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宏武四年(1 / 1)
宏武二年春,三月十八日。
南京西郊,皇家科學院第六號絕密實驗室。
這一天的南京城籠罩在濛濛細雨中,春寒料峭。
對於城內的普通百姓而言,這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
夫子廟的秦淮河畔,早起的商販正在售賣熱氣騰騰的鴨血粉絲湯;江南織造局的工人們騎著剛剛普及的腳踏車,伴隨著清脆的鈴聲穿過水泥鋪就的大道;甚至連那剛剛立起來的電線杆上,幾隻麻雀也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這根奇怪的黑色線條。
然而,在紫金山背後的這片禁區裡,氣氛卻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裡被高牆電網層層包圍,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荷槍實彈的皇家近衛軍士兵把守。
牆內,一棟毫不起眼的灰色水泥建築孤伶伶地矗立著,沒有掛牌,只有一個紅色的編號:第六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混合了未完全燃燒的煤油、橡膠焦糊味以及高溫潤滑油的獨特氣息。
這種氣味具有極強的侵略性,它甚至穿透了實驗室厚重的鐵門,在走廊裡徘徊不去。
對於大多數大明百姓來說,這味道令人作嘔,那是工業廢氣與化學藥劑的混合物。
但對於此刻站在防爆玻璃後的朱由檢來說,這是工業時代最迷人的芬芳,是比龍涎香更讓他沉醉的味道。
這種味道,不僅叫“動力”,它還叫“野心”。
“陛下,各項資料複核完畢。”
說話的是一位滿臉油汙、頭髮亂得像雞窩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已經被機油染成黑色的白大褂,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卡尺。
他是宋應星最得意的弟子,也是目前大明皇家科學院內燃機專案的總負責人——徐正明。
雖然只有二十八歲,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那是科學家在面對真理大門即將敞開時的狂熱,也是賭徒押上一切身家後的決絕。
這已經是第十七次點火實驗了。
前十六次,要麼是連桿斷裂,要麼是缸體炸裂,那種金屬崩斷的巨響至今仍是徐正明的噩夢。
朱由檢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中山裝,衣領釦得嚴嚴實實。他雙手背在身後,身姿挺拔,目光死死盯著實驗臺中央。
在那裡,一臺被粗大的鋼鐵支架固定住的、外形猙獰的黑色鐵疙瘩,正靜靜地蟄伏著。
它的表面粗糙,甚至還能看到砂型鑄造留下的痕跡,裸露在外的銅管如同血管般錯綜複雜。
這就是大明耗資數百萬銀元、動員了整個帝國最頂尖的一百名工程師,砸出來的第一臺四衝程單缸汽油機原型機——代號“心臟-01”。
為了這臺機器,朱由檢幾乎掏空了自己腦子裡關於基礎內燃機的所有知識。他逼著工部把鍊鋼工藝從原本的“百鍊鋼”提升到了合金鋼的水平,逼著剛剛起步的精密加工廠用手工銼刀去修整活塞環的微米級誤差。
從宏武元年開始,西伯利亞送來的源源不斷的石油,終於不再只是用來提煉照明用的煤油,或者作為鋪路的瀝青。它將在這個鐵疙瘩的肚子裡燃燒、爆炸,釋放出改變世界的力量。
“開始吧。”朱由檢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但在他身後,工部尚書宋應星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這位寫出《天工開物》的老人,深知這臺機器意味著什麼。如果說蒸汽機讓大明擁有了巨人的肌肉,那麼這臺機器,就是讓巨人奔跑起來的心臟。
徐正明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肺裡的空氣全部置換成那刺鼻的汽油味。他轉身,對著操作檯旁的助手做了一個手勢。
那是一個極其用力的下切手勢。
“啟動!”
助手咬著牙,青筋暴起,用力搖動起那根沉重的“Z”字形起動柄。
“庫哧……庫哧……”
沉重的飛輪開始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活塞在氣缸內艱難地上下運動,彷彿在抗拒著甦醒。
一次。兩次。三次。
實驗室裡一片死寂,只有那沉重的呼吸聲。
“再來!”徐正明大吼。
助手再次發力,額頭上的汗珠甩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突然。
“砰!”
