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宏武前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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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二十五年,臘月三十,酉時三刻。

南京,下關碼頭至紫金山沿線。

夜幕尚未完全降臨,但天邊的最後一抹晚霞已經被地面的光輝無情地吞噬。

這座擁有三百萬人口的世界第一大工業都會,早已迫不及待地展示它那令人窒息的輝煌。

此時的紫金山巔,皇家氣象臺的兩盞在那年剛剛列裝的“后羿級”軍用探照燈,如同兩把刺破蒼穹的光之利劍,在厚重的雲層中交織、掃射。

而在地面上,一條條由光構成的河流正在流淌。

從繁忙擁堵的下關碼頭,一直延伸到巍峨的中華門;從波光粼粼的秦淮河畔,一直蔓延到紫金山腳。

數以萬計的弧光路燈發出慘白而耀眼的光芒,將街道照得纖毫畢現;商店櫥窗裡的白熾燈散發著溫暖的橘黃;而作為大明科學院最新希有氣體實驗產物的霓虹燈,則在酒樓和百貨公司的招牌上瘋狂地閃爍著紅、綠、紫的迷幻色彩。

整座城市,亮如白晝。

“嗚——!嗚——!”

長江江面上,一艘剛剛從南洋返航、吃水深得驚人的萬噸級蒸汽巨輪“大嶽號”正在靠岸。

它拉響了巨大的汽笛,那低沉、雄渾、足以震碎心魄的聲浪,在大江兩岸迴盪,震動著臨江建築的每一塊玻璃,也震動著每一個南京人的耳膜。

那是來自海洋的咆哮,是征服者的凱歌。

緊接著,彷彿是在回應這位海上巨獸,京滬鐵路南京總站方向,三輛剛剛進站的“龍式”重型蒸汽機車也發出了尖銳的嘶鳴。

白色的蒸汽直衝雲霄,與江上的黑煙交織在一起,在這個除夕的夜空中繪出了一幅工業時代的圖騰。

這聲音交織在一起,不再是噪音,而是這個龐大工業帝國強有力的心跳。

心跳的每一次搏動,都泵送著黃金、鋼鐵和這世上最昂貴的商品——信心。

街道上,原本按照千年習俗,此刻應該在家守歲、貼窗花、包餃子的百姓們,卻像是聽到了某種來自於時代的神秘召喚。

他們推開家門,湧上街頭。

寬闊的、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行的水泥柏油馬路上,市政廳早在一週前就釋出了禁令,今天晚上禁止一切大型貨車和私人蒸汽轎車通行。

此刻,那是人的海洋。

空氣中不再是單一的爆竹味,而是混合著炸雞的油脂香、烤腸的孜然味、高檔卷煙的菸草味、機車的煤煙味、以及一種名為“希望”的味道。

這是崇禎二十五年的最後幾個時辰。一箇舊時代即將落幕,一個更偉大的時代,正在倒計時。

太平南路,靠近夫子廟的繁華地段。

“讓一讓!讓一讓!別擠著孩子!前面的,把肩膀上的娃放下來,別擋著後面人的道!”

四十五歲的巡警老李,嗓子已經喊啞了。

他並沒有拿著大明舊式衙役那種紅黑色的殺威棒,而是穿著一身類似後世警服的筆挺黑色制服,銅釦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他的腰間那條寬牛皮帶上,掛著橡皮警棍,以及一把處於保險狀態的“大明警用二式”左輪手槍。

他一邊喊,一邊用身體築成一道人牆,護住身後一群差點被人群衝散的學生。

即使是像老李這樣有著十年警齡的老油條,看著這如潮水般湧向紫金山廣場的人群,也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密密麻麻的人頭,就像是過江之鯽,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盡頭。

“李叔,李叔!”

身邊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剛入行不到三個月的實習巡警小張,滿頭大汗,帽子都歪了,正死死拽著老李的袖子,眼神裡透著驚恐。

“老李頭……不,李叔,今兒個咱大明是不是瘋了?”小張喘著粗氣,指著這漫無邊際的人海,“這得有多少人?五十萬?八十萬?我聽所長說,連隔壁蘇州、揚州都有人坐著火車專程趕過來。這也太嚇人了!”

