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看著是風光,實則是孤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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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皇城,許敬宗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溫禾離開百騎之事,如同一顆巨石投進他的心湖,攪得他心神不寧。

許敬宗腳步太急,剛踏上馬車的踏板,腳下一個趔趄,“哎喲”一聲便摔了個趔趄,手肘重重磕在車轅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郎君!”

僕役慌忙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無妨!”

許敬宗揉了揉發疼的手肘,顧不上拍掉官袍上的塵土,鑽進馬車便高聲吩咐。

隨行的張文嘯快步的走了過來。

“許參軍發生何事了?”

許敬宗看了他一眼,急切道:“塌天大禍!你莫問,你自行返回百騎,自然有人告訴你。”

說罷,他便放下簾子,催促著馬伕。

“快!去高陽縣伯府!越快越好!”

車伕不敢怠慢,揚鞭輕喝,馬車便朝著溫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留下張文嘯在那一陣愕然。

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急匆匆的回了百騎,從陳大海那他才知道了溫禾被調離百騎的事情。

這一刻,宛如晴天霹靂。

他算是明白,為何方才許參軍那麼著急了。

沒了小郎君的百騎,還是百騎嗎?!

與此同時。

在前往高陽縣府的馬車中,許敬宗坐立難安。

在宮中時,他滿心都是震驚,壓根不敢細問李世民溫禾調離的緣由。

畢竟天子的心思難測,萬一觸了黴頭,那說不定連他都要被驅逐出百騎。

可越是這般揣度,心中的不安就越甚。

百騎可以說是溫禾一手建成的。

百騎最開始的一百多人,也全部都是溫禾的親信。

更別說,還有獨孤諶這些人了。

更何況百騎之前做的事情,那一件拿出來不是驚天動地的。

若沒有溫禾這樣毫無顧忌的人在,其他人根本壓不住陣。

如今溫禾離開百騎這個關鍵職位,那就等於是把百騎的心臟拿走了啊。

日後他如何做事啊。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馬車便停在了溫府門前。

許敬宗不等車伕搭好踏板,便急匆匆跳下車,差點又摔一跤。

守在門口的家丁阿冬見是朝廷官員來訪,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不知貴客駕到,小的這就去稟報我家小郎君!”

說著便要轉身往裡走。

“不必!”

許敬宗一把拉住阿冬的胳膊,語氣急切。

“某自行進去便是!”

話音未落,他已推開阿冬,徑直朝著府內闖去。

阿冬被他推得一個踉蹌,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阻攔。

“許公!使不得啊!您這般闖進去,不合禮節啊!”

“都什麼時候了,還講什麼禮節!”

許敬宗頭也不回,腳下的步子更快了,穿過前院的海棠樹,直奔後院的書房方向。

他滿腦子都是要問溫禾調離百騎的緣由,以及日後兩人是否還能聯手,壓根顧不上什麼官儀體面。

“嘉穎在何處?快帶我去見他!”

許敬宗一邊走,一邊高聲問道。

阿冬急得滿頭大汗,跟在他身後不停勸說。

“許公,我家小郎君真在書房上課呢,殿下們都在裡面,您這般貿然進去,怕是不妥……”

可許敬宗壓根沒聽進去,直到走到書房外的長廊時,他才猛地停住了腳步。

書房內傳來溫禾講解的聲音,還有幾個少年的應答聲,分明是皇子們的語調。

許敬宗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溫禾如今還是皇子們的先生,這個時辰多半在給李泰他們授課。

若是自己這般闖進去,驚擾了皇子們學習,說不定日後就會被皇子傳到陛下耳中。

跟在身後的阿冬來不及剎車,一頭撞在許敬宗的背上。

“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眼冒金星,鼻子更是痠麻不已。

“許公!您怎麼突然停下了!”

