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合著秦瓊還沒有死心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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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敬宗離開溫府時,早已沒了來時的焦灼狼狽。

他負著手走在青石板路上,秋日的陽光透過海棠樹的枝葉灑在他身上,竟走出了幾分閒庭信步的從容。

方才與溫禾的一番談話,如撥雲見日般解開了他心中的鬱結。

雖知孤臣之路艱險,可那份執掌核心權柄的誘惑,終究讓他下定了決心。

溫禾站在府門口,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但願你老兄,日後不會成為大唐版的毛驤吧。”

他在心裡暗自嘆息。

許敬宗的才幹毋庸置疑,辦事也足夠勤勉,可他太渴望權勢,也太容易在順境中迷失本心。

這般心性,執掌百騎這柄帝王利刃,不知是福是禍。

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拋開,溫禾正準備轉身進府,不遠處的巷口忽然傳來馬車軲轆滾動的聲響。

一輛青布馬車正朝著溫府的方向駛來,速度不快,卻透著幾分急切。

溫禾不由駐足打量,那馬車的樣式看著有些眼熟,轉念一想,便記了起來。

這好像就是他家的馬車吧。

記得李義府去河北道的時候,特意給他的。

“先生!”

果然,馬車在距府門十幾步外穩穩停下,車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個瘦削的身影不等車伕搬來馬凳,便敏捷地跳了下來。

少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褲腳還沾著泥土,臉上是被河北道的烈日曬出的麥色,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朝著溫禾快步奔來。

“學生李義府,拜見先生!”

跑到溫禾面前,李義府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語氣裡滿是久別重逢的激動。

他這風塵僕僕的模樣,活脫脫像個剛從田埂上回來的農戶。

看著李義府這副模樣,溫禾不禁唏噓。

溫禾忍不住在心裡打趣。

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未來的李貓說不定真能變成大唐的幹吏,若是那樣,自己這趟大唐之行也算是積了件功德。

“義府辛苦了。”

溫禾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李義府被溫禾扶起,抬頭看著先生,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在河北道推廣貞觀稻時,既要應對世家的刁難,又要安撫不願嘗試新糧的農戶,好幾次都陷入困境,全靠著先生臨走前的囑咐才一一化解。

如今見到先生,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化作了親近,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

“許久未見先生,義府甚是想念。方才進了長安,學生才知曉先生從百騎調離之事,先生受苦了!”

溫禾聞言一愣,隨即失笑。

受苦?

好像沒有吧。

沒了百騎那些繁雜的差事,他倒是清閒了不少。

如今在兵部掛著個閒職,每半個月還有一次休沐,上衙時多半是跟著李靖在值房裡喝茶聊天,壓根沒什麼要緊公務纏身,日子過得別提多愜意了。

不過看著李義府真心關切的模樣,他也不忍戳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無妨,都是為大唐做事,在哪任職都一樣。”

“這一次你在河北道做得不錯,”

溫禾話鋒一轉,語氣鄭重了幾分。

“貞觀稻在冀州、滄州等地的推廣率達到了七成,秋收時糧產比去年翻了近一倍,這些功績陛下都看在眼裡,日後定然會有嘉獎。”

“為師對你只有一個期望,無論日後官居何位,都要不負初心。”

他知道李義府心思活絡,也有野心,這般叮囑既是提點,也是警醒。

拍著李義府胳膊的手頓了頓,溫禾才發現這孩子竟長高了不少,自己如今看他都要微微仰頭了。

半年不見,當年的少年郎已然有了成年人的模樣。

不過為啥他們的個子都長這麼快?

果然都是因為李世民啊,害得自己睡眠不足,才沒長個子。

他在心中腹誹了幾句,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我記得你當初拜我門下,是為了進國子監求學,今年你年滿十五,正好到了入學的年紀,可還有這個意願?”