一聲巨響,像是鞭炮在耳邊炸開,那是未燃燒完全的混合氣在排氣管裡發生了爆燃。一股黑煙噴了出來。
在場的幾位年輕研究員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別停!繼續搖!供油!加大進氣量!”徐正明像個瘋子一樣衝到控制檯前,雙手飛快地調節著節氣門旋鈕。
“庫哧……庫哧——突!”
“突突突!”
“突—突—突—突—突!!!”
一陣劇烈的、如同重機槍掃射般的連續爆鳴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實驗室,震得防爆玻璃嗡嗡作響。
那臺黑色的鐵疙瘩甦醒了!
它開始劇烈顫抖,彷彿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試圖掙脫鋼鐵的束縛。連線在輸出軸上的皮帶輪瘋狂旋轉起來,帶動的測速表指標瞬間飆升,直接越過了紅線!
“點火成功!”
“轉速800!900!突破一千了!還在升!”
助手歇斯底里地大喊,聲音在巨大的噪音中顯得有些失真,甚至帶著哭腔。
排氣管不再是噴吐黑煙,而是噴出一股股淡藍色的煙霧,那是燃油充分燃燒的標誌。整個實驗室的地面都在隨著這臺機器的節奏震動。
宋應星老淚縱橫,他摘下那副厚厚的老花鏡,用衣袖不停地擦拭著眼角。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個陛下描繪過的未來——沒有馬匹的車輛在飛馳,鋼鐵的大鳥在雲端翱翔。
朱由檢看著那臺怒吼的機器,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在他聽來,卻是這世間最美妙的樂章。他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那是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
這就是內燃機。這就是工業革命皇冠上的明珠。
有了它,大明的戰車就不再受制於笨重的鍋爐和必須時刻伴隨的煤水車,機動性將提高十倍;有了它,天空中的螺旋槳飛機就不再只是也就是飛個幾百公里的偵察玩具,而是能掛載重磅炸彈的死神;有了它,未來的坦克叢集閃擊戰、遠洋潛艇狼群戰術,將不再是紙上談兵。
“陛下!”徐正明激動地跑過來,因為噪音太大,他不得不貼著防爆玻璃大聲吼道,“穩定運轉超過三分鐘了!缸體溫度正常!機油壓力正常!我們成功了!”
朱由檢點了點頭,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大明皇家鐘錶廠技師特製的機械錶。
五分鐘。這臺樣機堅持了整整五分鐘,沒有散架,沒有爆炸。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
徐正明立刻切斷了供油。
隨著機器轟鳴聲漸漸停歇,飛輪在慣性下又轉了幾十圈才慢慢停下。實驗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排氣管冷卻時發出的“咔咔”金屬收縮聲,以及人們粗重的呼吸聲。
“幹得好。”
朱由檢推開防爆門,走進了瀰漫著熱浪與廢氣的實驗區。他拍了拍徐正明的肩膀,但他緊接著的一句話,卻讓所有人剛剛沸騰的熱血冷靜了下來。
“但這還不夠。”
他走到那臺還散發著滾滾熱浪的機器前,也不顧燙手,手指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鑄鐵缸體。
“一千二百轉?太慢了。”
“一百五十公斤的自重,只有八馬力?太重了。”
“連續執行五分鐘就要停機散熱?太短了。”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著這群大明最頂尖的科學家。
他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更高的期許。
“朕要的,不是一個能轉的鐵疙瘩。朕要的,是能裝進坦克、裝進飛機的心臟。”
“化學所那邊,橡膠的硫化工藝已經成熟了,輪胎不是問題。石油提煉廠那邊,在趙總督的努力下,高辛烷值的汽油也快出來了。無線電所那邊,第一臺車載電臺已經進入測試階段。”
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
“現在,整個大明的科技樹,卡脖子的就在你們這兒。就在這臺‘心臟’上!”
