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大明的前路(1 / 1)

加入書籤

宏武五年,夏,四月。

江南,松江府。

並沒有人注意到,一位穿著青布直裰、頭戴方巾的中年人,正混雜在清晨湧入工廠的工人群體中。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眼神犀利地觀察著四周。此人正是剛剛接任大明內燃首輔還不到半年的顧炎武。

松江府,如今已是大明名副其實的“棉紡之都”。

這裡的煙囪比樹林還要密集,巨大的蒸汽機轟鳴聲日夜不休,黑煙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就是盛世嗎……”顧炎武低聲自語。

他看到寬闊的水泥馬路上,一輛輛滿載棉布的四輪馬車疾馳而過。車上的貨物將透過鐵路運往上海港,再透過蘇伊士運河銷往歐洲。路邊的茶樓裡,身穿絲綢長衫的工廠主們正在高談闊論,討論著股票、期貨以及最新的內燃機技術。

然而,顧炎武也看到了另一面。

他走進了一條背陰的巷弄。這裡汙水橫流,空氣中瀰漫著發黴的味道。

低矮的棚戶區裡,擠滿了從河南、山東等地湧入的失地農民——或者說,新一代的產業工人。

“老丈,這一個月工錢幾何?”顧炎武拉住一個滿臉煤灰的老工人問道。

那人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嘆氣道:“說是三塊銀元,可扣掉伙食、住宿,再被工頭盤剝一層,到手能有一塊五就謝天謝地了。咱大明現在強了,洋鬼子都怕咱們,可咱們這日子……也就是比餓死強點。”

顧炎武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在筆記上寫下了一行字:“富者田連阡陌、廠房千間;貧者無立錐之地,且無宗族之依。”

以前的農民雖然苦,但有宗族,有土地。現在的工人,成了巨大機器上的螺絲釘,一旦生病、受傷,就被無情拋棄。

他又去了當地的“格致學堂”。

那裡原本是為了普及科學知識而設立的。但他驚訝地發現,學堂裡的爭論極其激烈。

“孔孟之道過時了!我們要學的是法蘭西的契約論,是英格蘭的功利主義!”一個留著短髮的年輕學生站在桌子上大喊。

“放肆!無父無君,是為禽獸!大明之所以強,乃是皇上聖明,儒學為體,西學為用!”另一個穿著長袍的學生反唇相譏。

“思想混亂,人心浮動。”顧炎武又寫下一行字。

當晚,顧炎武借宿在松江知府的後衙。

知府吳昌時是他當年的學生,此刻正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

“老師,這松江的稅收,今年又翻了兩番,朝廷不是挺高興的嗎?”

顧炎武合上筆記,看著窗外那繁華卻透著詭異的夜色,沉聲道:“昌時啊,你看到的是銀子,我看到的是火藥桶。現在的松江,就像是一口燒開了的高壓鍋。上面壓著皇上的威望和軍隊的刺刀,下面燒著貧富差距和思想混亂的烈火。一旦皇上……我是說如果,一旦局勢有變,這鍋,會炸的。”

吳昌時嚇得臉色慘白:“老師慎言!”

顧炎武擺了擺手:“我不是咒大明。我是要在大廈傾覆之前,找到加固的法子。這就是皇上把這一攤子交給我的原因。”

這位新任首輔在大明遊歷了整整半年,然後帶著一本厚厚的調研筆記,在八月底回到了南京。

他本想立即求見朱由檢,彙報自己在南京城暗訪的所見所聞。

但他沒想到,一個比這些問題更具爆炸性的訊息,正在宮牆之內醞釀。

宏武五年,秋,九月初九。重陽節。

這一天的早朝,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按照慣例,重陽節皇帝會賜宴群臣,登高賞菊。但今日,文武百官剛在奉天殿站定,就發現四周的警戒級別高得嚇人。

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站滿了皇家近衛軍。

“這是要出事啊……”兵部尚書盧象升眉頭緊鎖,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他看了看身邊的顧炎武,這位首輔大人也是一臉茫然。