他這話倒是真心,李義府雖有才幹,卻缺乏系統的學識薰陶,進國子監深造一番,對他日後的仕途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溫禾擔心一直讓他做地方小吏,會磨掉他的銳氣,或是讓他因急於求成而走了歪路。

畢竟李貓的本性,他還是有些忌憚的。

李義府聞言先是一愣,顯然沒料到先生會突然提起此事。

但他幾乎沒有片刻猶豫,連忙躬身答道。

“先生說的哪裡話!學生知曉,此次外放河北道,是先生對學生的歷練。就像三位師弟,雖已出仕,卻被外調到河套、雍州那些偏遠之地任職,皆是先生的苦心啊!”

“學生如今只想多做實事,積累經驗,若是在國子監中,只怕才是真正的荒廢時光。”

溫禾徹底愕然了。

他什麼時候有過這般“苦心”?

讓孟周他們外放,那李世民的意思。

至於李義府,純粹是因為河北道推廣貞觀稻需要得力人手。

可他竟然自行腦補出了一套歷練說辭,還說得這般懇切。

不過轉念一想,溫禾便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臉上絲毫不顯慌亂。

“對,還是義府通透!為師就是看中你這份沉穩識大體,才放心讓你去河北道獨當一面。”

說罷還讚許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心裡暗自慶幸。

還好我反應快,不然可就露餡了。

“看你風塵僕僕的,定然是累壞了。”

溫禾放緩了語氣,指著府內說道。

“一會讓阿冬給你備好熱水,快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

“為師再讓廚房燉了羊肉湯,給你暖暖身子,吃過飯早些休息,有什麼事咱們明日再談。”

李義府心中一暖,先生雖看似淡然,卻如此照顧自己。

果然,當初自己的拜師是正確的。

他再次朝著溫禾深深一拜,恭敬地應道:“學生遵先生吩咐!”

“走吧。”

溫禾笑著點頭,轉身在前引路,李義府緊隨其後,剛走幾步便開口道:“先生,學生在河北道時,摸清了各世家的動向,正想向您細細稟報。”

溫禾腳步未停,示意他繼續說。

“清河崔氏如今算是焦頭爛額了。”

李義府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解氣。

“他們當初仗著家世,堅決抵制貞觀稻,還暗中散播謠言說新糧會耗損地力,甚至扣下咱們分發的農具。可秋收時,他們轄下莊田的糧產不足周邊試種區的三成,佃戶逃散了不少,如今正為補交租稅的事鬧得族內不寧。”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博陵崔氏和趙郡李氏倒是識時務,博陵崔氏的崔敦禮親自帶著佃戶學種新糧,趙郡李氏的李玄道更是日日泡在田埂上,幫著咱們改良農具。”

“有他們帶頭,周邊中小世家也不敢再牴觸,貞觀稻才能推廣得這般順利。”

溫禾腳步微頓。

李義府口中的趙郡李氏,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後世的李崇德。

那個在李義府失勢時火速將其從族譜除名,待其復起又慌忙補錄的投機之徒。

如今李義府在自己門下,靠著推廣貞觀稻立下實功,不再是歷史上那個急於攀附世家的寒微子弟,他還會執著於躋身趙郡李氏嗎?

溫禾正暗自思忖,身旁的李義府卻悄悄抬眼打量著他,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河北道的局勢有多錯綜複雜,他再清楚不過。

世家明爭暗鬥,佃戶疑慮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亂子。

可先生聽完這些盤根錯節的紛爭,竟依舊面色平靜,步履從容,彷彿只是在聽一件尋常的農事。

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沉穩心性,比自家飽經宦海沉浮的阿耶還要勝過三分,難怪能深得陛下的信任與器重。

兩人各懷心思地往裡走,剛穿過月洞門踏入中院,一陣喧鬧聲便從書房方向洶湧而來。

“兵法才是安邦之本!你那什麼水車、曲轅犁,能擋得住突厥的鐵騎嗎?”

李泰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執拗。

“你胡說八道,糧食夠了才能養兵,農具改良了才能增產,科技方能強國!”