老李頭趁著人流稍緩的間隙,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擠扁了的“金陵牌”香菸,點了一根,深吸一口,讓尼古丁安撫著緊繃的神經。他看著遠處燈火輝煌、如同神蹟般的紫金山,眼神漸漸變得迷離。

“瘋?”

老李頭吐了個菸圈,煙霧在弧光燈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色。“小子,這不叫瘋,這叫氣運。”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頭頂那盞不需要燈油就能長明不滅的路燈,又指了指遠處大樓上閃爍的大幅廣告牌。

“小子,你才多大?十九?二十?你是生在了好時候,是含著蜜糖長大的。”

老李頭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彷彿穿越了時光的隧道。

“二十五年前……嘿,那時候我比你現在還小一點。也是除夕。你知道那時候的南京城是什麼樣嗎?”

小張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時候,這街上是靜悄悄的,黑漆漆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慌。大家都怕啊。怕什麼?怕流賊打過了江,怕北邊的建奴破了關,怕明天早上起來米店的米價又漲了三成,怕一家老小熬不過那個冬天。”

老李頭彈了彈菸灰,苦笑一聲:“那時候,別說這不用油的燈,就是能吃上一頓不摻沙子的白米飯,那都是過年。誰敢想咱們能把那些不可一世的紅毛鬼子打得叫爺爺?誰敢想咱們大明的船能開到天邊去?”

他指著人群中一個騎在父親脖子上、手裡拿著糖葫蘆咯咯笑的胖娃娃。

“看見那孩子沒?二十五年前,像這麼大的孩子,要是趕上災年,那是……那是插標賣首啊。”

說到這裡,老李頭的眼眶突然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弟弟,就是在那個灰暗的年代餓死的。

“今兒個大家出來,不是為了湊熱鬧,不是為了看煙花。”

老李頭把菸頭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大家是為了送一送‘崇禎’爺,是為了迎一迎咱們的好日子。這好日子不是大風颳來的,是皇上帶著咱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拿命搏回來的!”

“所以,別抱怨累。今晚咱們站崗,站的不是崗,是替大明守著這來之不易的盛世太平!”

小張聽得似懂非懂,但他看著老李頭那張滄桑卻堅毅的臉,突然覺得身上那身制服沉甸甸的。他正了正帽子,站直了身體,大聲喊道:

“大家別擠!注意安全!前面就是廣場了!都有份兒!”

通往紫金山的主幹道,中山大道。

在洶湧的人潮中,有一群人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不像那幫文人騷客那樣穿著飄逸的長衫,也不像那些暴發戶一樣穿金戴銀。

他們大多穿著統一的制服——那是青灰色的堅固帆布工裝,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

這是大明的產業工人。

在他們的左胸口,彆著一枚枚閃亮的徽章,上面用隸書刻著不同的字樣:“江南造船廠”、“金陵機器局”、“大明機車車輛廠”、“南洋紡織總局”……

這其中,最神氣的莫過於江南造船廠的高階技師王大錘。

王大錘今年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牽著妻子,肩膀上騎著五歲的小兒子。他的工裝口袋裡,插著一把遊標卡尺和一支鋼筆——在這個時代,這是身份的象徵,意味著他不是出賣力氣的苦力,而是掌握了精密技術的“大匠”。

“當家的,慢點走,別把孩子顛著。”妻子雖然嘴上埋怨,臉上的笑容卻比蜜還甜。她身上穿著蘇州也就是上個月才流行的呢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澳洲羊毛的圍巾,顯然家境殷實。

“怕啥!咱兒子那是以後要當海軍提督的料,這點顛簸算什麼!”王大錘大嗓門一亮,引得周圍人側目。

旁邊一個穿著絲綢長衫的富商模樣的中年人,看到王大錘胸口的徽章,立刻拱手笑道:“喲,這位師傅是江南廠的?失敬失敬!聽說最近下水的那艘‘太平洋號’鐵甲艦,就是貴廠的手筆?”

王大錘一聽這話,胸膛挺得更高了,下巴上的鬍渣子都在放光。

“那可不!那艘船的主傳動軸,就是咱們車間磨出來的!那精度,頭髮絲的一半都塞不進去!別說是紅毛鬼,就是龍王爺見了那艘船,也得繞著走!”

富商豎起大拇指:“厲害!厲害!以前常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現在看來,這話得改改了。大明若無諸位師傅巧奪天工,哪來咱們商船在七海暢通無阻啊!”

