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讓他們,都回家看看(1 / 1)
朱由檢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這一整面牆的玻璃,並非凡品,而是大明皇家玻璃廠剛剛攻克了“浮法玻璃”工藝後的第一批產物。
它通透、平整,高達三米,毫無瑕疵地隔絕了窗外的風雨,卻將整個金陵城的繁華盡收眼底。
此時已是深夜,但南京沒有入睡。透過雨幕,朱由檢看到的不再是二十五年前那搖曳的燈籠和昏暗的更夫火把。
他看到的是遠處下關碼頭上,幾十座高聳的塔吊即使在雨夜中依然閃爍著紅色的訊號燈;
他看到的是長江江面上,如同移動城堡般的萬噸級蒸汽貨輪,探照燈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江水中犁出一道道翻滾的白浪;
他更看到遠處新街口廣場上,那尚未熄滅的弧光路燈,將溼淥淥的柏油馬路照得如同一條條黑色的綢緞。
那是他親手打造的怪獸,也是他親手撫養的孩子——一個名為“工業化大明”的龐然大物。
朱由檢伸出手,掌心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上映出的倒影,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四十二歲。
在這個時代,四十二歲並不是一個年輕的數字。
許多人在這個年紀已經開始含飴弄孫,或者準備後事。
鏡子裡的那個男人,鬢角已經染上了明顯的霜白,眼角的魚尾紋像刀刻一般深邃。
他的身形依舊挺拔,但不再是少年時那種因為焦慮而顯露出的單薄,而是一種像是被鋼鐵澆築過的沉穩與寬厚。
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立領中山裝。
這種被民間稱為“國民服”的裝束,去掉了繁瑣的寬袍大袖,去掉了象徵等級的玉帶蟒紋,卻意外地契合這個鋼鐵與煤炭的時代。
唯有領口處,尚衣局的繡娘用極細的金線,隱晦地繡著兩條在雲端盤旋的五爪金龍——那是他作為這個帝國主宰的唯一印記。
“二十五年了……”
朱由檢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金屬般的磁性。撥出的熱氣在玻璃上凝結成一團白霧,模糊了窗外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腳下是堅實的水泥樓板,眼前是全世界最繁華的工業之都。北方沒有建奴,只有大明的遼東工業基地;西北沒有流寇,只有通往中亞的鐵路和棉花田。
“這逆天改命的一局,朕,終究是贏了。”
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那是隻有最熟悉的人,穿最軟的布鞋,用最謹慎的姿態才能發出的聲音。
“皇上。”
王承恩的聲音蒼老了許多。
這位陪伴了朱由檢半生的大伴,如今背已經有些佝僂了。
但他捧著聖旨的手,依然穩如泰山。那是他這輩子看得比命還重的東西。
“電報局那邊已經準備好了。畢懋康那老東西……哦不,畢院長親自帶人盯著,所有的長波電臺都已校準頻率,功率全開。只等您這邊的訊號。”
王承恩也不再穿著曳撒,而是換了一身類似管家的深灰色毛呢工裝,只是手裡依然習慣性地拿著那把拂塵——這大概是他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最後的倔強。
朱由檢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頷首:“大伴,外面雨大嗎?”
“回皇上,雨不小。不過禮部那邊說了,這是喜雨。春雨貴如油,今年咱們大明的冬小麥,看來又要豐收了。”
“豐收……”朱由檢輕笑一聲,轉過身來,“以前咱們怕下雨,怕澇災,怕沖垮了黃河大堤。現在咱們怕不下雨,怕水庫沒水,怕發不了電,怕這滿城的機器轉不動。”
他走到那張碩大的辦公桌前。
這張桌子是用一整塊非洲花梨木製成的,重達千斤,是從好望角運回來的第一批貢木。
桌面上沒有傳統的筆墨紙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格物”的物件:
左手邊,是一臺不僅能看時間,還能顯示氣壓和溫度的精密座鐘,那是瑞士工匠在大明皇家科學院指導下製作的極品;
右手邊,是一部黑色的手搖式電話機,線路直通內閣、五軍都督府和京畿衛戍司令部;
正中間,則是一盞明亮的檯燈,燈罩下,鎢絲散發著溫暖而穩定的光芒——這是宋應星送給他的崇禎二十五年賀禮,第三代改良型白熾燈。
在燈光下,放著一疊剛剛用金箔封好的聖旨,以及那份即將震驚世界的《改元詔書》。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將聖旨放在桌上,眼眶微紅:“皇上,老奴多嘴一句。這‘崇禎’二字,用了二十五年,老奴都叫順口了。真要改?”