李佑的反駁緊隨其後。

緊接著,又傳來李愔的聲音:“我的騎術比你強。”

隨即不出意外的只聽契苾何力吼道:“某在草原騎射從無敗績”

溫禾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猛地擼起袖子,一眼瞥見牆角靠著根用來規整花木的短木棍,彎腰抄起就往書房衝,嘴裡還炸雷似的吼著、

“這幾個小兔崽子!說了讓你們做完算術題再爭論,反了天了是吧!今天非得揍得你們記住教訓!”

李義府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滿是愕然。

方才還穩如泰山的先生,怎麼突然就破功了?

他愣了半晌,才強行給找補。

定然是幾位皇子太過頑劣,屢次挑戰先生的威嚴,才逼得素來沉穩的先生失了分寸。

嗯,一定是這樣!

先生怎麼會失態呢!

……

翌日清晨,立政殿的香爐還飄著清雅的檀香,李世民剛批閱完兩份急奏,高月便輕步上前躬身稟報。

“陛下,高陽縣伯府中傳來訊息,李義府昨日午後已從河北道返回。”

“李義府……”

李世民指尖叩了叩御案,眸中閃過幾分權衡。

這名字他記得清楚,溫禾閒聊時提過,此子有才幹卻心術偏狹,是將來可能禍亂朝綱的佞臣。

可佞臣二字,在帝王眼中從來不是純粹的貶義。

他自己用不上這等鋒利的棋子,留給太子卻是正好。

既能借其才幹打理雜務,又能因其把柄在握而隨意拿捏。

“傳旨吏部。”

李世民抬眸,語氣斬釘截鐵。

“調李義府任兵部主事,歸溫禾麾下聽用。”

高月應聲欲退,卻被李世民叫住。

“再加一句,令其好生跟隨溫禾研學,不可懈怠。”

他自有考量。

一來十五歲的少年心性未定,溫禾那套歪理邪說或許真能掰正幾分。

二來有溫禾盯著,即便李義府舊性復發,也翻不出什麼浪花,將來太子接手時,便是柄磨得恰到好處的刀。

高月領旨退去,李世民舒展了眉頭。

今日難得休沐,觀音婢昨日說後宮有妃嬪有孕,正好去瞧瞧,也省得那幫老臣總說他沉迷朝政不顧私情。

轉眼到了午時,溫禾府中正堂擺開了食案,五小隻圍坐一旁,周福正指揮著侍女端菜。

剛拿起筷子,院門外突然炸響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先生——!”

“嚯,有人尋仇?”

李泰眼睛瞬間亮了,放下筷子就想往外衝。

“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有人打上門來了?”李泰頓時一喜。

李佑赫然衝他翻了一個白眼。

他知道李泰是在陰陽他,之前他舅父打上門來的那件事。

不過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現在整個長安,誰敢招惹高陽縣府!

溫禾嚼著一口青菜,側耳聽了聽,咂摸道:“這聲兒,倒像是李義府。”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青色身影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正是李義府,分明早上才去吏部點卯,此刻卻滿臉淚痕,頭髮都亂了。

“噗通!”

一聲悶響,李義府直直跪在了正堂中央的金磚上,震得地面都似顫了顫。

五小隻驚得齊齊放下筷子,契苾何力戳了戳身旁的李愔,滿臉困惑。

“你們大唐的禮節這麼隨意?高興了就下跪?”

李愔翻著白眼別過臉,懶得跟這草原憨貨解釋。

“你這是作甚?”

溫禾也懵了,擱下筷子起身。

“早上出門還好好的,莫不是在吏部受了委屈?”

李義府抬起淚臉,涕泗橫流卻滿眼狂喜:“先生!您對學生的大恩,學生粉身碎骨也難報!昨日學生還因先生沒替我打點吏部而暗自埋怨,如今才知是學生鼠目寸光,不懂先生的良苦用心啊!”