“先生客氣!”王大錘雖然得意,但也沒忘形,“都是皇上教導有方。皇上說過,‘空談誤國,實幹興邦’。咱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治國大道理,但咱知道,只要把這螺絲擰緊了,把這鋼煉好了,咱大明的腰桿子就硬!”

這不僅僅是王大錘一個人的想法。

在這條街道上,成千上萬的工人們牽著妻兒,昂首闊步。

他們的臉上沒有那種長期被壓榨的菜色與麻木,取而代之的是紅潤的面色和從未有過的自信。

在這個崇禎二十五年的夜晚,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他們親手鑄造了這個鋼鐵帝國,而這個帝國也給予了他們應有的尊嚴與回報。

大明的技術工人,如今是比酸腐秀才還要體面的存在。

他們,是這個帝國的脊樑。

紫金山腳下,“望江樓”大飯店頂層露臺。

與下面摩肩接踵的平民不同,這裡是大明新貴們的社交場。

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芒,來自法蘭西的紅酒、來自呂宋的雪茄、來自美洲的咖啡,交織成一種奢靡而充滿活力的氛圍。

這裡的每一個人,手裡都掌握著驚人的財富。他們不再是以前那種只會買地置產、把銀子埋在地窖裡的土財主。他們是新興的工業資本家、遠洋貿易商、銀行家以及鐵路大亨。

身穿定製中山裝的李半城——當然,不是那位澳洲的趙半城,而是南京本地靠橡膠起家的李老闆,正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站在欄杆邊俯瞰著下面的人潮。

“壯觀啊。”李半城吐出一口煙霧,感嘆道,“張兄,你看這下面,這都在動,這都是購買力啊。”

站在他身邊的張老闆,是做蘇杭紡織機械生意的。

他端著高腳杯,搖晃著裡面紅寶石般的液體:“是啊。崇禎初年,誰敢把錢往外掏?都恨不得縫在褲腰帶裡。現在?哼,現在只要你有好專案,比如那個‘大明重工’的股票,或者是‘南洋橡膠’的新股,只要一發售,那是幾百萬人搶著送錢。”

“聽說皇上改元宏武之後,要進一步開放民間資本進入軍工領域?”李半城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道。

張老闆眼睛一亮,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確實有這個風聲。內閣那邊已經在討論《新公司法》了。如果真能放開,李兄,咱們的機會來了。這大明現在的戰艦像下餃子一樣下,光是那些配套的零件、被服、罐頭,那就是一座金山啊。”

“不僅如此。”旁邊一位一直沒說話、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插話道,他是剛從皇家理工學院經濟系畢業的高材生,現在在幫助家族打理大明第一銀行的業務,“諸位叔伯,改元宏武,意味著擴張。皇上的目光不僅僅盯著國內。美洲的鐵路、非洲的礦山、甚至歐洲的戰後重建,哪裡不需要錢?哪裡不需要貨?”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只要跟著大明的戰旗走,這生意就能做到太陽照到的每一個角落。”

眾人聞言,紛紛舉杯。

“敬大明!”

“敬宏武!”

“敬我們的錢袋子!”

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中,充滿了貪婪,也充滿了進取。這就是大明的資本力量,它或許冷酷,或許逐利,但它也是推動這個龐大帝國不斷向外擴張、吞噬一切資源的恐怖動力源。

學府路,靠近國子監(現南京第一大學)區域。

如果說,老一輩人眼中含著的是對苦難的回憶,中年人眼中燃燒的是對財富的渴望,那麼年輕人,尤其是大明學生們眼中,燃燒的一定是純粹的、狂熱的理想主義火焰。

這是一群“大明最生機勃勃的群體”。

他們大多出生在崇禎十年以後,甚至更晚。他們的記憶裡沒有饑荒,沒有戰亂,沒有被異族屠殺的恐懼。

在他們的成長記憶裡,大明就是無敵的。

他們聽著鄭森橫掃南洋的故事長大,讀著盧象升北伐滅寇的課文識字,玩著蒸汽船的模型過家家。

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剪裁合體的立領校服,那是模仿軍校制服改制的學生裝。

每個人的手裡,都揮舞著一面面印著日月雙懸圖案的小旗幟。

“同學們!大聲唱出來!讓皇上聽見!讓全世界聽見!”