朱由檢的手指輕輕撫過詔書上的紋路,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
“崇禎,崇禎……崇高以禎祥。”他搖了搖頭,“大伴,你還記得朕剛登基時是什麼光景嗎?”
“老奴...老奴...”王承恩有些窘迫的支支吾吾。
“是了,那時你還沒來朕身邊呢。取‘崇禎’,是想求個好兆頭,是想在這亂世裡求個安穩,想透過修修補補,把這破房子撐住。”朱由檢啞然一笑,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但這二十五年,朕乾的不是修房子的事。朕是把這房子拆了,把地基挖開,用鋼鐵和火藥,重建了一座摩天大樓!”
他拿起桌上那支紅色的硃筆——這不再是毛筆,而是一支金筆身的自來水筆。
“‘崇禎’這個年號,帶著太多的血淚、太多的隱忍、太多的如履薄冰。它屬於那個在煤山下掙扎的少年,屬於那個為了幾兩銀子要向大臣作揖的皇帝。”
朱由檢猛地抬頭,看向王承恩。
“但現在,大明不需要隱忍了。我們的戰艦在太平洋巡航,我們的鐵路在西伯利亞延伸,我們的商品在巴黎和倫敦引發搶購。”
“朕,需要一個新的名字。一個能配得上這鋼鐵洪流,能配得上這日不落帝國的名字。”
王承恩深吸一口氣,跪倒在地:“皇上聖明!這天下,確已是脫胎換骨!”
朱由檢提筆,在那份詔書的抬頭,重重地圈出了那個新的年號——
宏武。
“宏,大也,廣也;武,止戈為武,以武止戈。”
“這是向太祖高皇帝的‘洪武’致敬,也是告訴世人,從今往後,大明的武功,不再侷限於中原,而是宏大到足以覆蓋整個地球!”
“二十五年了。”朱由檢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大伴,二十五年,朕把這大明,從地獄裡硬生生地拽了回來,又送上了雲端。這宏武元年,便是大明加冕為世界之王的時刻。”
王承恩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皇上……這是萬世之功啊!老奴……老奴這輩子能見到這一天,死也瞑目了。”
“什麼死不死的,晦氣。”朱由檢走過去,竟親自伸手扶起了這個老太監,“朕還指望你多活幾年,看著朕把這宏武盛世,推向頂峰。”
朱由檢重新坐回椅子上,拿過另一份檔案。那是一份名單,上面列著一個個早已名震天下的名字。
他拿起硃筆,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少有的溫情與懷念。這是一種戰友之間的思念,是一種只有共同經歷過生死存亡、共同在黑暗中摸索過的人才能理解的情誼。
“是不是萬世之功,後人去評說。但今年,藉著改元的大典,朕想見見老朋友們。”
他的筆尖懸停在第一個名字上:趙文華。
“趙半城……”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大伴,你還記得當年朕是怎麼把他‘流放’出去的嗎?”