他伸出兩根手指。
“朕給你們兩年時間。”
“宏武四年之前,朕要看到第一輛不需要馬拉的車跑在南京的大街上。朕要看到我們的飛機能飛過長江口,不需要中途加油。”
“這不是聖旨,這是朕的懇求。”
說到這裡,朱由檢的語氣突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們,還有人在追趕。英格蘭的牛頓正在研究力學,法蘭西的化學家正在探索元素。我們在睡覺的時候,西方人在學習;我們在走的時候,他們在跑。科學這東西,一步慢,步步慢。”
“大明現在看著強,但只要科技停滯十年,咱們的優勢就會蕩然無存。”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擊在宋應星和徐正明的心上。他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技術的勝利,卻沒想到這背後承載著如此沉重的國運。
宋應星率先跪下,緊接著是徐正明,然後是所有的研究員。
“臣等,必不辱命!雖肝腦塗地,也要造出陛下的‘神駒’!若不能成,臣願提頭來見!”徐正明的聲音哽咽卻堅定。
“起來吧,大明不興這套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朕要你們活著,活著用腦子解決問題。”
離開實驗室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朱由檢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縱橫交錯的無線電天線。那是皇家電報局設在西山的增益天線陣列,宛如一張巨大的網,捕捉著來自在這個星球各個角落的訊號。
在他的腦海裡,一張巨大的科技樹正在點亮。
這三年,大明就像是一個貪婪的巨獸,瘋狂地吞噬著來自朱由檢的知識,將其轉化為實打實的國力。每一天,都有新的工廠奠基;每一天,都有新的專利誕生。
但他知道,這些硬實力的背後,必須要有一個更廣闊的血管來輸送營養。內燃機是心臟,但心臟需要血液。
石油。大量的石油。
婆羅洲和西伯利亞的那些油井雖然豐富,但在海運風險和未來需求面前,還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大明的商品需要更快的速度抵達歐洲,歐洲的黃金需要更快的速度流向大明。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雲霧,望向了遙遠的西方。那裡,沙漠與海洋交匯之處。那裡,有一條正在開挖的運河,那是大明的下一個大動脈。
“顧炎武……”朱由檢輕聲唸叨著這個名字,“你那裡的沙子,挖得怎麼樣了?”
宏武三年夏,七月流火。埃及,蘇伊士地峽。
這裡是地獄。至少對於初來乍到的歐洲觀察員來說,這裡完全符合《聖經》中對煉獄的描述。
氣溫高達四十五度,空氣彷彿都要燃燒起來。放眼望去,除了黃沙還是黃沙,而在黃沙之中,一條巨大的、如同大地傷疤般的溝壑正在緩緩延伸。
這裡並沒有太多的蒸汽機械——雖然大明運來了幾臺蒸汽挖掘機,但在這種極端的高溫和沙塵環境下,精密的機器故障率高得嚇人。
真正的主力,是人。是整整十五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勞工。這裡有大明工程局的核心技術工人,有當地被僱傭的埃及費拉農民,有戰敗的奧斯曼俘虜,甚至還有透過大明與歐洲各國的勞務協議運送過來的愛爾蘭工人和被流放的罪犯。
塵土遮天蔽日,號子聲響徹雲霄。
在工地的一處高地上,搭著一座簡易的帆布指揮棚。這裡是整個蘇伊士運河工程的總指揮部。
顧炎武正坐在一張鋪滿圖紙的桌子前。
五年的時光,徹底改變了這位曾經溫文爾雅的江南大儒。
他不再穿寬袍大袖的儒衫,而是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土黃色棉布短裝,那是工程局特製的防暑工作服。
他的皮膚被烈日曬得黝黑粗糙,原本保養得體的鬍鬚也變得雜亂,臉上甚至還沾著幾粒沙子。
唯有那雙眼睛,在佈滿血絲的眼眶裡,依然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堅韌不拔的意志。
“總督大人!三號段又塌方了!”一名渾身是泥的大明工程師跌跌撞撞地衝進帳篷,神色慌張,“那裡的流沙層太厚,咱們的加固樁根本打不下去!還有……還有幾個當地的貝都因部落在騷擾我們的補給線,說我們打擾了沙漠神靈的安寧。”
顧炎武沒有驚慌,甚至連手中的筆都沒有停下。他依然在檔案上批示著什麼,聲音沙啞但沉穩:
“塌方?那就用更長、更粗的鋼樁。不管是填石頭還是填水泥,就算是是用銀子填,也要把那塊流沙給我堵住!趙王爺從澳洲運來的特種水泥已經在路上了,告訴工人們,堅持三天。”
“至於那些貝都因人……”顧炎武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厲,那不是儒者的仁慈,而是封疆大吏的威嚴,“讓近衛團陳統領帶一個營過去。不用殺光,抓幾個領頭的,吊在工地外圍的木杆上示眾。告訴他們,大明的工程,就是神靈的旨意。阻擋大明者,神靈不佑。”
“是!”工程師被顧炎武的氣勢震懾,立刻挺直腰桿衝了出去。
帳篷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顧炎武批閱檔案的沙沙聲。
“寧人兄,你現在的殺氣,可是比孫閣老當年還要重啊。”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帳篷角落裡傳來。
徐子軒端著兩杯涼茶走了過來。如今的他,是大明外務部駐歐羅巴總長,也是專門負責協調運河外交事務的大員。他看著眼前這位曾經只會吟詩作對的好友,眼中滿是欽佩。
顧炎武接過涼茶,一口氣灌下大半,長舒一口氣,苦笑道:“子軒,你當我想殺人?這三年,我才真正讀懂了皇上常說的那句話——‘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文明只在工業基礎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口,望著外面那熱火朝天的工地。
“剛來的時候,我試圖跟那些貝都因人講道理,講王道,講大明的仁義。結果呢?他們搶了我們的糧食,殺了我們的測量員。後來我跟那些歐洲的承包商講契約,講誠信,結果他們偷工減料,還暗中破壞機器。”
顧炎武指著遠處一隊正在巡邏的、裝備著新式擊發槍的大明士兵。
“後來我明白了。在這片蠻荒之地,唯一的道理就是力量。大明要打通這條世界的咽喉,就不能當菩薩,得當金剛。這裡每一寸挖開的土,每一滴流下的汗,甚至每一具埋在沙裡的枯骨,都是大明通向宏武盛世的基石。”
徐子軒走到他身邊,同樣望著那條已經初具規模的運河:“寧人兄,你說得對。歐洲那邊現在已經瘋了。倫敦的報紙天天在罵我們,說我們是東方的暴君,要壟斷上帝賜予的海洋。但他們的商人呢?一個個像哈巴狗一樣求著我們要買運河的股票。”
“這就是人性。”顧炎武冷哼一聲,“畏威而不懷德。等這條河通了,他們就不罵了,只會跪著求我們讓他們過河。”
“快了。”顧炎武眯起眼睛,“再有半年。只要這最後的十公里流沙層打通,這大地的任督二脈就算通了。”
就在這時,帳篷裡的電報機突然開始“滴滴答答”地響了起來。報務員迅速翻譯出電文,興奮地送到了顧炎武手中。
“總督!南洋艦隊急電!護航艦隊已經集結完畢,正在穿越紅海,準備配合最後的爆破疏通工程!另外……陛下從南京發來了嘉獎令,還有……最新式的‘炸藥’,據說威力是黑火藥的十倍,專門用來對付這裡的岩層!”
顧炎武接過電報,看著上面朱由檢那熟悉的語氣,嘴角微微上揚。
“炸藥……陛下手裡到底還有多少好東西?”
他轉過身,對著徐子軒說道:“子軒,準備請柬吧。半年後,咱們要在這裡辦一場大明有史以來最盛大的開業典禮。把英格蘭的國王、法蘭西的太后、還有那個什麼羅馬教皇的代表,統統請來。”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這個世界,是怎麼被大明翻過來的。”
宏武三年冬,十二月十二日。
埃及,蘇伊士。
這一天,註定要被載入人類史冊。
三年前那片只有駱駝隊經過的荒漠,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一座足以容納五萬人的巨型木質觀禮臺矗立在運河的入海口,漫天的黃沙被灑水車壓住,空氣中飄蕩著香檳和烤肉的香氣。
烈日下,兩面巨大的旗幟在百米高的旗杆上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一面,是鮮紅底色、中央繡著金色日月的大明國旗;另一面,則是當地埃及帕夏的旗幟——雖然名義上這裡還屬於奧斯曼帝國的勢力範圍,但那位帕夏此刻正滿臉堆笑地站在大明官員的身後,像個乖巧的管家。誰都知道,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是誰。
運河兩岸,人山人海。有穿著白色長袍、戴著頭巾的阿拉伯人,指著那寬闊的水道祈禱真主;有穿著燕尾服、拄著文明棍的歐洲紳士,面色複雜地竊竊私語;但更多的,是身穿灰色統一制服、胸前佩戴著“大明工程局”勳章的工人和工程師們。他們挺著胸膛,驕傲地看著自己的傑作——這條寬達一百米、深達十幾米、全長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藍色緞帶,硬生生地劈開了亞非大陸。