一個站在路燈杆子上的學生領袖,揮舞著拳頭大聲嘶吼。

“起頭——《大明軍歌》,預備——唱!”

“雲從龍,風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古!”

“看我大明兒郎,鐵骨錚錚,誓把乾坤補!”

成千上萬名學生的歌聲匯聚在一起,那聲音雖然稚嫩,卻透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那是足以衝破雲霄的清澈與激昂。

他們唱得臉紅脖子粗,他們唱得熱淚盈眶。

在隊伍中間,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留學生——他們是來自歐洲的公派生。

此刻,他們也混在隊伍裡,用蹩腳的漢語跟著高唱,臉上帶著一種羨慕甚至崇拜的神情。

“皮埃爾,你為什麼哭?”一個大明學生問身邊的法蘭西留學生。

那個叫皮埃爾的法國青年擦了擦眼淚,看著周圍這群意氣風發的同齡人,喃喃說道:“我在想我的巴黎。那裡到處都是那個……糞便,還有乞丐。而這裡……上帝啊,這裡像是天堂。雖然我是法國人,但在這一刻,我竟然希望我也是大明人。”

大明學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地笑道:“沒事!皇上說了,天下大同!只要你們學好了大明的文化,以後回歐洲去,把那爛攤子收拾收拾,咱們還是兄弟!”

年輕人們的笑聲,像風鈴一樣清脆。

他們不知道創業的艱難,他們也不懂得政治的殘酷。但正是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正是這股盲目的自信,將成為大明未來五十年最可怕的精神原子彈。

子時將至,萬流歸宗。

所有的河流終將匯入大海,所有的隊伍終將湧向紫金山。

從高空俯瞰,此時的紫金山廣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發光的漩渦中心。無數條光帶般的人流,正從城市的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店鋪的捲簾門拉上了,因為老闆也要去廣場;飯店的爐火熄滅了,因為廚子也要去廣場;就連平日裡最敬業的小偷,今晚也收了手,因為他們不想錯過那個時刻。

那是數百萬顆心臟,為了同一個頻率而跳動。

老李頭帶著小張,艱難地維持著最後一道防線的秩序;王大錘把兒子頂在脖子上,即使肩膀痠痛也不願放下,因為他要讓兒子看清那個改變了他們命運的人;李半城和張老闆收起了雪茄,整理了衣領,因為即使是有錢人,在那個男人面前也要低下高傲的頭顱;學生們的歌聲漸漸平息,變成了壓抑著激動的急促呼吸。

“鐺——”

遠處的鼓樓,敲響了提醒時辰的鐘聲。最後十五分鐘。

巨大的廣場探照燈全部集中到了那座漢白玉的高臺之上。這一刻,南京城屏住了呼吸。這一刻,地球彷彿停止了轉動。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回憶與期盼,都聚焦在那一點。

崇禎二十五年的最後一頁即將翻過。

紫金山巔,皇家廣場觀禮臺後廳。

如果說下方的廣場是沸騰的岩漿,那麼這間位於禮臺後方、擁有巨大落地防彈玻璃的休息廳,就是火山口上的觀測站。

室內的裝潢並沒有沿用大明宮廷傳統的雕樑畫棟,而是採用了一種令當世之人感到新奇的“極簡工業風”。

牆壁上掛著的不是唐伯虎的字畫,而是一幅用絲綢和金線繡制的《皇明坤輿萬國全圖》。

地圖上,代表大明勢力的赤紅色,已經像墨水滴入清水一般,在亞洲、美洲、澳洲和非洲蔓延開來。

腳下鋪著的是來自波斯的厚重手工地毯,天花板上垂下的是捷克水晶製成的電力吊燈。

此時,這間屋子裡聚集的人,其手中掌握的權柄、財富和軍隊,若是跺跺腳,這顆星球真的會抖三抖。他們是這個帝國的骨架,是那個男人意志的延伸。

“哎喲,我的趙王爺,您這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啊!”