他膝行兩步,聲音都在發顫。

“方才吏部傳陛下旨意,即日起學生便是兵部主事了!從九品小吏直升從八品下,這……這都是先生為學生謀劃的啊!”

“啥?”

溫禾徹底僵在原地,腦子裡轉了三圈才反應過來。

兵部主事?他啥時候給李義府謀官了?

溫禾還有點懵。

不過他倒是能理解李義府為什麼這麼激動了。

成為兵部主事,這就意味著他正是踏上仕途了。

自從去年官職改革之後,六部主事的職銜全部上升一品,從原先的從九品變成了從八品下。

這就相當於是中等縣的縣丞了。

從一介小吏成為兵部主事,李義府這也算是一飛沖天了。

“快起來,這都是陛下的恩德,與我無關。”

溫禾伸手去扶他,難得板起臉正經道。

“既然入了仕途,往後便要盡心為大唐辦事,莫負了陛下的看重。”

這話剛說完,身後就傳來壓抑的嗤笑聲。

李泰湊到李佑耳邊。

“也就先生敢說這話,全長安誰不知道他上衙就盼著休沐,飛魚衛的訓練計劃怕是早忘到後腦勺了。”

李佑忍著笑點頭,深以為然。

可在李義府聽來,這話卻是先生潤物細無聲的教誨。

他重重磕了個頭,起身時眼神堅定。

“先生放心!學生定牢記您的教誨,絕不辜負您為我求官的一片苦心!”

“等等!”

溫禾急忙擺手。

“你真誤會了,我沒去跟陛下說啊!這忌諱我可不敢碰!”

李義府卻突然露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神情,上前兩步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默契。

“先生不必隱瞞!這種事自然要心照不宣,若是聲張出去,反倒落人口實。”

“您放心,學生嘴嚴得很,絕不會對外透露半個字!”

溫禾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張了張嘴想解釋,卻被李義府搶先一步。

“先生,您看您為了我的事費心費力,學生竟然空手上門,請先生原諒,等一會,學生便去採購禮品上門答謝。”

“不是,我真……”

“先生!”

李義府突然提高聲音,眼眶又紅了,“先生,您若是再這般見外,就是嫌學生愚鈍,不肯認我這個門生了!”

溫禾看著他情真意切的模樣,又瞥了眼旁邊五小隻憋笑憋到發抖的樣子,默默把話嚥了回去。

行吧,反正李義府是真升了官,總不是壞事。

他想感謝就感謝吧。

他嘆了口氣,拉著李義府坐下。

“罷了,吃飯吧,對了,既然你是去兵部做主事,不出意外肯定是跟著我了,往後你可得好好幹活……”

話沒說完,就見李義府猛地挺直腰板,眼神亮得能發光。

“先生放心!您指哪學生打哪,哪怕是讓學生去啃石頭,學生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溫禾:“……”

他就是隨口一說,沒必要這麼誇張。

他以前怎麼就沒發現,李義府原來是這樣的性格呢?

……

休沐兩日,溫禾可沒真閒著,反倒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筒車的打造上。

這東西可不是簡單的灌溉工具,而是他規劃中水力工業化的敲門磚。

之前在李世民面前把牛皮吹得震天響,如今自然要卯足勁兌現。

第一日他帶著作坊裡最資深的鐵匠和木匠,在城外工坊裡反覆除錯齒輪咬合的精度,連齒輪的齒數配比都親自算到深夜。

第二日更是親自去渭水岸邊勘測選址。

實驗的地點既要保證水流湍急能驅動葉輪,又要方便後續搭建工坊。

直到第三日清晨。

在李義府天還沒亮就守在府門口的虔誠目光中,他不急不慢地換上官服,帶著這位新晉兵部主事往皇城而去。

辰時三刻,兩人踩著兵部上衙的點抵達衙門口。

剛踏上臺階,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候在廊下,正是溫禾麾下的主簿蔣立。

蔣立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從七品主簿袍,手裡捧著一卷公文。

他見溫禾過來,目光先落在了對方袖口殘留的木紋印記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識趣地沒多問。

“下官恭迎縣伯!”

