他繼續說道“我不管我的下場到底如何,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罷了,雪山下諸人到底還屍骨未寒,我始終需要一個真相,所以我今天甘願在此立誓,此事若是一日不明,我便會讓你們一日不得消停,至死方休。”
“那我也不管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反正玉龍雪山的事,還是請你以官方通報為準,”公羊商頓了一頓,他平靜的回答“不要造謠,不傳謠…”
“官方你大爺,公羊商!你居然跟我也這麼說。”常安脫口而出“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還是你們企圖瞞天過海,就當別人都是啞巴,啊?玉龍雪山的周遭勢力至今有多久?你是不是忘了,當年,在這一帶最早起勢的人是誰?聽花谷的花擎粵啊……”
“花擎粵如今風情不再,也早就退出了你們的買賣,如今玉龍雪山的事與她無關,”公羊商不等常爺把話說完“就別演了罷,各位,這也不好玩兒啊,昶,我算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只點我一個人沒用,我也得聽從上級安排。況且,這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一來,這就是個故事而已,真相根本沒有人放心裡了,二來,這案子能結,你不用想也該明白,它背後都牽涉著些什麼人啊,我覺得,你當年有句話說的不對,你看,雲|南那地方真的挺養貪官呢。”
“去你的,你怎麼知道他就是雲|南人?也許我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我還缺點兒證據。”常爺直言不諱“公羊,除了你,你們還有臥底埋伏在我這兒,我說姚美人兒她就是,你怎麼還不信我了呢?”
“當然是知己知彼啊,你甭跟我扯先發制人一套,”公羊商回答“昶,你剛才多說了句不該說的話,莫家寨的確是近些年裡出來的,不過墨戎苗寨那可有的年頭兒了,你忘了咱們當年,蘇烈講的那個故事:湘西鬼寨少當家,夜半叫你別回頭。
不過仡濮羚那是苗寨歷代當家傳承的代號,你們的默契,還能有咱來的更早?你說的那個什麼裘凱德,我不知道,不過姚當家名聲大造這倒不假,她也的確合適做一個打入警察內部的臥底。”
“他胡扯的話,我從來就是湊個熱鬧,你還當真記心裡去了,傻瓜,”常爺不以為然“好罷,我認了。不過我們姚大美人兒可從來不幹什麼喪盡天良的事情,你信嗎?我不信。你別走了他們老路,什麼前輩,什麼後生,誰能把自己該做的事都做明白了,誰不牽扯無辜,不徇私枉法,誰就他媽牛掰唄。”他回答道。
從前的日子總像一柄回弦的鏢,來了又去,無休無止。
或者一根離指的針,插在心事重重的人那傷口一處。
常爺突然恍有所思起來,他眼神落寞,我見之仍看他目送秋波。
「我宣誓: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我保證忠於中國共產黨,忠於祖國,忠於人民,忠於法律;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嚴守紀律,保守秘密;秉公執法,清正廉潔;恪盡職守,不怕犧牲;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願獻身於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為實現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奮鬥!」
夏日的風總是燥的讓人喘不過氣來,一轉眼九月三秋,十年八載,人生大抵這樣,世人求之不得的一切永遠失去,而那些拼了命要撇下的回憶又常常會再讓人想起來的。
2011年,常爺曾去過那個地方,那個時候的莫家街還不似現在這樣,他在那裡認識了一位朋友,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只記得她常常提起來一個人,她所提到那個人的名字裡有一個“德”字,而那個時候在如今莫家寨這個位置的,叫馬房口。
當然,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馬房口原是做字畫生意的。
他或許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世上根本沒那麼多悔不當初的遺憾,只是人總會在大多時候設法假想,比如他南轅北轍,就難免會在最後回過神來的時候感慨一句,如果我一開始就是往那邊走的又會怎麼樣呢。
他偶爾也會想想,如果我按部就班的走完了自己最初的一生,那會是怎麼樣呢?
倘若常爺的人生改寫,那麼陳念,或許就也可以平平穩穩的走到最後,哪怕她不能和今天一樣名冠內娛頂流之列,但是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處境,如此糟糕的罷?
我也無法肯定。
當年在警旗前宣誓過的話,他偶然盈盈於耳,只自發覺得,大多玩笑還是開不得的。
只可惜了,如今他們故步自封歷久方年,他更是與一場完美的犯罪,失之交臂。
“唉,不好玩兒了,咱們走罷。”姚當家拽了拽陳唸的手,她輕聲說道。
其實我也無法斷定,到底是常爺剛才相信姚當家是真的,還是他說他不相信她,那是真的。
“等等,我不能去,因為我還不能死。”陳念猛地一把甩開了姚崑崙,她眼神迷離吐字卻斬釘截鐵的,她說道。
“生死之事自有命數歸置。”姚崑崙愣了一愣,她回答。
“陳念,你過來,那你跟著我走,”常爺對她說“你,再信我一次,我會護你的周全的,你總該回到你原本的生活裡去,你該回到舞臺上去……”
“可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不是嗎?人生本就這一條向前的路,我自認為我奢望的也不太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還能天天做童話故事的夢啊?咱不妨現實一點。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寧可把我的命交給一個素不平生的陌生人,我哪怕我就跟著姚崑崙往前走,我是死是活都不怨她。”陳念聽罷,她繼而又一把死死地挽住了姚崑崙的胳膊,她情緒激動的打斷了常爺。
“……”
“那還囉嗦什麼吶,趕緊,麻溜兒走罷。”姚崑崙道。
我欲言又止,我們繼續往這墓穴的更深處走。
“小丞,等我們走出了地下的謎團,有機會,我把墨戎苗寨少當家的故事講給你聽。”常爺說。
“可是我現在只想知道,如果裘凱德的故事是假的,那莫家寨後山的屍骨堆到底怎麼回事啊?”我問道。
“那個…你別問了,你總會明白的。”常爺平靜的回答。
他們走在將來的路上,手電筒的光能照很遠,我且回頭一看,殘光就扯著他們恍若回憶裡的影子,拉的好長好長。
·共盞銅鼎祭七件奇寶之器,更名又曰:墓中俗,人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