一個爽朗中帶著幾分海風鹹味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說話的男子約莫三十來歲,英氣逼人,劍眉星目。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海軍元帥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水晶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是鄭森,此刻正推著一輛做工精緻的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銳利如鷹的中年人——那是他的父親,曾經的海上霸主,如今的大明魏王,鄭芝龍。

聽到鄭森的調侃,正對著一面巨大的穿衣鏡整理衣領的中年胖子轉過身來。

趙文華,大明首富,澳洲總督,被民間戲稱為“趙財神”的男人。

他那一身行頭,足以讓最保守的御史當場腦溢血。

一件紫得發亮的貂皮大衣,領口鑲嵌著一圈不知名猛獸的皮毛,十根手指上至少戴了八個戒指,脖子上還掛著一塊懷錶——那錶盤上鑲鑽的數量多到讓人懷疑他會不會得頸椎病。

“原來是國姓爺。”

趙文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肥肉隨著笑容微微顫抖。

他手裡正盤著兩顆從澳洲帶回來的、足有雞蛋大小的極品黑歐泊,那寶石隨著他的動作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彷彿深邃的海洋。

“硬朗什麼啊,在澳洲那鬼地方吹了十幾年的海風,老寒腿都要犯了。那地方除了袋鼠就是礦,哪有金陵城的溫柔鄉養人?”

趙文華一邊說著,一邊即使在這些頂級權貴面前也不忘炫耀地撣了撣衣袖,彷彿上面沾染了什麼名為“貧窮”的灰塵。

“倒是你們爺倆,在美洲可是威風八面。我前些日子看《大明時報》,說鄭王爺如今連那些殷人的神廟裡都供著長生牌位?聽說那些紅皮膚的土著把咱們大明的艦隊當成了太陽神的使者?”

輪椅上的鄭芝龍雖然老邁,腿腳已不靈便,但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洪鐘一般,帶著一股子常年在驚濤駭浪中發號施令的威嚴。

“都是皇上的恩典。”

鄭芝龍擺了擺這雙曾經握過刀、殺過人、如今卻只握著佛珠的手,“我們鄭家,以前不過是海上的流寇,是皇上給了條活路,給了個正經出身。至於殷人……哼,那是他們識時務。若是不識時務,咱們大明的教化(物理),也不是吃素的。”

說到這裡,鄭芝龍看向趙文華,眼神中少了幾分往日的江湖匪氣,多了幾分政治家的深沉。

“文華兄,你也別謙虛。你這一趟回來,可是拉了整整十六船的精煉銅和一種叫‘鈾’的怪石頭。工部那幫瘋子看到你的船隊,比看到親爹還親。你才是大明的骨頭啊。”

趙文華嘿嘿一笑,也不否認。他雖然貪,雖然俗,但他比誰都清楚,他挖出來的每一塊礦石,最終都變成了大明戰艦上的裝甲和槍膛裡的子彈。

他是帝國的錢袋子,而鄭家父子是帝國的獠牙。

他們互相嫌棄,卻又互相依存。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趙文華和鄭家父子那樣熱衷於談論財富與武力。

在休息廳的一處僻靜角落,紫檀木的小圓桌旁,一位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正靜靜地端著紫砂壺喝茶。

他與屋子裡其他人的華麗格格不入。

他的布鞋上甚至還沾著些許黃沙,那是蘇伊士運河工地上特有的沙塵。

“寧人兄。”

一個優雅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

徐子軒,大明駐歐羅巴全權特使,端著一杯色澤如血的波爾多紅酒走了過來。

徐子軒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大明改良版西裝——去掉了繁瑣的領結,採用了立領排扣設計,顯得修身而幹練。他在歐洲待得太久,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子混雜了東方書卷氣與西方貴族風的獨特“洋氣”。

“怎麼不說話?不去和趙王爺聊聊股票?聽說你治下的蘇伊士運河公司,今年的分紅可是高得嚇人。”徐子軒在顧炎武對面坐下,輕輕搖晃著紅酒杯。

顧炎武放下茶杯,目光並沒有看向徐子軒,而是穿過厚重的落地窗,投向了下方那片漫無邊際、亮如銀河的燈火。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欣慰,有迷茫,也有一絲深深的憂慮。

他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他的背影瘦削,卻挺拔如松。

“二十三年,彈指一揮間。”

