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咱們來嘮嘮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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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沉悶的聲響,經過電流的放大,經過空氣的震動,瞬間傳遍了整個南京城。這聲音不再是金屬的敲擊,它像是巨人沉重的腳步,踩在了每一個大明子民的心坎上。

廣場安靜了。甚至連遠處的秦淮河水聲,連下關碼頭的汽笛聲,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朱由檢微微前傾,嘴唇靠近了那個冰冷的金屬網格。

“朕的大明子民們。”

聲音透過電流,經過分佈在廣場四周以及城市主要節點的一千個高音喇叭放大,瞬間響徹整個南京城。甚至順著浩蕩的江風,這聲音越過了長江,飄向了江北的浦口,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沒有晦澀難懂的文言文,沒有抑揚頓挫的官腔。

“今晚,是大年三十。在這個辭舊迎新的時刻,咱們不講什麼‘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也不講什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虛禮。”

朱由檢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看似輕鬆,實則飽含滄桑的笑意。

“朕今天,就想站在這兒,跟大夥兒嘮嘮嗑。”

“嗡——”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低語聲,緊接著又迅速歸於平靜。

“嘮嗑”。這是一個多麼市井、多麼接地氣的詞彙。若是放在二十五年前,若是從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腐儒口???說出來,定會被視為有辱斯文,甚至是大逆不道。

但是,從這位身穿中山裝、手握天下權柄的皇帝口中說出來,卻有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廣場前排,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大爺,手裡緊緊攥著一面小龍旗,聽到這兩個字,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湧出了淚花。他對身邊的孫子顫巍巍地說道:“聽見沒?皇上要跟咱們嘮嗑……皇上心裡有咱們啊!”

這就是他們的皇上。那個會穿著油汙的工裝,親自下到江南造船廠的車間裡,拿著遊標卡尺檢查零件精度的皇上;那個會捲起褲腿,走在河南剛剛開墾的麥田裡,抓起一把泥土放在嘴裡嘗鹹淡的皇上;那個會在除夕夜,不接受百官朝賀,卻站在寒風裡對著百萬百姓說話的皇上。

朱由檢聽不到那個老人的話,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情緒的流動。

“二十五年前。”

朱由檢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音調降了下來,帶上了一種金屬般的質感,那是回憶的重量。

“那一年,朕十七歲。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就被推到了這把龍椅上。”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繁華,看到了那個遙遠的、灰暗的時空。

“那時候,天是黑的。真的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西北有闖賊,李自成的馬隊像蝗蟲一樣遮天蔽日;關外有建奴,皇太極的鐵騎隨時準備踏破山海關。國庫裡空得能跑老鼠,戶部尚書在這個位置上哭,內閣首輔在那個位置上嘆氣。”

朱由檢指了指身後,那是他曾經無數次午夜夢迴的噩夢場景。

“那時候的大明,就像是一個得了重病的老人,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百姓們為了活命,易子而食……你們哪怕是現在的小說都不敢那麼寫,但那是真的。樹皮被啃光了,觀音土被吃完了,如果是冬天,路邊的凍死骨都堆成了山。”

人群中傳來了壓抑的哭聲。哭的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他們記得。記憶是不會騙人的。那種飢餓胃部痙攣的痛楚,那種看著親人餓死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刻在骨子裡。

站在朱由檢身後的盧象升,這位鐵打的漢子,此刻也不禁仰起頭,看著夜空,試圖讓眼眶裡的液體倒流回去。

“朕那時候,真的怕啊。”

朱由檢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擊著人們的心。

“朕甚至想過,如果真的守不住了,如果北京城破了,朕就在那紫禁城後面的煤山上,找棵歪脖子樹,一根白綾,一了百了。”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炸雷,在人群中炸開。百姓們驚恐地捂住了嘴巴。皇帝想過自殺?這是天大的秘聞,這也是天大的悲涼。

“皇上!”有人忍不住大喊出聲,彷彿想要衝上去攔住那個二十五年前的絕望少年。

朱由檢擺了擺手,壓下了人群的騷動。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如劍出鞘的鋒鋩。

“但是!”