“記得,怎麼不記得。”王承恩擦了擦眼角的淚,“那時候還要抄他的家,許顯忠那殺才把他嚇得尿了褲子。後來皇上您讓他去南邊‘挖土’,他還在下關碼頭上哭得昏死過去。”
“是啊。那時候誰能想到,這貪生怕死的奸商,竟然真的在澳洲給朕挖出了一座金山銀山。”朱由檢感慨道,“他在澳洲挖土挖了十幾年了。前些天錦衣衛送來的密報,說他在那邊雖然過得像個土皇帝,但每逢佳節,都要向著北邊大哭一場。甚至還在院子裡按一比一復刻了蘇州的園林。”
“他老了,也該讓他回來看看了。看看這南京城,比當年的蘇州還要繁華十倍。”
朱由檢在“趙文華”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隨後,他的筆尖移向了第二個名字:鄭芝龍、鄭森。
“這對父子……”朱由檢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鄭芝龍是海上的蛟龍,性子野,必須要用皇權這根鐵鏈鎖著。但這二十年,他在美洲把西班牙人打得不敢下海,把太平洋變成了大明的‘龍安湖’,這份功勞,足以封王。”
“至於那個鄭森,”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當年在講武堂,朕就看好他。這小子比他爹有出息,也是個狠角色。聽說他在新大陸搞了個‘大明化’運動,讓當地的殷人全都改漢姓、說漢話、穿漢服,甚至連羽蛇神都給封成了大明的‘美洲龍王’。”
“但是,野性太重,離中樞太遠。”朱由檢輕輕敲擊著桌面,“得讓他們回來。一方面是封賞,另一方面,也是敲打。但這南京的繁華,他們還沒真正享受過。朕要讓他們知道,這世界的中心,始終是在大明。”
筆尖繼續下滑,停在了顧炎武的名字上。
“顧寧人。”
念出這個名字時,朱由檢的語氣變得格外莊重。
“二十五年前,他還是個只會寫文章罵世道的書生。直到實學恩科,他逼著自己去學算術,學工程,學怎麼跟洋人打交道。”
“他從黃河修到長江,又從長江修到了蘇伊士。那條運河,是大明掐住西方咽喉的手,也是他用半輩子心血澆築的豐碑。”
“電報上說,蘇伊士的水已經通了。地中海和紅海連成了一片。他的任務完成了。”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朕要給他掛相印。大明未來的宰相,不能只會讀四書五經,得懂地球是圓的,得懂蒸汽機是怎麼轉的。顧炎武,就是朕留給宏武時代的蕭何。”
最後,朱由檢的目光落在了徐子軒的名字上。
“還有徐子軒……”朱由檢苦笑著搖了搖頭,“把他扔在歐洲那個爛泥塘裡周旋,也是苦了他了。”
“聽說他在巴黎和倫教,每天都要應付那些身上噴著香水卻不洗澡的貴族,還要在餐桌上用刀叉吃那些半生不熟的肉。但他把差事辦得漂亮,現在的歐洲,提到大明就像提到上帝一樣敬畏。”
“讓他回來吧。朕要請他吃頓正宗的南京板鴨,再讓他去太學裡講講,這‘西學’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除了這些人,名單上還有一長串名字:
盧象升,大明的軍神,也是這支現代化軍隊的締造者;
孫傳庭,那個曾經被冤枉致死的能臣,如今是大明的首輔;
宋應星,科學界的聖人,用《天工開物》開啟了大明第二次產業革命的巨人。
朱由檢放下筆,閉上眼睛,彷彿看到了這些人此刻正身處天南海北。
有的在澳洲的烈日下指揮礦工;有的在美洲的風暴中駕馭戰艦;有的在非洲的沙漠裡測量水道;有的在歐洲的宮廷裡縱橫捭闔。
他們都老了。
他們的青春,都燃燒在了這場名為“中華復興”的烈火之中。
“發報吧。”
朱由檢猛地睜開眼睛,將那份勾畫好的名單和詔書遞給王承恩。
“告訴他們,朕改元了。崇禎的悲情時代結束了,從今天起,是大明宏武元年。”
“宏武,宏大的武功,也是繼承太祖洪武的遺志。咱們不僅僅是守住了江山,咱們是把這江山,拓寬到了太陽昇起和落下的每一個角落。”
“告訴趙文華,讓他把那塊黑石頭(鈾礦)帶回來當壽禮。”
“告訴鄭芝龍,朕在秦淮河給他留了最大的畫舫,但他得把美洲的黃金給朕運回來鋪路。”
“告訴顧炎武,朕在內閣給他留了椅子,但他得把蘇伊士的泥土帶回來一罐。”
朱由檢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春雨,嘴角露出一絲快意且霸氣的微笑。
“讓他們都回家。”
“朕在南京,擺好了酒,不是慶功酒,是……團圓酒。”
“二十五年了,咱們君臣一場,這場大夢,終於要做圓了。”
王承恩領旨,轉身離去。
片刻之後,紫金山頂的大明皇家無線電總檯,數座高達百米的鐵塔在雨夜中閃爍起幽藍的電火花。
“嘀——嘀嘀——嘀——”
巨大的發報機開始轟鳴,早已不僅限於長波,甚至開始嘗試短波通訊的訊號,以光的速度,瞬間穿透了風雨,穿透了大氣層。
這道看不見的電波,越過長江,越過東海,越過太平洋,越過喜馬拉雅山脈,越過廣袤的沙漠。
它將喚醒沉睡的大洋。它將震動遙遠的大陸。
這是來自東方帝王的召喚,也是一個新時代正式開啟的宣言。
朱由檢依然站在窗前,他知道,明天早上,當太陽昇起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將因為這一封電報而沸騰。
埃及,蘇伊士地峽。
這裡沒有南京的春雨,只有終年烘烤著大地的烈日和漫天的黃沙。
巨大的蒸汽挖掘機——那是大明重工製造的“禹王級”挖掘機,正停在運河邊,彷彿疲憊的巨獸在休憩。
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特有的鹹腥味,但對於顧炎武來說,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
就在昨天,最後一道土堰被炸開,紅海洶湧的波濤與地中海湛藍的海水,在千百工人的歡呼聲中,終於匯流一處。
這不僅僅是一條運河,這是大明扼住西方咽喉的鋼鐵絞索。
顧炎武剛剛從工地上下來,他那身原本儒雅的官服早已被泥裝和汗水浸透,變得硬邦邦的。
臉上戴著的防風鏡摘下後,留下兩個明顯的白眼圈,其餘部分都被曬成了古銅色。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玻璃瓶,裡面裝著剛剛採集的運河水樣,清澈與渾濁交織,那是兩洋交匯的證明。
“部堂大人!京師急電!絕密等級!”