他指著下方那不可思議的夜景,指著那光怪陸離的霓虹燈,指著遠處江面上噴吐著黑煙的鋼鐵巨獸。

“你們看這南京。這哪裡還是當年的應天府?這比古籍裡記載的長安、洛陽繁華百倍!這比那紅毛鬼吹噓的‘萬城之城’羅馬,還要繁華十倍!蘇伊士的運河通了,地中海成了咱們後花園的池塘。這就是夢啊……一個讓我顧炎武到死都不敢醒來的夢。”

顧炎武的一生,都在追求“經世致用”。但當這個“世”變得如此之大,變得如此之快,連他這個思想家都感到了一絲眩暈。

“這不是夢。”

一個沉穩、厚重,帶著濃烈鐵血氣息的聲音從厚重的雙開大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兩名老者聯袂而來。

左邊一人,身材高大,身上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煞氣,隔著十步都能讓人膽寒。

他是大明陸軍元帥,盧象升。

右邊一人,面容清癯,眼神冷峻,他是大明內閣首輔,孫傳庭。

這兩位,是大明的軍神與宰輔,是帝國的雙璧。

他們穿著特製的禮服,胸前掛滿了這二十五年來大明所有的最高榮譽勳章——從“平遼勳章”到“遠征紀念章”,密密麻麻,那是他們用半輩子鮮血換來的。

“這不是夢。”盧象升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目光如炬,掃視著在場的每一位老友,“這是咱們跟著皇上,一刀一槍殺出來的,一錘一鏟幹出來的!”

他走到顧炎武身邊,重重地拍了拍這位老友的肩膀——力氣之大,差點把顧炎武這把老骨頭拍散架。

“寧人,別發酸文。你看看這電燈,看看這樓,哪一樣是夢裡能有的?夢裡的東西一戳就破,但這大明江山,現在是鐵打的!”

孫傳庭則顯得更加冷靜。

他走到趙文華面前,看著那個胖子手裡的大寶石,冷哼了一聲:“趙胖子,別光顧著顯擺你的石頭。明年內閣要修通往西伯利亞的鐵路,你的澳洲銅礦要是供應不上,我唯你是問。”

趙文華嚇得一哆嗦,趕緊收起寶石,賠笑道:“孫閣老放心,誤了誰的事兒,也不敢誤了您的事兒啊。”

屋內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

盧象升看著這些老夥計,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莊重起來。

“諸位。今晚是除夕,是‘崇禎’朝的最後一晚。”

“這二十五年,咱們這幫人,有的曾是人人喊打的奸商,有的曾是打家劫舍的海盜,有的曾是隻會死讀書的書生。”

“是陛下。”

盧象升指了指通往更深處那扇緊閉的金色大門。

“是他把咱們這幫爛泥、廢鐵、破銅,硬生生捏合在一起,放在火裡燒,放在砧子上打,最終鍛造成了這世上最鋒利的劍!”

“今晚,是咱們這幫老骨頭交卷的時候。皇上在裡面等著咱們呢。都把精神頭提起來!別讓那些洋人使節看了笑話,以為咱們大明的功勳都是一群老弱病殘!”

並沒有彩排,但所有人都在此刻做出了反應。

趙文華收起了嬉皮笑臉,整理了那件昂貴的貂裘,努力收腹,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威嚴的總督。鄭森幫父親扶正了軍帽,鄭芝龍則挺直了腰桿,彷彿又回到了金戈鐵馬的旗艦上。徐子軒扣好了西裝的最後一顆釦子,恢復了外交官的優雅。顧炎武深吸一口氣,撣了撣衣袖上的塵土,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那一刻,不需要語言。眼中的神色,只有同是從那個地獄年代爬出來的人才能讀懂——那是經歷了生死、榮辱、絕望與輝煌後的滄桑,更是身為這個偉大帝國締造者一員的無限自豪。

“走!”盧象升低喝一聲。

大門緩緩開啟,光芒從裡面射出。

紫金山禮臺核心休息室。

與外面的熱鬧不同,這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鐘錶走動的聲音。這是一間只有二十平米的小房間。除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面鏡子,別無長物。