這兩個字,音調陡然拔高,透過電流的激盪,如同金石炸裂,震得人耳膜生疼。

“朕不服!”

“朕看著這大好河山,看著這勤勞百姓,朕就在想:憑什麼?!憑什麼我漢家衣冠就要被蠻夷踐踏?憑什麼我大明百姓生來就要餓死?憑什麼這老天爺要亡我大明?!”

“這賊老天既然不開眼,那朕就把它捅個窟窿!”

朱由檢猛地向前跨了一步,身上的中山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領口繡著的金龍彷彿要騰空而起。

“所以,朕把那口想死的怨氣,硬生生地嚥了下去!朕把那根想上吊的繩子,擰成了鞭子!”

“朕把這把至高無上的龍椅,拆了!把它做成了戰車,做成了機床,做成了蒸汽機!”

他伸出手指,指著臺下那黑壓壓的人群,語氣既有著恨鐵不成鋼的嚴厲,又有著如父如兄的沉痛。

“這二十五年,朕知道你們過得苦。朕是個‘暴君’。朕逼著你們剪掉辮子,逼著你們把裹腳布扔進火裡,逼著你們的兒子去學該死的算術,逼著你們的女兒走進工廠。”

“朕逼著大家去鍊鋼,那是真的拿命在填!江南造船廠的鍊鋼爐炸過吧?死了多少人?朕記得,朕都記得!但朕不許停!必須煉!沒有鋼,咱們就是待宰的羔羊!”

“朕逼著大家去造槍造炮,去下南洋那個蛇蟲遍地的鬼地方,去闖美洲那片未知的荒原!”

朱由檢猛地轉身,手臂揮向身後那群站在寒風中的功勳老臣。

聚光燈隨著他的手勢,打在了那群老人的身上。

“你們看看他們!”

“趙文華!現在的首富,澳洲總督。十多年前,他就是在澳洲的紅土荒漠裡,帶著人一鏟子一鏟子挖土,喝的是泥水,睡的是露天,就為了給大明找銅,找鐵!”

趙文華這個平日裡嬉皮笑臉的胖子,此刻早已淚流滿面,他顫抖著手,對著鏡頭深深一躬。

“鄭芝龍!曾經的海盜頭子。但這二十年,他在海上跟紅毛鬼拼命,旗艦沉了換一艘繼續打,身上十幾處槍傷!是他把太平洋變成了大明的內湖!”

鄭芝龍挺直了腰桿,雖然坐在輪椅上,但那股豪氣直衝雲霄。

“顧炎武!朕的下一任首相!朕把他扔到蘇伊士去修運河,去沙漠裡吃沙子,去跟那些異教徒講道理!他的頭髮就是在那兒熬白的!”

顧炎武微微頷首,目光堅定。

“還有你們!”

朱由檢重新轉向人群,雙手張開,彷彿要擁抱這百萬子民。

“在工廠裡流汗的工人,你們的手指頭斷過沒有?在邊疆流血計程車兵,你們的戰友犧牲過沒有?在實驗室裡熬夜的學生,你們的眼睛熬壞了沒有?”

“有!都有!”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血,有了這些汗,有了這二十五年咱們君臣一心、百姓一體的拼命!”

朱由檢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是激動到極致的顫抖。

“咱們才把這天,給翻了過來!”

“咱們才把那個原本註定要亡國滅種的命運,給一腳踢到了九霄雲外!”

臺下一片死寂。隨後,不知道是誰帶頭,一陣低沉的嗚咽聲開始蔓延,最終匯聚成了驚天動地的哭喊。

那不是悲傷的哭,那是宣洩。

是委屈了二十五年、拼搏了二十五年、壓抑了二十五年之後,終於得到承認、終於看到成果的徹底釋放。

待到情緒稍平,朱由檢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自信與從容。

“現在,擦乾眼淚。抬起頭,給朕好好看看這南京城。”

他指著遠處。

“這裡有不夜的燈火,那是電力的奇蹟;這裡有奔跑的火車,那是蒸汽的力量;江面上有萬噸的巨輪,那是工業的結晶。”

“咱們的艦隊在太平洋巡航,保護著每一艘懸掛龍旗的商船;咱們的商隊在歐洲被國王和貴族奉為上賓,絲綢和瓷器換回了真金白銀。”

“最重要的是——”

朱由檢看著臺下這一張張紅潤的臉龐。

“咱們的百姓,人人有飯吃!不用再吃觀音土,不用再賣兒賣女!人人有衣穿!寒冬臘月不再凍死骨!”