阿冬揉著鼻子,滿是埋怨地說道,連平日裡的恭敬都少了幾分。

這許參軍也太不講理了,硬闖府邸不說,還害他撞了個正著。

許敬宗也有些尷尬,乾咳兩聲掩飾自己的失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官袍,擺出幾分體面。

“咳,那個……既然嘉穎在授課,那便不打擾了,你去通報一聲,就說許敬宗來訪,有要事與他商議,讓他授課結束後,務必來前堂見某。”

阿冬揉著鼻子,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是”。

轉身便朝著書房走去。

他心裡暗自腹誹。

早這般通情達理多好,非要硬闖,害得我撞了個鼻青臉腫。

不過抱怨歸抱怨,他還是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房門。

此時的書房內,溫禾正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卷手繪的地圖。

給李泰、李佑、李愔和契苾何力四小隻講解東羅馬帝國的風土人情。

契苾何力穿著一身大唐少年的青色襦衫,卻仍習慣性地挺直腰背,坐姿如草原上待命的小騎士,一雙黑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地圖,時不時用帶著草原口音的漢語小聲詢問。

“你們看這裡,”溫禾指著地圖上的地中海區域。

“這便是東羅馬帝國,也稱拜占庭帝國,其都城君士坦丁堡,城牆高大堅固,易守難攻,他們擅長建造宏偉的建築,比如聖索菲亞大教堂,穹頂高聳入雲,技藝精湛;而且他們的法律體系十分完備,《查士丁尼法典》便是其代表作。”

李泰聽得眼睛發亮,湊到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

“先生,那東羅馬帝國的軍隊戰力如何?比起突厥人,孰強孰弱?若是大唐日後遠征歐羅巴,能否將其收服?”

這小子滿腦子都是開疆拓土,連溫禾講解文化法律,他都能扯到軍事上。

李佑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說道。

“李四,你能不能有點追求?先生在講人家的文化和法律,你就知道打打殺殺!”

“再說了,東羅馬帝國離大唐十萬八千里,就算想打,你知道怎麼過去嗎?還不如好好學算學,早點把蒸汽機造出來,造大船橫渡大洋,比什麼都強!”

“你懂什麼!”

李泰不服氣地反駁。

“沒有強大的軍隊,就算造了大船又如何?還不是會被蠻夷搶了去!只有武力強盛,才能震懾四方!”

“你那是歪理!”

李佑也急了,正要與李泰爭辯,卻被溫禾一眼瞪了回去。

“都閉嘴!”溫禾敲了敲桌子。

“先聽我講完!東羅馬帝國的戰力雖不如突厥騎兵勇猛,卻擅長守城和陣法,其重步兵方陣極具威力。而且他們的航海技術發達,在地中海一帶堪稱霸主。”

“至少短時間內大唐若要與他們往來,當以通商為主,而非征戰,畢竟遠隔重洋,征戰成本太高,得不償失。”

除非航海技術得到重大的突破,大唐在海上建立長久穩定的補給線。

否則以現在的航海技術,別說征戰了,就是抵達都很困難。

若是從陸路過去,戰線便會拉的太長,如此便會讓大唐陷入到戰爭的泥潭裡。

契苾何力一直沉默地看著地圖忽然開口,帶著一絲草原人特有的直白。

“先生,東羅馬和波斯交戰,是為了牧場和牛羊嗎?就像草原上各部爭奪水草一樣?”

“他們會不會像頡利那樣,強迫周邊部落當助兵?”

比起李泰在軍事和李佑在科技上的探究。

他更習慣從草原部族的生存邏輯理解戰爭,話語裡滿是少年人對征戰的直觀認知。

溫禾讚許地點了點頭,特意看向契苾何力。

“何力問得好,雖不全對,卻說到了關鍵,他們爭奪的不是牧場,是商路和城池。”

“那些地方能換來絲綢、茶葉和鐵器,比牧場更金貴。”

“而且他們確實會拉攏周邊勢力,但不是頡利那樣強迫,而是給好處結盟,就像陛下想讓契苾部和大唐並肩作戰一樣。”

“這一點,大唐對待契苾部也是如此,不是強迫你們打仗,是給你們安家,讓你們有飯吃,然後一起對付共同的敵人,打完了還有賞賜,這就是比頡利高明的地方。”

他特意用契苾部的處境舉例,也是想著讓契苾何力能夠更好的理解。

順便給這孩子洗洗腦。

一旁的李愔聽得似懂非懂,他今天剛學完扎馬步,渾身痠痛,此刻正趴在桌子上,偷偷用手指在草稿紙上畫騎兵打仗的小人。

聽到溫禾提到打突厥,他立刻抬起頭,梗著脖子道。

“打突厥輪得到你們契苾部?我大唐鐵騎天下無敵,用不著你們幫忙!”