朱由檢站在鏡子前。

他今年四十二歲。正是一個男人精力最旺盛、思想最成熟的年紀。但如果仔細看,雖然保養得當,他的鬢角依然生出了幾縷刺眼的白髮,眼角的魚尾紋裡藏著深深的疲憊。

他沒有穿象徵皇權至高無上的十二紋章袞龍袍,也沒有戴那頂沉重的翼善冠。

他穿的仍然是那身黑色的中山裝。

布料挺括,剪裁修身,只在領口處用金線不起眼地繡著兩條盤龍。

簡單,幹練,充滿力量感。

就像現在的大明。

“父皇。”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朱由檢從鏡子裡看去。那是太子朱慈烺。

二十三歲的皇太子,長身玉立,英姿勃發。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海軍將官常禮服,腰間掛著象徵儲君身份的鑲玉佩劍。

他的眉宇間像極了年輕時的朱由檢,但少了幾分陰鷙,多了幾分陽光與自信。

因為他是在勝利中長大的。

“緊張嗎?”朱由檢一邊扣著袖口的扣子,一邊淡淡地問。

“兒臣……有些緊張。”朱慈烺實話實說,“兒臣剛才偷偷看了一眼外面。人太多了。一百萬人……就像是一片海。父皇,他們看您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

朱由檢轉過身,走到兒子面前。他比兒子矮半個頭,但在氣勢上,他是一座山。

他伸出手,幫太子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的肩章。

“記住這種恐懼。”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那一是一百萬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二十五年前,這片海差點就把咱們朱家這艘破船給吞了。”

“他們把你當神,是因為咱們給了他們飯吃,給了他們尊嚴。但你要記住,慈烺,這世上沒有萬歲的神,只有萬民的利。”

朱由檢的眼神變得有些恍惚。

穿越者的身份是他永遠不能說的秘密。在這個孤獨的王座上,他獨自揹負了兩個時空的重量。

那個在煤山歪脖子樹上吊死的朱由檢,每天晚上都會在他的夢裡出現,用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問他:“大明亡了嗎?”

每一天,他醒來都要告訴自己:沒有亡。大明還在,而且比任何時候都要強大。

“父皇?”朱慈烺看著父親突然沉默,有些擔心的喚了一聲。

朱由檢回過神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是一種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釋然。

“崇禎這個年號,太苦了。”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二十五年,每一天朕都像是走在鋼絲上。朕殺過人,抄過家,背過罵名。朕逼著這天下人陪朕一起瘋,一起賭。”

“好在,咱們賭贏了。”

朱由檢走到桌邊,拿起那份早已擬好的詔書,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塞進了口袋。

“走吧,慈烺。去告訴這天下,崇禎的時代結束了。接下來,是宏武的時代。那是朕留給你的基業,別給朕敗了。”

“兒臣遵旨!兒臣誓死捍衛大明!”朱慈烺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大步走向門口。

“開門!朕,要去見見朕的子民!”

紫金山廣場。

這裡已經不能用擁擠來形容了,這是一片真正的人類汪洋。

為了容納這改元大典的歷史性時刻,工部早在半年前就削平了半個山坡,擴建了廣場,理論上能容納五十萬人。但此刻,根據錦衣衛和巡警總局的實時統計,擠進廣場內圍、外圍山坡、甚至像猴子一樣掛在遠處樹上和趴在城牆上的人,總數早已超過了一百萬。

這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集會。

不僅僅是南京城的百姓。蘇州的織工、揚州的鹽商、杭州的茶農,甚至還有坐著剛剛通車的京漢鐵路特快列車,從武昌、從北京千里迢迢趕來的人。

他們忍受著冬夜的寒風,只為了見證這一刻。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五十米的巨型機械鐘樓,那是皇家科學院院長宋應星晚年的巔峰傑作。

巨大的鐘擺閃爍著金屬寒光,指標在強力探照燈的聚焦下,正一格一格,無比堅定地走向“子時”。

亥時三刻(晚上11:45)。

突然,廣場四周的一百個巨型高音喇叭——這是大明電子工業剛剛研製成功的“洪鐘一號”電子擴音器陣列——裡,傳出了一聲清脆的電流聲。

“茲——”

這一聲電流聲,對於百萬民眾來說,就像是天神的呼吸。

緊接著,是一陣激昂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小號聲。大明皇家軍樂團,五百名樂手,同時奏響了《神武進行曲》。

這是一首在這個時空被朱由檢親自“抄襲”並指定的軍歌。節奏強勁,充滿了進攻的慾望和鋼鐵的意志。

喧鬧嘈雜如同集市的人群,在音樂響起的瞬間,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一百萬人的呼吸聲匯聚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共鳴,如同大地的脈動。除此之外,只能聽到寒風吹過廣場四周數千面赤紅龍旗發出的獵獵聲響。