蔣立快步上前,躬身行禮時腰彎得極標準,目光掃過溫禾身旁的李義府,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溫禾抬手讓他起身,拍了拍李義府的肩膀介紹道。

“這是我的學生李義府,前幾日剛授兵部主事,往後便跟著我打理差事。”

“什麼?!”

蔣立的眼睛瞬間瞪圓了,臉上的驚訝毫不掩飾。

他上下打量著李義府,見這少年穿著從八品下的青色主事袍,還跟隨著溫禾的身後。

當時他便好奇,猜測這個少年的身份。

此刻聽聞是溫禾的門生,頓時恍然大悟。

他連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方才遠遠瞧著,便覺李主事氣宇軒昂,透著股與眾不同的精氣神,原來是縣伯的高徒!難怪難怪,真是少年英雄啊!”

李義府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被官職比自己高的官員如此直白地誇讚。

他臉頰微微泛紅,連忙壓下心中的飄飄然,學著蔣立的模樣拱手還禮,語氣謙遜。

“蔣主簿謬讚了!下官初入仕途,對兵部的差事一知半解,往後還要多仰仗主簿指點,萬望不吝賜教。”

“不敢不敢!”

蔣立連忙擺手,臉上滿是和煦的笑意。

“李主事是縣伯看中的人,本事定然不差,咱們日後都是同僚,理應互相扶持,說什麼指點不指點的,要是不嫌棄,叫我一聲蔣兄便是。”

“那晚輩便僭越了,蔣兄!”

李義府眼睛一亮,他深知在官場中,有前輩願意拉一把有多重要,更何況這還是先生麾下的得力干將。

兩人一唱一和,從兵部的各司職能聊到長安的風土人情,一路寒暄著往裡走。

溫禾走在前面,聽著身後兩人商業互吹的熱鬧勁兒,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蔣立心思活絡卻不油滑。

李義府雖初出茅廬,卻懂分寸、知進退。有這兩人在身邊,往後上班倒是熱鬧了。

至少耳根子絕不會閒下來。

三人剛走過儀門,還沒到溫禾那間靠著花園的公廨,就見不遠處的廊柱旁站著個身影。

那人穿著同色系的主簿袍,手裡攥著個燙金的文囊,時不時探頭往這邊張望,神色帶著幾分急切。

溫禾覺得這人面熟,似乎在兵部的朝會上見過幾次,卻不知道他的名字。

蔣立眼尖,早已認出了對方,湊到溫禾身側低聲稟報。

“啟稟縣伯,此人是樊國公段志玄麾下的主簿黃修。”

溫禾心中一動。

段志玄身為兵部侍郎,如今又以樊國公之尊兼著十二衛都點檢,手握重兵,尋常差事只會讓麾下小吏傳達,怎會讓親信主簿親自跑一趟?看黃修這架勢,顯然是有要緊事。

他剛念頭轉完,黃修已經看到了他,當即快步迎了上來,老遠就躬身行禮。

“下官黃修,見過高陽縣伯!”

“黃主簿不必多禮。”

溫禾抬手虛扶,開門見山地問道。

“可是樊國公有事找某?”

黃修直起身,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鄭重起來,他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文囊雙手奉上,沉聲道。

“啟稟縣伯,奉代國公之令,即日起兵部將對十二衛展開全面巡查。”

“樊國公得令後,特意吩咐,由您負責巡視左武衛、右武衛以及飛魚衛三衛,一個月後,三衛需在校場進行操練評級,結果將直接呈報陛下。”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了語氣。

“代國公特意交代,此次巡查關乎北方防務大計,非同小可,務必請縣伯重視,切不可懈怠。”

“北方防務?”

溫禾接過文囊的手指微微一頓。

十二衛全面巡查,還要進行操練評級。

這分明是大戰前夕的備戰訊號!