一名年輕的譯電員跌跌撞撞地衝進臨時的帆布指揮部,手裡揮舞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
顧炎武放下水樣,接過電報。他的手有些粗糙,上面佈滿了老繭和傷痕,那是一個文人投筆從戎、實幹興邦的勳章。
電報上的字數不多,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擊在他的心上:
“運河已通,愛卿之功,勒石燕然不足以表。朕已改元宏武,特召愛卿回京,共襄盛舉。朕想聽你說說,這兩洋的風,到底有何不同。”
顧炎武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直到第三遍,那一個個鉛字才真正鑽進他的腦海裡。
宏武元年。
那個象徵著大明徹底走出陰霾、邁向巔峰的年號,毫無徵兆的到來了。
“勒石燕然不足以表……”顧炎武喃喃自語,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從滿是灰塵的臉頰上衝刷出兩道溝壑。
多少個日日夜夜,他頂著烈日,忍受著沙漠的乾渴,不僅要解決複雜的工程難題,還要應對那些貪婪的奧斯曼官員和狡猾的歐洲商人。他一度以為自己會老死在這片異國他鄉的沙漠裡。
但皇上記得他。皇上一刻都沒有忘記他。
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在那一瞬間充斥了顧炎武的胸膛。他猛地摘下那頂早已破舊不堪的藤盔帽,不顧地上的沙礫和滾燙,向著東方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臣,顧炎武,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但在空曠的指揮部裡卻顯得格外響亮。
“傳令下去!”顧炎武猛地站起身,那一刻,他不再是一個滿身泥土的包工頭,那個曾經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大儒魂魄重新回到了這具軀殼裡,“所有蒸汽機,鳴笛三通!今晚我們要殺羊宰牛,讓這蘇伊士的每一滴水,都為大明新紀元而賀喜!”
嗚——嗚——嗚——
這一天,蘇伊士的沙漠中,上百臺蒸汽機同時拉響了汽笛。
那蒼涼而雄渾的聲音響徹雲霄,驚飛了尼羅河畔的白鷺。
顧炎武看著東方,那是家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終於可以卸下這身沉重的工裝,穿上那一品仙鶴補服,變回那個治國平天下的宰輔了。他將帶著這打通地球咽喉的無上榮耀,回到那個也是世界心臟的地方。
日本,江戶,現大明東寧府。
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但如今的東寧府,已經看不出多少原來的模樣。
曾經那些低矮的木屋、泥濘的土路,正如被歷史車輪碾過的舊時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的水泥馬路,筆直地延伸向遠方。
道路兩旁,掛滿了漢字的招牌:“大明皇家銀行東寧分行”、“蘇州織造局直營店”、“京師烤鴨店”……就連街上行走的百姓,大多也剪去了那怪異的月代頭,穿著大明流行的短打或長衫。
一座典型的日式庭院深處,卻被改造得充滿了江南韻味。
方知行,這位大明第二任駐倭行政長官,實際上的“日本太上皇”,正跪坐在榻榻米上。但他面前擺的不是抹茶,而是一套精緻的紫砂壺,裡面泡著剛剛從杭州運過來的明前龍井。
茶香嫋嫋,壓過了院子裡櫻花的香氣。
坐在他對面的,是那個曾經統御眾大名的徵夷大將軍德川家光的長子德川家綱。
只是現在的德川家綱,身上穿著一身得體的大明儒生服飾,頭上戴著四方平定巾,哪裡還有半點武家首領的殺氣?他手裡捧著一本《大明律》,正讀得津津有味,或者說是不得不讀得津津有味。
“方大人,”德川家綱放下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正在品茶的方知行,用一口流利的、甚至帶著點南京口音的官話問道,“聽說……天朝改元了?外面電報局鬧哄哄的,都在放鞭炮。”
方知行微微一笑,放下茶杯,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德川家綱本能地把腰彎得更低。
“將軍的訊息倒是靈通。”方知行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封剛剛送到的電文,輕輕放在桌上,“沒錯,皇上聖明,已於今日改元宏武。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宏武……”德川家綱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宏圖大展,武運昌隆。天朝上國,果然氣象萬千。”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道:“那……皇上有何旨意?是要增加今年的貢銀嗎?還是需要從東寧府再徵召一批勞工去遼東?”