“這就是朕給你們的交代。這就是‘崇禎’這二十五年,交給歷史、交給祖宗、交給你們每一個人的答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鐘樓那巨大的機械指標,已經逼近了那個神聖的時刻。

11點59分。

最後的六十秒。

朱由檢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太子朱慈烺。年輕的太子眼圈通紅,緊緊抿著嘴唇,那是作為一個兒子對父親最深的崇拜。

朱由檢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是一種託付,也是一種信任。然後,他重新面向麥克風,面向這百萬蒼生。

“崇禎。崇高以禎祥。這四個字,是先帝給朕的,也是命運給朕的枷鎖。”

“這個年號,陪著朕走了二十五年。它是苦難的見證,它是我們在黑暗中摸索時的一盞孤燈。它上面沾滿了血淚,也沾滿了榮耀。”

“但它太沉重了。它屬於那個舊的、弱的、甚至有些卑微的大明。”

“朕累了,這個年號也累了。”

朱由檢的聲音變得輕柔,卻無比清晰。

“現在,天亮了。”

“黑暗已經過去,黎明已經到來。”

“朕決定,放下‘崇禎’。”

朱由檢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份早已由內閣擬好、蓋上了傳國玉璽的詔書。那是金黃色的絹布,在探照燈下閃著光。

但他沒有念。不需要念。那些官樣文章,配不上今晚的熱血。

他當著一百萬人的面,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動作——他將那份代表著皇權至高無上的詔書,用力地拋向了空中!

呼——

江風捲起那金黃的絹布,它像是一隻金色的蝴蝶,又像是一片落葉,在聚光燈的光柱中翻滾、飛舞,最終緩緩飄落。

“從這一刻起,大明,告別苦難!”

“從這一刻起,大明,不再隱忍!”

“從這一刻起,朕要帶著你們,去征服星辰大海!去創造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盛世!”

當鐘樓那巨大的分針與時針,在萬眾矚目中重合在一起,指向正上方的“十二”時。

時間,彷彿凝固了。

緊接著,紫金山天文臺上的防空警報器被拉響。但這不再是預示著敵襲的淒厲警報,這是新時代的第一聲啼鳴,是喚醒東方巨龍的號角。

“嗚——!!!”

與此同時,早已部署在南京城城牆、紫金山炮臺、以及江面戰艦上的整整一千門最新式的“洪武-24型”75毫米野戰炮和105毫米榴彈炮,同時開火。

“轟!轟!轟!轟!”

大地震顫。

一千門火炮齊射的聲浪,是人類語言無法形容的。那是一種物理上的衝擊波,直接撞擊著胸腔。

這不是戰爭,這是禮炮。但這是屬於工業帝國的硬核禮炮。

炮口噴出的火焰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硝煙的味道在這個夜晚不再嗆人,反而帶著一種令人血脈僨張的雄性荷爾蒙氣息。

緊接著,無數的煙花從玄武湖的湖心島、從秦淮河的畫舫、從剛剛通車不久的南京長江大橋的橋墩上,沖天而起。

紅的、綠的、金的、紫的。

它們在空中炸開,化作巨大的牡丹、飛騰的巨龍、以及那四個足以載入史冊的大字——“大明萬歲”。

“噗!噗!噗!”

二十四枚高亮度照明彈同時被打出,在降落傘的牽引下緩緩飄浮在千米高空。

剎那間。強烈的白光爆發開來。

整個南京城,整座紫金山,那一百萬張仰望天空的臉龐,在這一瞬間被照耀得如同白晝!

甚至比白晝還要耀眼!那一刻,人們甚至能看清身邊人瞳孔裡倒映出的金屬機翼的光澤。

在這漫天的光華中,在這如同神蹟降臨的氛圍裡。

朱由檢雙手死死抓住麥克風,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話筒,喊出了那個即將響徹幾個世紀、讓整個世界為之顫抖的年號:

“改元——宏武!”