契苾何力眉頭一皺,草原少年的倔強湧了上來。

“大唐鐵騎是厲害,可草原上的路,你們不如我熟!頡利的營帳在哪,我閉著眼都能找到!”

“吹牛!”

李愔拍著桌子站起來。

“上次比武你贏我是僥倖,有本事再比一場,我肯定能贏你!”

“比就比!”契苾何力也不含糊,攥緊了拳頭。

溫禾眼疾手快按住兩人:“都坐下!再吵就罰你們抄《孫子兵法》十遍!”

兩人雖不情願地坐下,卻仍互相瞪著眼,腳在桌子底下悄悄較勁。

這倆人純純倆鬥雞啊。

李愔還有些不服

溫禾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等你學好了武藝和兵法,自然有機會,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礎,”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阿冬的聲音。

“小郎君,許參軍來訪,說有要事與您商議。”

溫禾有些詫異,許敬宗?

他不是在河北道嗎,怎麼突然回長安了,還急匆匆地來找自己?

他放下手中的地圖,對四個小子說道。

“我去見許參軍,你們在這裡做算學題,我留了五道題在桌上,做完才能休息,李泰、李佑,你們倆別總吵,李愔,何力,你倆不允許打架!”

話剛說完,李泰就撇著嘴道。

“先生偏心,明明是李佑總跟我抬槓!”

李佑立刻反駁:“是你先搶我筆墨的!上次還把我的算學草稿紙畫滿了打仗的圖!”

溫禾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四個小子,沒一刻能安生。

“都閉嘴,再吵,全給我出去罰站去!”

“是,先生!”

四個小子齊聲應道,可等溫禾的腳步聲剛消失,書房裡就炸了鍋。

李泰伸著懶腰癱坐下來:“可算走了,先生講的東羅馬帝國,聽得我頭都大了,還不如講講兵法實用。”

李佑立刻翻了個白眼:“就你那點兵法知識,連《孫子兵法》前三篇都背不全,還好意思說?”

“我那是不屑於死記硬背!”

李泰坐直身體。

“打仗靠的是謀略,不是背書!上次我跟先生討論伏擊戰術,你根本插不上話!”

“那是我懶得理你!”

李佑拿起算學題。

“有這功夫吹牛,不如想想這道題怎麼解,哦,我忘了,你根本不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另一邊的李愔也沒閒著,對著契苾何力挑眉道。

“看你皺著眉,是不是不會做?早說啊,我可以指點你一下,不過得拜我為師!”

契苾何力冷哼一聲。

“草原上的勇士從不求別人!這題我早晚能做出來!”

李佑見李泰被懟得說不出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轉頭看向正互懟的兩人,故意提高聲音道。

“某些人連算學題都不會,還敢當別人師傅?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李泰立刻借坡下驢。

“就是!李愔才學幾天啊,還好意思指點何力?何力,別理他,我教你,不過先說好了,學會了得跟我演示草原騎射的技巧!”

“誰要你教!”

契苾何力把頭一扭,卻悄悄瞟了一眼算學題,眼神裡帶著幾分猶豫。

李愔見狀,立刻湊過去:“我教你!我比他教得好!上次先生誇我算學有進步,不像某些人,只會背兵法卻不會用!”

“你胡說!”

李泰急了。

“李愔你找打!”

“嘿,你們快打,一會先生回來了,我肯定不告狀。”

李佑立刻狡黠的笑了起來,可他這模樣,分明就是再說,一會先生回來了,他肯定告狀。

“行了行了!”

李泰不耐煩地擺手。

“別吵了,分工合作!五郎你教何力認數字,我做中間兩道題,六郎做最後一道,做完了互相檢查,誰錯了誰請吃桂花糕!”

“憑什麼我做最後一道?最難的就是最後一道!”

李愔不樂意了。

契苾何力立刻道。

“我跟你換!我做最後一道,你教我做前兩道!”

“你會做嗎?”

李愔懷疑地看著他。契苾何力挺起胸膛:“草原上的勇士不怕難!大不了多琢磨一會兒!”

李泰拍板。

“就這麼定了!誰要是偷懶,下次比武我讓他輸得更慘!”

“誰怕誰!”

李佑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拿起算學題,指著上面的數字對契苾何力道。

“看好了,這個是‘一’,這個是‘二’……”

李愔也不甘落後,拿起筆對著第一道題琢磨起來,嘴裡還嘟囔著。

“別以為換了題我就怕了,我肯定做得比你快!”