如果是要清洗大臣,錦衣衛應該早就動手了;如果是要對外宣戰,參謀部應該會有訊息。

就在群臣忐忑不安時,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朱由檢從側殿走出。

他今天沒有穿中山裝,而是久違地穿上了明黃色的袞龍袍,頭戴翼善冠。

整個人顯得威嚴而神聖,彷彿那個三十年前剛剛登基、殺伐果斷的少年天子又回來了。

但他只有四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精力最旺盛的時候。

他的眼神依然銳利如鷹。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響徹大殿。

朱由檢坐上龍椅,擺了擺手:“平身。”

群臣起身,垂手肅立。

朱由檢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下面。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似乎要將這些面孔刻在腦海裡。

足足沉默了一刻鐘。大殿裡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這種無形的壓力讓很多官員的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三十年了。”

朱由檢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穹頂的回聲結構下,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從崇禎元年,朕在煤山上看著那棵歪脖子樹發誓要重鑄大明,到如今宏武五年。這三十年,朕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朕這雙手,沾滿了血。殺過流賊,殺過建奴,殺過貪官,也殺過那些冥頑不靈的所謂‘清流’。”

群臣屏息凝神,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開始憶苦思甜。

“有人說,朕是千古一帝;也有人說,朕是獨夫民賊。”朱由檢笑了笑,“無所謂了。事實證明,咱們大明這條船,算是從驚濤駭浪裡開出來了。現在,咱們前面是星辰大海。”

他突然站起身,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詔書。

“但是,船開得太快,掌舵的人容易暈。而且,這船不能只靠朕一個人掌舵。朕若是在,你們都聽朕的;朕若是不在了,你們聽誰的?”

這話一出,顧炎武心頭猛地一跳,一種極其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

朱由檢展開詔書,聲音變得宏亮而堅定:

“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然天道好還,國祚綿長需賴傳承。今觀天下大勢,不僅在於攻城略地,更在於科學昌明、法度森嚴。”

“皇太子朱慈烺,仁厚純孝,歷練多年,已通政務。朕決意,於宏武六年正月初一,行傳位大典。太子朱慈烺即皇帝位,朕退位為‘太上皇’,不再過問日常庶務!”

轟——!!!

這短短的一百來個字,就像是一顆炸彈,在奉天殿裡炸開了。

不是那種嘈雜的喧譁,而是一種集體的、因為極度震驚而導致的失聲。

足足過了五秒鐘。

“陛下!!!!”

禮部尚書範景文第一個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整個人撲倒在地上,頭磕得砰砰直響,“萬萬不可啊!陛下春秋鼎盛,正如日中天!大明離不開陛下!這……這不合祖制,也不合蒼生之願啊!”

緊接著,大殿裡跪倒了一片。

“陛下三思!”

“臣等惶恐!”

“如今四海未平,陛下怎可棄天下而去?”

哭聲、喊聲震動屋瓦。

不僅是文官,就連盧象升這樣的鐵血武將也單膝跪地,虎目含淚:“陛下!軍隊只認陛下!若是陛下退位,臣怕軍心不穩,恐生譁變啊!”

在這片混亂中,只有太子朱慈烺,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最前面。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僵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顫抖。雖然父皇之前私下跟他提過“攝政”的事,但他萬萬沒想到,不是攝政,是直接傳位!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攝政,天塌下來有父皇頂著;

傳位,那就是天塌下來他得自己扛!

龍椅上的朱由檢看著這亂成一鍋粥的朝堂,眉頭一皺。

“夠了!”

一聲暴喝,帶著內力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哭喊。“朕還沒死呢!哭什麼喪!”

朱由檢怒目圓睜,指著群臣:“朕只有四十七歲,身體好得很!朕退位,不是要去煉丹修仙,也不是要去做木匠皇帝!朕是要騰出手來,做點只有朕能做的事!”

他走下丹陛,來到顧炎武面前,一把將這位愣住的首輔拉了起來。

“寧人,你說句話。”

顧炎武看著朱由檢那雙充滿理智與決絕的眼睛,瞬間明白了一切。皇帝這是在“主動剎車”。一個強勢了三十年的君主,如果不趁著生前完成權力交接,一旦突然離世,留下的權力真空足以撕碎這個剛剛工業化的大明。

這是是最理智的選擇。

顧炎武深吸一口氣,擦乾眼角的淚痕,轉身面向群臣,高聲喝道:“肅靜!聽陛下訓示!”