他下意識地回想歷史,貞觀四年李世民出征突厥,確實是調動了重兵,但絕非十二衛傾巢而出。

當年楊廣三徵高句麗,便是因為傾盡全國兵力,導致後方空虛,才給了楊玄感反叛的可乘之機,最終丟了洛陽、長安,倉皇南逃。

李世民必然會吸取這個慘痛教訓。

即便要對突厥開戰,十二衛中至少要留下三到四衛鎮守長安及關中腹地,確保京畿安全。

可史書上只記載了此次出征動用了十餘萬主力,由李靖、李績等十員大將分六路進軍,卻沒明確記載哪些衛所留守。

溫禾揉了揉眉心,大唐全國共有六百三十多個折衝府,足額可招募府兵六十多萬,但真正能上陣的精銳不過二十萬左右,此次出動十餘萬,已是傾其精銳。

而將領方面,除了後來因謀反被疏遠的侯君集,幾乎是全明星陣容。

想到侯君集,溫禾心中又是一動。

原本的歷史上,李世民對侯君集信任有加,即便後來他參與李承乾謀反,李世民都捨不得殺他,還特意留了他的子嗣。

可如今這個時間線,李世民必然不會再重用他,此次出征定然沒有他的位置。

那麼問題來了,留守長安的會是誰?

要知道留守京畿可是個苦差事。

大戰在即,別人在前線建功立業,留守者只能守著空營,既沒軍功可拿,還要承擔守護後方的重責,稍有差池便是滅頂之災。

不過這好像和溫禾沒什麼關係。

不管是誰,反正不會是自己。

畢竟自己手裡握著飛魚衛這張底牌。

李二如今不可能將飛魚衛交給任何人。

熱氣球這東西,雖然說速度慢了些,可是畢竟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所以即便是溫禾不願意,這一次出征李世民也會讓他隨軍。

不過沖鋒陷陣大機率是不可能的。

最多就是在中軍大帳,或者隨著李靖所部偷襲。

溫禾當然是願意的。

畢竟來了大唐一遭,不去見識一番,豈不是白來了。

他這突如其來的笑容,讓在場的三人都愣住了。

黃修看著溫禾笑得一臉輕鬆,心裡暗自嘀咕。

縣伯這是怎麼了?代國公特意強調此事關乎北方大事,他怎麼還笑得這麼開心?

蔣立和李義府也面面相覷,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般愉悅。

溫禾察覺到三人異樣的目光,連忙輕咳兩聲,收斂了笑容,恢復了平日裡的淡然模樣,對黃修說道。

“某知道了,公文某收下了,一會處理完公廨的瑣事便動身。”

黃修鬆了口氣,連忙躬身應道。

“如此便好。對了縣伯,下官還有一事提醒,您不妨先去左武衛巡查。”

“昨日翼國公特意來府中拜訪國公,閒聊時還問起您,說許久沒見您了,正好趁此次巡查敘敘舊。”

“翼國公”

溫禾先是一愣,隨即拍了拍額頭,才想起自己身上還掛著個左武衛行軍長史的職位。

算起來,他得了這個職位後,好像還沒去過左武衛啊。

不過李世民他們應該習慣了吧。

畢竟他到現在還掛著刑部、禮部還有工部主事的職,他不也沒去嘛。

連秦瓊都特意去囑咐段志玄了,那怎麼著也得給他一個面子。

“多謝黃主簿提醒。”

溫禾笑著點頭。

“如此說來,某確實該先去左武衛一趟。”

黃修躬身行了一禮,又和蔣立、李義府互相見了禮,這才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盡頭,李義府忍不住湊到溫禾身邊,眼中滿是好奇。

“先生,此次巡查三衛,可是要緊差事?方才黃主簿說關乎北方大事,難道是要對突厥開戰了?”

溫禾瞥了他一眼,沒直接回答,而是晃了晃手中的文囊。

“是與不是,日後不就知道了,既然這公文都下來了,咱們便動身。”

他說著邁步往前走,心中卻已盤算開來。

左武衛有秦叔寶坐鎮,軍紀嚴明,巡查起來定然省心。

右武衛的將領……

臥槽!