方知行搖了搖頭,手指在電文上點了點:“都不是。皇上召我回京述職,參加改元慶典。”
德川家綱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顯然是想到了某些不好的可能性:“方大人要走?那……那我們……”
這就是方知行這二十年幹出的成績。他不僅征服了這片土地,更征服了這裡的人心。對於現在名存實亡的德川幕府來說,沒有了大明官員的指導,他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管理這個已經完全“明化”的社會。
“你們?”方知行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自信,“皇上在電報裡特意提到了。天下歸明,四海一家。那位名義上的天皇,已經在南京做了好幾年的寓公,日子過得那是滋潤得很,天天寫詩作畫,樂不思蜀。”
他看著德川家綱:“你也一起去吧。帶著你的家眷,去南京看看。去看看真正的盛世是什麼樣子的,別老守著這幾個島坐井觀天,以為這東寧府就是世界的全部了。”
德川家綱愣住了,隨即狂喜湧上心頭。去南京!那是傳說中的地上天國,是所有“文明人”嚮往的聖地。
他連忙從榻榻米上爬起來,向著西方重重地磕頭:“謝主隆恩!謝方大人提攜!臣……臣這就去準備貢品!把幕府庫房裡那幾把傳世的名刀,還有最好的漆器都帶上!”
方知行站起身,走到廊下,看著遠處那座白雪皚皚的富士山。
“不用準備什麼貢品了。”他背對著德川家綱,語氣淡然,“皇上富有四海,會在乎你那幾把破刀?把這二十年我們推行漢化、廢除武士制度、普及漢字的成果帶上。帶上那些說著流利漢語的孩子,帶上那些甚至不知道什麼叫‘切腹’的新一代年輕人。”
“對於皇上來說,一個徹底融入中華文化圈、再無反骨的東瀛,就是最好的貢品。”
德川家綱看著方知行高大的背影,心中最後一點作為武士的驕傲也徹底煙消雲散。他知道,從今天起,日本這個名字,將只存在於歷史書中,未來,這裡只有大明的東寧府。
北美洲西海岸,鎮遠城。
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是大明在海外最璀璨的明珠。
不同於南京的古韻與現代交織,鎮遠城是一座純粹的殖民都市。
紅磚砌成的房屋層層疊疊,港口裡桅杆如林,到處都是揮舞著鏟子和鎬頭的淘金客,以及全副武裝巡邏的東江軍士兵。
巨大的深水港內,此刻正停泊著一艘足以讓這時代任何海軍膽寒的鋼鐵巨獸。
“始皇帝號”蒸汽鐵甲戰列艦。
它是專門橫跨大洋,來接美洲的總督和英雄們回家的。
碼頭上,人山人海。數萬名身穿大明服飾的移民、留著髮髻但面孔卻是印第安人的歸化民,以及大量已經習慣了大明統治、說著順溜漢語的歐洲裔勞工,正在歡送他們的統治者。
人群中央,鄭芝龍坐在一輛特製的輪椅上。
這位已經被封為魏王的海上霸主,雖然年紀也就五十多歲,但在大海上漂泊了太久,風溼和舊傷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如鷹,那是常年凝視海平面練就的目力。
推著輪椅的,是他的兒子,新任美洲總督,鄭森。
鄭森正值壯年,意氣風發。他身上穿著筆挺的新式海軍將官制服,胸前掛滿了勳章。他既有父親那種海盜般的野性與狡詐,又有儒將的文雅與戰略眼光。這十年,他在美洲大陸上縱橫捭闔,將大明的旗幟插遍了西海岸。
而在他們身旁,還站著幾個頭髮花白、滿臉風霜的老將——尚可喜、耿精忠。
這十年,他們把這片蠻荒之地殺了個遍,也建了個遍。
從阿拉斯加的冰原到巴拿馬的熱帶雨林,哪裡沒有東江軍的足跡?