眾臣漸漸安靜下來,只是依然抽泣聲不斷。

朱由檢走到朱慈烺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兒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朱慈烺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朱慈烺差點沒站穩。

“慈烺。”

“兒……兒臣在。”朱慈烺跪下,聲音沙啞。

“別怕。這把椅子,坐上去燙屁股,但只要你坐正了,它就是天下最穩的地方。”朱由檢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從今天起,到明年正月初一,這三個月是過渡期。顧炎武、盧象升、宋應星,你們分別是內閣、軍部、科學院的負責人,這三個月,所有奏摺雙份,一份給朕,一份給太子。”

“朕意已決,再有言退位不可者,那就是抗旨,是逼宮!朕的錦衣衛和東西二廠刀還沒鏽呢!”

說完,朱由檢大袖一揮,轉身向後殿走去。

“退朝!太子,你跟朕來。”

這一夜,南京城註定無眠。

電報局的電報機像發瘋一樣響個不停,無數條加密資訊飛向全國各地——九邊的軍鎮、上海的交易所、廣州的海關、西域的都護府。

“皇帝退位”的訊息,比最新的蒸汽火車跑得還要快。

秦淮河畔,某處隱秘的豪宅內。

這是江南商會的核心據點。幾個身穿絲綢西裝、大腹便便的富商正聚在一起,煙霧繚繞。

“這……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一個絲綢大王擦著冷汗,“萬歲爺這二十多年,雖然稅收得狠,但他是真護著咱們啊。只要咱們按規矩辦事,海外的生意那是誰也不敢惹。要是換了太子……”

“太子爺性格仁厚,倒是未必會為難咱們。”另一個開礦的富商分析道,“但我擔心的是那個顧炎武。這老頭子剛去松江轉了一圈,聽說是要重拾當年魏老狗那一手保障工人權益。要是沒萬歲爺壓著,這顧老頭會不會對咱們下手?”

“哼,他要是真敢亂來,咱們就讓股市跌給他看!”

與此同時,城北大營,陸軍軍官俱樂部。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烈酒和火藥味。

“砰!”一名渾身腱子肉的少將猛地將酒杯砸在桌上。

“他孃的!太子爺雖然人不錯,但他懂打仗嗎?咱們馬上就要對中亞動手了,這時候換帥,要是讓那群只會讀死書的文官騎到咱們頭上,老子第一個不服!”

“慎言!”另一位年長的參謀長低聲喝止,“盧尚書還在呢。而且……只要太上皇還在,還沒人敢動咱們軍隊。”

“可是太上皇說他不管具體事務了啊!”

“你信嗎?”參謀長冷笑一聲,“老虎就算打盹,那也是老虎。我估摸著,這是皇上在給太子爺立威呢。咱們只要老老實實聽話,別成了出頭鳥就行。”

東宮,太子書房。

朱慈烺坐在書桌前,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摺,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這些奏摺以前都是父皇批閱的,他只是旁聽。現在真的讓他拿主意,他才發現每一個字背後都牽扯著千絲萬縷的利益。

“殿下。”一個柔和的聲音傳來。

太子妃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

“孤喝不下。”朱慈烺煩躁地推開碗,“明天……明天我該怎麼面對顧炎武?怎麼面對盧象升?他們都是父皇的老臣,一個個功勳卓著,我……我只是個在溫室裡長大的……”

“殿下!”太子妃突然加重了語氣,“您不是溫室裡的花。這兩年,天津的造船廠是您去督造的,去年的黃河大堤是您去巡視的。陛下既然選這還要,就說明您行。”

朱慈烺苦笑:“那些都是父皇鋪好路讓我走的。現在……路要我自己走了。”

宏武五年,除夕。夜,亥時。

紫禁城內,大雪紛飛。無數的宮燈將這座擁有兩百多年曆史的皇宮裝點得如同白晝。乾清宮的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上,擺滿了餃子、烤鴨以及各式各樣的江南小菜。