是程知節那個混不吝啊。

好你個段志玄啊,這是故意將這個燙手山芋丟到我手上的吧。

想到程咬金那個性格,溫禾不由覺得有些頭疼。

那混不吝,不知道是不是還盯著自己那些酒精。

溫禾沉吟了片刻,決定還是先去左武衛。

那程知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二和秦叔寶。

定了主意後,溫禾便帶著蔣立和李義府出了兵部,前往左武衛的駐地。

左武衛營壘設在長安城外東北隅,遠遠便見營門處旌旗獵獵,身著黑色甲冑的衛兵手持長戟肅立,透著一股鐵血威嚴。

溫禾、李義府和蔣立三人翻身下馬,將馬韁交給僕從。

營門處的校尉便快步迎了上來,目光掃過三人裝束,尤其在溫禾身上稍作停留,拱手問道。

“敢問三位來我左武衛有何公幹?”

溫禾出示魚符表明“兵部尚書都事”身份後,那校尉臉上的嚴肅瞬間化為恭敬,連忙躬身行禮。

“見過高陽縣伯!昨日翼國公便吩咐過,若您前來,直接迎往中軍大帳!”

溫禾點頭回禮,帶著李義府跟在校尉身後往裡走。

營內道路規整,兩側營帳排列整齊,不時有扛著兵器計程車兵列隊走過,腳步聲整齊劃一。

李義府看得目不暇接,他雖在長安長大,卻從未踏入過禁軍大營,這般森嚴的軍紀讓他暗自咋舌。

不多時便到了中軍大帳外,帳前侍衛掀簾通報,裡面立刻傳來一道洪亮卻略帶沙啞的聲音。

“快請進來!”

溫禾領著李義府邁入帳中,只見一位身著紫袍的將軍正坐在案前看軍報,正是翼國公秦瓊。

“拜見翼國公!”

溫禾和李義府同時躬身行禮,動作恭敬。

秦瓊放下手中的毛筆,快步走上前來,一把扶住溫禾的胳膊,爽朗地笑道。

“嘉穎不必多禮!我們之間哪用得著這般見外。”

他這聲“嘉穎”喚得親切。

溫禾順勢起身,目光在秦瓊臉上細細打量一番,隨即笑道。

“翼國公,您這氣色可比去年好多了!面色紅潤,聲音也洪亮不少,看來孫神醫的方子果然管用。”

提及此事,秦瓊臉上的笑意更濃,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多虧了你去年領著孫神醫來府中,那幾副湯藥喝下去,夜裡再也不似從前那般咳嗽難眠,我這身子骨能有今日,全是你的功勞!”

若不是溫禾帶來了孫思邈。

秦瓊都已經有了歸隱的念頭了。

如今這氣血逐漸的恢復,他雖然還沒有恢復到全盛時期。

可上陣殺敵也已經無礙了。

“這都是孫道長的功勞,下官可不敢居功啊。”

溫禾笑著起身,順勢介紹道。

“翼國公,這是我的學生李義府,剛授兵部主事,往後跟著我打理差事。”

李義府連忙再次躬身。

“下官李義府,見過翼國公!久聞國公威名,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秦瓊上下打量了李義府一番,點頭讚道:“眼神清亮,透著股機靈勁兒,跟著嘉穎好好學,將來定有出息。”

隨即溫禾又介紹了一番蔣立。

秦瓊只是點了點頭,便讓三人坐下了。

三人在帳中坐定,親軍奉上熱茶,秦瓊便開門見山道。

“昨日我去見段志玄,聽說兵部要巡查十二衛,特意跟他提了句,讓你先到我這兒來。”

“你好歹也是咱們左武衛的行軍長史,卻沒來過左武衛一次。”

他放下茶盞,故意板起臉添了句。

“若是你再不來啊,某可不好和陛下交代了。”

這話聽得蔣立心頭一跳,可溫禾卻知道秦瓊是在調笑。

李世民最清楚他的性子,斷不會因這點小事怪罪。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前些日子忙著飛魚衛和筒車的事,倒是疏忽了營裡的差事,還望翼國公恕罪。”

“恕什麼罪!”