四人雖還時不時互相懟一句,卻都安下心來做題。

李佑教契苾何力認數字時,總嫌他學得慢。

“你怎麼連‘五’和‘六’都分不清?12345,這麼簡單,你還沒記住!”

契苾何力不服氣。

“你教得不清楚!我也讀過書,一就是一,為什麼這個一是豎著的!”

李泰做著題,還不忘插一句:“李佑你教得不行,換我來!”

“不用你管!”

李佑立刻拒絕。李愔做著題,突然卡住了,偷偷瞟了一眼契苾何力,見他也皺著眉,頓時得意起來。

“咳咳!”

就在這時,門外傳一聲咳嗽聲。

四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回頭。

只見門外溫禾正看著他們笑著。

四人頓時嚇得手忙腳亂,連忙坐回原位,裝作認真做題的樣子。

溫禾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瞬間鴉雀無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別說,這招挺好用的,難怪後世那些班主任都愛用這招鎮住吵鬧的學生。

他轉身朝著前堂走去,心中卻打起了算盤。

老許剛回長安就火急火燎找過來,絕不止是寒暄。

河北道那邊難道出了意外?

可百騎二隊的人一直盯著那邊,若有變故早該傳訊息回來了。

前堂內,許敬宗正不停踱步。

看到溫禾推門進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一把攥住溫禾的胳膊,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

“嘉穎!你可算來了!某問你,你怎麼從百騎調走了?陛下到底是什麼意思?日後百騎的差事,難不成要交給旁人?”

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般砸出來,眼底的急切幾乎要溢位來,連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

溫禾被他抓得胳膊發疼,笑著掙了掙,拉著他往椅子上按。

“老許,先坐下喝口茶潤潤嗓子,我離開百騎又不是天塌下來的事,瞧把你急的。”

他親手給許敬宗倒了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許敬宗卻沒心思喝茶,茶水在杯裡晃出一圈圈漣漪。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什麼叫不是天塌下來的事!這就是天大的事!”

他在原地轉了個圈,滿臉焦灼。

“以前有你在百騎鎮著,某才覺得心裡有底。如今你走了,難不成靠蘇定方那個五大三粗的武夫?”

“他只會騎馬砍殺,哪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還是黃春那個閹人?”

“他眼裡只有陛下的臉色,哪會顧全大局!以後百騎遇事,誰來幫某出謀劃策啊!”

他赫然感覺,溫禾離開百騎,彷佛他的大腦被摘除了一般。

溫禾看著他急躁的樣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老許,你先別急著跳腳,難道沒看出來嗎?陛下這是要重用你,才特意讓我離開百騎。”

許敬宗猛地頓住腳步,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怔怔地望著溫禾,手不自覺地摸上下巴那撮山羊鬍,指尖無意識地捋著。

堂內只剩下窗外秋風掃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沉吟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他才試探著開口,聲音都輕了幾分。

“嘉穎你的意思是,陛下要許我全權掌管百騎?”

“除了你,朝堂中還有誰比你更合適?”

溫禾放下茶杯,語氣鄭重了幾分。

“不過老許,我得給你潑盆冷水,讓你清醒清醒,這百騎統領之位,看著是風光,實則是孤臣,猶如晁錯主父偃。”

“他們都是孤臣,身前是帝王信任,身後卻無半分退路。”

溫禾看著許敬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要想清楚,接下這個位子,就意味著要徹底站在陛下這邊,得罪世家、疏遠同僚都有可能,甚至……”

溫禾後面的話沒有說,但是許敬宗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那一天他沒有用處了,那陛下也很有可能將他棄之如履。

他對許敬宗還算賞識,至少對方從未在背後算計過自己,所以不願見他一時衝動,栽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李世民對百騎的期許究竟有多深,溫禾說不清,但將自己這個制衡點調離,顯然是要給許敬宗放權。

這其中的分量,必須讓許敬宗掂量清楚。

許敬宗臉上的急躁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緩緩的坐下,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

溫禾的話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他心上。

他不是沒想過孤臣的風險,可……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抬起頭,眼中的猶豫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決絕。

“嘉穎,某今年三十有六了。”

溫禾心中一動,瞬間便懂了他的意思。

三十有六,在官場上已不算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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