顧炎武站在觀禮臺的最前方。
為了今天的典禮,他颳去了亂糟糟的鬍鬚,換上了代表大明一品大員的緋色朝服,頭戴烏紗,腰懸玉帶。雖然依舊黑瘦,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這就是奇蹟啊……”
徐子軒站在顧炎武身側,手裡端著一架產自大明皇家光學的雙筒望遠鏡,望著遠處紅海海平面上那漸漸清晰的黑煙,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寧人兄,還記得嗎?三年前,當你放出豪言要挖通這紅海和地中海時,倫敦的《泰晤士報》嘲笑你是‘東方的堂吉訶德’,說這是上帝都不敢想的事,是把錢扔進沙漠的愚蠢行為。現在……我想看看他們的臉疼不疼。”
顧炎武淡然一笑,拍了拍漢白玉欄杆。
“子軒,咱們做事,不是為了打誰的臉。那是小孩子才幹的事。咱們是為了大明的萬世基業。”
他伸出手,指著腳下潺潺流動的海水,這海水連線了兩個大洋,也連線了兩個時代。
“這條河通了,從南京到倫敦,航程縮短了整整一半。原本要繞過好望角、在大海上漂泊半年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咱們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趙王爺從澳洲挖出來的銅鐵、徐正明他們造出來的機器,就能像洪水一樣湧進歐洲。”
顧炎武的手掌猛地一握,彷佛握住了整個地球的命脈。
“而歐洲人積攢了幾百年的金銀,也會像潮水一樣流回大明,變成我們修鐵路的枕木,變成我們造軍艦的鋼板。”
“這就是咽喉。誰控制了這裡,誰就扼住了世界貿易的脖子。哪怕有一天,大明的刀生鏽了,只要咱們手裡攥著這條河,這天下就亂不了。”
“嗚——!!!”
一陣極其雄渾、穿透力極強的汽笛聲,猛然打斷了兩人的談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轉頭望向南方。
來了。
遠處,大明海軍地中海分艦隊的旗艦——“鄭和號”鐵甲巡洋艦,率先出現了。
在“鄭和號”的身後,是一支連綿不絕的商船隊。那是一支即使在最好的天氣裡也一眼望不到頭的船隊。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飄揚著赤紅的龍旗。它們載滿了東方的貨物,即將透過這裡,去征服西方的市場。“天吶……”
就在此時,顧炎武走到了巨大的銅質麥克風前。
這套擴音裝置也是大明最新的科技成果。
全場肅靜。
顧炎武沒有用激昂的語調,也沒有像征服者那樣狂妄大笑。他只是靜靜地掃視全場,然後用一種學者特有的沉穩、卻又透過擴音器響徹雲霄的聲音,向世界宣告:
“三千年前,這裡是法老的疆土;五百年前,這裡是商隊的禁區。”
“今天,大明來了。”
“這就是‘宏武’。宏大,並非為了殺戮;武力,是為了保障和平的通途。”
“陛下曾言:天下一家,共享太平。蘇伊士運河,是大明送給世界的禮物,也是大明通向世界的橋樑。我們歡迎任何國家的商船透過這裡,哪怕是曾經與我們有過齟齬的國家。”
顧炎武的目光突然變得犀利,死死鎖定了那群面色蒼白的歐洲使節。
“但請記住——”
“這座橋樑的規則,這片水域的秩序,由大明制定。”
“誰贊成,誰反對?”
沒有人反對。在“鄭和號”那黑洞洞的主炮口下,在兩岸整整一個師的大明國防軍的注視下,連海風都似乎變得溫順了。
這一天,宏武三年十二月十二日。蘇伊士運河正式通航。大明帝國,正式完成了對亞歐非大陸貿易路線的絕對閉環控制。
就在通航慶典結束後的第三天,熱鬧還沒散去,一封來自南京的加急絕密電報,透過剛剛鋪設好的海底電纜和陸地中繼站,跨越萬里,送到了顧炎武的手中。
顧炎武在書房裡拆開了封蠟。
電報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字字千鈞:
“功成,速歸。孫閣老病退,內閣首輔之位,虛位以待。”
顧炎武看著電報,久久無語。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著那條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運河。他知道,他在沙漠裡的使命結束了。但另一個更巨大的戰場——那個位於南京紫禁城、掌管著億萬生靈命運的權力中樞,正在等待著他。
孫傳庭,那個被譽為“大明脊樑”的鐵血宰相,終究還是被歲月擊倒了嗎?