哪裡沒有他們用火槍和馬刀立下的赫赫戰功?
“老尚啊,”鄭芝龍拍了拍輪椅扶手,回頭看著眼前繁華得有些不像話的鎮遠城,那是他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基業,“還記得咱們剛來這兒的時候嗎?那時候這裡除了樹就是野人,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尚可喜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那是在征討彪悍的阿帕奇部落時,被一支毒箭射中後不得不截肢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在這個時代象徵著財富的金牙:“記得?怎麼不記得。那時候咱們天天罵娘,想著皇上這是變著法兒弄死咱們呢。誰知道,皇上是送了咱們一座金山。”
“是啊。”耿精忠接茬道,他現在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那是用一整根美洲野牛的角磨出來的,頂端鑲著一顆碩大的藍寶石,“現在這金山是咱們大明的了。聽說皇上改元宏武,要咱們回去。說實話,老子在這野地裡待慣了,殺人放火那是行家裡手,這要回去見皇上,心裡多少有點……近鄉情怯。”
“怕什麼!”鄭森大笑一聲,聲音洪亮,“尚叔,耿叔,咱們給皇上帶回去的,可是比整個歐洲幾百年加起來還要多的黃金和白銀!還有滿滿幾船的橡膠、高產的玉米、改良的土豆種苗!咱們是功臣,是為大明開疆拓土的功臣!皇上改元宏武,咱們就是這‘武’字最好的註腳!”
嗚——
“始皇帝號”那震耳欲聾的汽笛聲響起,白色的蒸汽衝上雲霄,驚散了港口的海鷗。那是催促登船的訊號。
鄭森低下頭,看著父親那滿頭的白髮,柔聲道:“爹,上船吧。咱們回家。去南京,去見見那位改變了咱們所有人命運的皇上。您不是一直唸叨著想吃福建老家的海蠣煎嗎?回了南京,咱們讓御廚做。”
鄭芝龍點了點頭,眼中泛起一層淚光:“回家。老子這輩子在大海上漂夠了,跟紅毛鬼打,跟西板鴨打,累了。最後這幾年,我想葬在福建老家的祖墳裡,落葉歸根啊。”
在水手們的攙扶下,眾人登上了這艘鋼鐵鉅艦。
隨著鉅艦緩緩駛離港口,看著逐漸遠去的大陸,那片灑滿了他們青春與熱血的土地,尚可喜突然衝到甲板邊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毛帥!您在天之靈看見了嗎!咱們東江軍,沒給大明丟臉!這新大陸,現在姓朱了!咱們沒當逃兵,咱們是征服者!”
海風吹散了他的呼喊,卻吹不散那股激盪在天地間的豪情。
南半球,澳洲,南洲行省,新蘇州。
如果說美洲是黃金與野性的結合,充滿了冒險家的樂園氣息,那麼澳洲就是資源與秩序的典範,是一座巨大的工業原料倉庫。
趙文華,大明南洋王,雖然正式爵位是“南洲公”,但在民間,老百姓更願意叫他“趙王爺”或者“南洋王”。
此時此刻,他正站在他那座極盡奢華的“趙園”裡。這座園林完全復刻了當年的蘇州拙政園,甚至因為澳洲地廣人稀,面積還要大上三倍。假山、流水、亭臺樓閣,一磚一瓦都是從大明本土運來的,可謂是奢侈到了極點。
“王爺,行李都裝好了。十二艘運輸艦,全都塞滿了。”管家低眉順眼地從月亮門外走進來,低聲彙報,“按照您的吩咐,那塊‘石頭’,用了三個加厚的鉛盒密封,裡面還墊了厚厚的棉絮,單獨放在一艘最快的護衛艦上,派了三百名死士看守。”
趙文華轉過身。
歲月的風霜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算計銀子、在錦衣衛面前瑟瑟發抖的蘇州富商了。
十幾年的海外拓殖,手裡掌握著數萬人的生殺大權,讓他身上多了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氣。
那是隻有真正的一方諸侯才有的氣度。
“那不是石頭。”趙文華糾正道,語氣嚴肅得嚇人,“那是皇上點名要的‘震國之寶’。皇上在密信裡說了,這東西叫‘鈾’。雖然我不知道皇上拿這發光的石頭做什麼,這玩意既不能吃也不能造槍炮,但只要是皇上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給他摘下來。這不僅是貢品,這是我的投名狀。”