“現在,是大明宏武元年!”

宏,宏大之宏。

武,止戈為武。

這不是對太祖洪武皇帝的簡單致敬,這是向世界宣告,大明將以宏大的武德,重塑這個星球的秩序!

轟——!

如果說之前的安靜如同深淵,那麼此刻的爆發就如同噴發的火山點燃了整個太平洋。

一百萬人,發出了同一個聲音。

這聲音蓋過了禮炮的轟鳴,蓋過了飛機的呼嘯,蓋過了長江滔滔的浪聲。

“吾皇萬歲!!!”

“大明萬歲!!!”

“宏武萬歲!!!”

不管是身穿錦袍的商人,還是滿身油汙的工人;不管是白髮蒼蒼的老農,還是意氣風發的學生。在這一刻,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

不是因為恐懼皇權,而是因為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歸屬感。

無數人相擁而泣,無數頂帽子被瘋狂地拋向空中,如同黑色的浪花。

禮臺上,那些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人物們,也都失態了。

趙文華一邊用那件昂貴的貂皮大衣擦著眼淚,一邊毫無形象地大笑;鄭芝龍緊緊握著兒子鄭森的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裡;顧炎武閉上了眼睛,張開雙臂,任由這震動胸腔的聲浪洗刷著自己的靈魂;

盧象升和孫傳庭,這兩位曾經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鐵血硬漢,此刻竟然像兩個孩子一樣,眼眶通紅。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然後猛地轉身,對著那個站在光芒中心的黑色背影,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啪!動作整齊劃一。

這是老兵對統帥的致敬,這是戰友對戰友的承諾。

朱由檢站在那裡。鎂光燈、照明彈、煙花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看著這瘋狂歡呼的人群,看著這盛世繁華,看著這用二十五年鮮血與汗水澆灌出來的工業奇蹟。

在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那個纏繞了他兩世的噩夢,那個煤山上的死結,終於被徹底解開了。

太子朱慈烺激動得臉色通紅,呼吸急促。

他能夠感受到那種權力的巔峰體驗,那是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的快感。

他湊到父親耳邊,在巨大的噪音中大聲問道:“父皇!這就是宏武盛世嗎?這就是我們要到達的彼岸嗎?”

朱由檢回過頭。他的眼神裡沒有那種大功告成的懈怠,反而燃燒著更加熾熱的火焰。那是野心的火焰,也是文明擴張的火焰。

他在煙花的轟鳴聲中,抓住兒子的肩膀,大聲回答:“不!慈烺!這只是開始!”

他指了指頭頂那深邃的夜空,指了指更遙遠的、還處於黑暗中的西方。

“這僅僅是個序幕!”

“真正的盛世,不是咱們自己關起門來過好日子!而是要讓這大明的龍旗,插到太陽能照到的每一個角落!”

“是要制定這個星球的規則!是要讓大明的語言,成為世界的語言!是要讓大明的標準,成為世界的標準!”

朱慈烺看著父親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睛,心中最後的一絲膽怯也煙消雲散。他挺直胸膛,吼道:“兒臣明白!兒臣定不負父皇重託!”

宏武元年,正月初一,零點零一分。

南京城,在這個夜晚註定徹夜無眠。狂歡的人群湧向街頭,湧向酒館,湧向每一個可以慶祝的地方。

今夜,所有的酒水免費,所有的電車通宵執行。

然而,在這狂歡的背後,一道肉眼看不見的電波,正在以每秒三十萬公里的速度,撕裂夜空,跨越高山與海洋,傳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南京,大明皇家電報總局。幾十名最好的報務員,正神情肅穆地坐在最新的發報機前。他們的手指在電鍵上飛舞,發出“滴滴答答”的清脆聲響。

這是一封明碼電報。沒有加密,不需要譯本。它使用的是大明剛剛推廣的國際通用電碼。

它的內容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卻重達千鈞:

“大明改元宏武。舊秩序已死,新時代降臨。世界,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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