秦瓊擺了擺手,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

“陛下若是怪罪,某幫你擔著就是了,不過今日既然來了,可得好好看看我左武衛的操練。”

說著便起身,伸手拍了拍溫禾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換做程知節或尉遲恭,怕是要拍得人散架了。

“走,我親自帶你去校場瞧瞧!”

“那就有勞翼國公了。”

溫禾連忙起身,蔣立和李義府也跟著站起。秦瓊朗聲一笑。

“你這說的哪裡話!你是左武衛行軍長史,這裡便是你的家,客氣什麼!”

站在一旁的蔣立心中驚駭不已,他雖知溫禾深得陛下器重,卻沒料到竟和翼國公這般熟絡,言談間全是長輩對晚輩的親暱。

他悄悄鬆了口氣。

有翼國公這層關係,今日的巡查定然順風順水。

李義府也暗自咋舌,愈發覺得跟著溫禾能接觸到常人難及的人脈。

秦瓊領著三人出了中軍大帳,往營內最大的校場走去。

剛靠近校場,震天的喊殺聲便撲面而來,只見校場上分成兩隊士兵演練對陣。

一隊持長槍列“魚鱗陣”,槍尖如林直指前方。

另一隊揮橫刀組成“橫刀陣”,刀鋒劈砍間帶著破風之聲,陣型轉換間絲毫不亂,連腳步聲都踩得齊齊整整。

秦瓊指著校場中央手持令旗的校尉介紹道。

“那是我麾下校尉宋耀,跟著我征戰多年,不僅槍法精湛,佈陣更是有章法,而且啊,他早就想見你一面了。”

“見我?”

溫禾一愣,他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秦瓊卻不解釋,只是衝著宋耀招了招手。宋耀瞥見秦瓊,連忙揮旗下令停止操練,快步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名隊正。

“末將宋耀,拜見翼國公!”

宋耀在秦瓊面前躬身行禮,餘光瞥見溫禾,猛地瞪圓了眼睛,連忙轉向溫禾,躬身更深。

“在下宋耀,見過高陽縣伯!”

他是從七品下的折衝校尉,按規制與溫禾可行平禮,這般恭敬模樣,讓溫禾都嚇了一跳。

“你這小子,倒是比在戰場上還緊張。”

秦瓊笑著解圍。

“嘉穎,你還記得兩年前軍餉貪墨案嗎?”

“他當時還是隊正,為手下將士討撫卹,怒打了貪墨的上官,被貶了職,後來是你查清案情,他才得以復職,我見他有勇有謀,便調去左武衛提了校尉。”

溫禾這才恍然,那案子牽涉甚廣,他也是費了不少勁才理清脈絡,早忘了具體牽涉的人。

宋耀訕訕一笑,眼中滿是感激:“之前一直未能拜見高陽縣伯,今日請允許在下為那些受難的將士,向您道謝!”

說罷就要躬身下拜。

“不必如此!”

溫禾連忙伸手扶住他。

一旁的秦瓊聞言,對溫禾更加欣賞了。

他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不過宋耀想見你也不單單是因為軍餉之事。”

“哦?那不知還有何事?”溫禾不禁好奇。

那宋耀訕訕說道:“其實不止是在下,而是左武衛不少同仁都想詢問高陽縣伯,關於百騎的練兵之法。”

溫禾一愣。

這才明白過來。

合著秦瓊還沒有死心啊!

百騎剛成立的時候,秦瓊當時就好奇百騎的訓練之法。

這件事情李世民和他說起過。

但是無論是溫禾還是李世民,都認為百騎的訓練方式不適合普通的府兵。

無他,實在太費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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