“看!快看那裡!”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無數隻手指向了廣場正前方,那座依山而建、高達百米的漢白玉禮臺。

幾十道巨大的軍用探照燈光柱,猛地從四面八方匯聚在禮臺之上,將那裡照耀得如同滿月降臨人間。

先走出來的,是兩列全副武裝的御林軍。

這一幕強烈地衝擊著人們的視覺神經。

因為他們不再穿著明朝傳統的罩甲或者飛魚服,不再拿著繡春刀。

他們穿著清一色的墨綠色呢絨野戰軍服,腳蹬黑色高筒皮靴,頭戴印著日月徽章的鋼盔。

他們手中端的,是加裝了刺刀的“崇禎二十四式”半自動步槍。

刺刀林立,寒光閃爍。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皮靴踏擊漢白玉地面的聲音,“咔、咔、咔”,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們的心坎上,那是暴力美學的極致展示。

緊接著,是那些傳說中的名字。

廣播員激動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全城:

“大明陸軍元帥,盧象升!”

“大明內閣首輔,孫傳庭!”

“大明魏王,鄭芝龍!”

“大明澳洲總督,趙文華!”……

每一個名字念出來,對應的人物就走到臺前向人群揮手。

而每走出來一個人,人群中就會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盧督師!盧督師萬歲!”

“鄭王爺!那是咱們的海龍王!”

“趙財神!我看過那個在澳洲發財的報紙!帶我們去澳洲發財啊!”

百姓們瘋狂地揮舞著手中的旗幟和帽子。

這不僅僅是百官朝賀,這是一場超級明星的見面會,是民族英雄的巡禮。

以前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此刻就在燈光下,接受著萬民的檢閱。

但這還不是高潮。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角還沒登場。

亥時四刻(晚上11:55)。

鐘樓的指標,只剩下最後五分鐘。音樂聲,突然停了。

整個世界彷彿按下了靜音鍵。

禮臺中央那道高達十米的金色帷幕,在電動絞盤的拉動下,緩緩向兩邊拉開。

並沒有多麼複雜的儀仗,也沒有震耳欲聾的禮炮。

只有一個男人,領著一名青年,靜靜地從陰影中走到了億萬光芒之下。

那個男人,沒有什麼誇張的動作。他只是站在那裡,身形並不算特別魁梧。但在這一刻,在百萬人眼中,他比背後的紫金山還要高大,比天空中的星辰還要耀眼。

朱由檢。

那個把大明從懸崖邊拉回來,把漢民族從滅亡邊緣拽回來,一手締造了這個工業帝國的男人。

他身邊,是一身純白的太子朱慈烺。一黑一白,在燈光下形成了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朱由檢鬆開了太子的手,示意他站在身後半步。

他獨自一人,走到了麥克風前。

這個黑色的鐵疙瘩,在很多老百姓眼裡還是個稀罕物件。但他們知道,這東西能把皇上的聲音,送到每一個草民的耳朵裡。

朱由檢並沒有急著說話。

他雙手扶著講臺,微微前傾。他用那種深邃得如同黑洞般的目光,環視了一圈。

從左邊的方陣,看到右邊的方陣。從近處的平民,看到遠處樹上的孩子。

燈光太亮,其實他看不清每一個人的臉。但他能感受到那股熱浪,那股信仰,那股生命力。

有一瞬間,時間彷彿錯亂了。

他彷彿透過了這繁華的表象,透過了這不夜城的輝煌,看到了另一個時空那個悽風苦雨的北京城。

看到了那個穿著破爛龍袍,披頭散髮,只有太監王承恩陪著的自己。看到了煤山上的那棵老歪脖子樹。看到了手裡那條白綾。聽到了城外李自成大軍的喊殺聲。感受到了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

那一世的朱由檢,死了。死得窩囊,死得悲涼。這一世的朱由檢,活了。

活得精彩,活得霸氣。

“原來,朕真的做到了。”他在心裡輕聲對自己說,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深吸了一口這南京城除夕夜冰冷的空氣。

他抬起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麥克風。

“砰!砰!”

兩聲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百萬人心頭敲了兩下重錘。

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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