顧炎武轉過身,對著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也是孫傳庭所在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來人!”
“在!”
“備船。今夜就走,回南京!”
宏武四年春,三月初三。
南京,秦淮河畔。
春風拂面,柳絮紛飛。南京城比三年前更加繁華了。
街上的汽車變多了,電燈已經普及到了主要的商業街,那個曾經只在傳說中的“不夜城”已然成真。
但在秦淮河畔的一處幽靜府邸裡,氣氛卻有些蕭索。
這裡是首輔孫傳庭的私宅。
此時,後花園的躺椅上,躺著一位形銷骨立的老人。
孫傳庭老了。太老了。這位曾經在陝西練兵、在潼關死戰、後來又一手搭建起大明宏武新政框架的“鐵血宰相”,如今已經鬚髮皆白,臉上佈滿了老年斑。他的呼吸很沉重,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那是早年戰場上落下的肺病,加上這二十多年沒日沒夜的操勞,終於徹底掏空了他的身體。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他佝僂起身子,旁邊的侍女連忙端來藥湯,卻被他擺手推開。
“不喝了……苦。”孫傳庭嘴角露出一絲孩子氣的倔強,“喝了幾十年了,也沒見好。臨了臨了,讓我嘴裡留點茶味吧。”
“那就喝茶。”
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孫傳庭渾身一震,想要掙扎著起身,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別動。今天是微服,咱們不講那一套。”
朱由檢穿著一身普通的絲綢長衫,像個富家翁一樣坐在了孫傳庭旁邊的石凳上。他身後只帶著王承恩,手裡提著一壺剛剛泡好的雨前龍井。
“陛下……”孫傳庭眼眶微紅,“您怎麼來了?”
“規矩是給人定的,朕就是規矩。”朱由檢給他倒了一杯茶,“聽說你要回陝西老家修養?”
孫傳庭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臣這副身子骨,已經不中用了。再佔著那個位置,就是誤國。寧人回來了吧?他比我強。我是把鈍刀,他是把快劍。這盛世的花團錦簇,得讓他來修剪。”
朱由檢看著這位陪伴了自己最艱難歲月的老臣,心中一陣酸楚。
這二十九年。從崇禎元年的絕望,到如今宏武四年的輝煌。每一步,都有孫傳庭的影子。
“白谷啊。”朱由檢輕聲喚著他的字,“你的摺子,朕批了。朕賜你太師銜,晉秦國公,世襲罔替。你在陝西老家好好養著,朕會派最好的御醫跟著你。等你身子骨好點了,朕把鐵路修到你家門口,接你回來坐火車看這大好河山。”
孫傳庭的手顫抖著,摩挲著茶杯:“陛下……臣知足了。臣這輩子,值了。當年去陝西賑災之前,臣以為大明要亡,以為漢家衣冠要絕。沒想到……沒想到能看到今天。臣死而無憾。”
“別說死字。”朱由檢握住他乾枯的手,“你還得看著呢。看著咱們的內燃機怎麼跑,看著咱們的飛船怎麼上天。”
兩人就像老朋友一樣聊了很久。聊當年的流賊,聊如今的工廠,聊太子的性格。
直到日落西山。
朱由檢起身準備離開。
孫傳庭突然用力抓住了朱由檢的手腕,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無比銳利,彷彿回到了當年的戰場。
“陛下!臣最後一言!”
“講。”
“顧寧人是個大才,但他太‘正’了。治國可以用正,但防人必須用奇。現在的朝堂,太順了,順得讓人心裡發慌。人心思變,有了錢,有了權,就會有別的想法。陛下……要把刀磨快點,留給太子。”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
“朕知道。放心吧,朕心裡有數。”
走出孫府的大門,朱由檢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孫府”的牌匾,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斑駁。
他知道,一個時代結束了。那個鐵血征伐、為了生存而拼命的時代結束了。
接下來,是顧炎武的時代。是法治、教育、資本擴張與文化輸出的時代。
“走,回宮。”朱由檢上了那輛特製的防彈馬車,“去見見咱們的新首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