他走到一人高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這一身嶄新的大紅蟒袍。這蟒袍是皇上特賜的,是對他這些年功績的最高肯定。
“當年,皇上把我從蘇州發配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心裡是有怨氣的。”趙文華伸出手,撫摸著蟒袍上的紋繡,自言自語,像是在對鏡子裡的那個人說,又像是在跨越時空對遙遠的朱由檢傾訴。
“我想著,這輩子算是完了。不是死在海上,就是被這裡的土著給吃了。可誰能想到啊,皇上給了我一支軍隊,給了我蒸汽機,給了我採礦的技術,讓我在這做了一國之主。”
“這十幾年,我學會了怎麼跟土著打交道,學會了怎麼管理幾萬名流放犯,學會了怎麼把一片荒原變成良田和礦山。半城啊半城,你這輩子,值了!哪怕現在死了,也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
他猛地一揮衣袖,大步走出“趙園”的正門。
門外,整整齊齊地列隊著三千名“澳洲鐵騎”。這是趙文華的私兵,也是南洲行省最精銳的力量。
他們由流放犯中的亡命之徒和彪悍的當地土著混編而成,騎著高大的澳洲馬,揹著新式的卡賓槍,眼神狂熱而忠誠。
看到趙文華出來,三千人齊聲高呼:“恭送王爺回京!”聲浪震動了桉樹林。
“出發!”趙文華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回南京!讓那幫滿嘴仁義道德、只會動嘴皮子的文官看看,咱這當年的‘罪臣’,咱這滿身銅臭的商賈,是怎麼給大明撐起這工業脊樑的!沒有我們的鐵,他們拿什麼造槍?沒有我們的羊毛,他們拿什麼做衣服?”
艦隊在墨爾本港拉響汽笛,浩浩蕩蕩地駛出海灣。
船艙裡裝滿了高品位的鐵礦石、紅得發紫的銅錠、潔白如雪的羊毛,當然,還有那幾箱沉甸甸的,足以在未來改變世界格局的“石頭”。
歐洲,巴黎。
凡爾賽宮的鏡廳裡,燭光依舊搖曳,但在大明使節的眼中,這曾經代表著歐洲最高奢華的宮殿,卻透著一股昨日黃花的腐朽味道。
徐子軒,大明駐歐全權特使,外交部(原禮部)尚書銜,正站在路易十四的面前。
但他不是來朝拜的,他是來辭行的。
現在的他,代表的是地球上最強大的帝國,這讓他即使面對法蘭西的國王,也能保持平視甚至俯視的姿態。
“徐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嗎?”剛剛親政不久、年輕的路易十四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問道。
這是現在歐洲貴族圈最流行的語言,如果不會說幾句“之乎者也”,在巴黎的沙龍里不僅不僅抬不起頭,連情婦都找不到。
徐子軒整了整自己的一品仙鶴補服,那是大明官員威儀的象徵。
“陛下。皇上改元宏武,召萬國來朝。外臣必須回國覆命。”徐子軒不卑不亢地說道,“另外,這次隨我回去的,除了貴國的使團,還有那一千名經過層層篩選、被大明皇家理工學院錄取的歐洲留學生。這是大明對歐洲最大的恩賜,希望他們能學到點真東西回來,別讓這片土地太落後了,也能早日沐浴在宏武大帝的光輝之下。”
路易十四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作為“太陽王”,他內心是驕傲的,但在大明的鋼鐵戰艦和廉價卻精美的工業品面前,他的驕傲脆弱得像張紙。
他只能賠笑:“是,是。朕……我也希望能有機會再去南京看看。”
“會有機會的。”徐子軒轉頭看向窗外。
“我也該回家了。”他心中暗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這幾年在歐洲的不快都吐出去,“在這個沒有醬油、沒有正宗中藥、甚至連洗澡都不方便、雖然噴了香水還是掩蓋不住臭味的地方,待了這麼多年,我真是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