這是大明皇室的家宴。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外臣在場。只有即將退位的皇帝朱由檢、太子朱慈烺、周皇后,以及其他的皇子公主。

氣氛看似熱烈,孩子們在爭搶著皇家科學院特製的“奶油蛋糕”,周皇后滿臉慈愛地給孫輩們擦拭嘴角。但坐在主位的朱由檢和側座的朱慈烺,卻顯得各懷心事。

朱慈烺食不知味。明天就是正月初一,是傳位大典。從明天開始,這萬里江山、億萬黎民的重擔,就要壓在他一個人的肩膀上了。這幾個月來,他聽到的、看到的,讓他對那個位置充滿了敬畏,甚至是恐懼。

尤其是父親這幾天的狀態。朱由檢今天喝了很多酒。那是用高粱特釀的“國酒茅臺”,度數極高。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臉上泛著異樣的紅暈,眼神卻越過這滿堂的兒孫,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慈烺。”朱由檢突然放下了酒杯。

“兒臣在。”朱慈烺連忙放下筷子,挺直了腰桿。

“吃飽了嗎?”

“回父皇,兒臣飽了。”

朱由檢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來。他沒有讓王承恩攙扶,哪怕身形有些搖晃,卻依然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

“飽了就跟朕來。去御書房,有些東西,只有咱們爺倆能看。”

周皇后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她擔憂地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兒子,最終只是輕聲說道:“夜深了,外頭雪大,爺和太子早些歇著。”

朱由檢回頭,對著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髮妻深情地笑了笑:“放心,今晚不談國事,只談家常。”

御書房。

這裡是大明權力的心臟,也是朱由檢這三十年來待得最久的地方。

牆壁上掛著巨幅世界地圖,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航線、礦產分佈和各國勢力範圍。

書架上,除了四書五經,更多的是關於物理、化學、機械工程的手抄本。

大門在身後重重關上。王承恩像是門神一樣守在門外,屏退了左右百步之內的所有人。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牆角那臺機械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朱由檢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任由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花吹在臉上。他似乎需要這份寒冷來保持清醒。

“慈烺,你過來。”

朱慈烺走到父親身後,低聲道:“父皇,小心風寒。”

“風寒?”朱由檢輕笑一聲,轉過身,藉著昏黃的燈光,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比起朕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情,這點風寒算什麼?”

“坐。”朱由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朱慈烺依言坐下。

“慈烺,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朕是個天才?”朱由檢撫摸著那個手機,眼神變得迷離。

朱慈烺嚥了一口唾沫,點了點頭:“父皇聖明燭照,乃是天授神人。兒臣……兒臣常自慚形穢,覺得窮極一生也無法望父皇項背。”

“天授?”朱由檢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絲淒涼和癲狂。

“哪有什麼天授!哪有什麼生而知之!”

“慈烺,如果朕告訴你,朕根本不是什麼‘天授’,甚至……朕的靈魂,根本就不屬於這個大明朝呢?”

轟隆!窗外彷彿響起了一道炸雷。

朱慈烺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瞳孔劇烈收縮。他想過無數種父皇要交代的機密,甚至是關於私生子、關於政治暗殺的黑幕,但他萬萬沒想到是這個。

“父……父皇……您……您是說……”朱慈烺的聲音在顫抖,他想到了民間話本里的奪舍,想到了鬼神。

“別怕,朕不是妖魔鬼怪。”朱由檢擺了擺手,神色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輕鬆,“朕也不想騙你一輩子。朕來自四百年後。”

“四……四百年後?”朱慈烺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是的。在那個世界,人類已經可以飛上月球,但這不重要。”朱由檢眼神變得深邃,“重要的是,在那個世界的歷史書上,大明……早在崇禎十七年就亡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對於朱慈烺來說,如同在地獄和天堂之間反覆橫跳。

朱由檢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驚心動魄的語調,講述了“另一個時間線”的故事。

他講了崇禎皇帝如何在煤山上吊,講了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海;他講了滿清入關後的剃髮易服,講了中華文明如何被禁錮在文字獄中兩百多年;他講了鴉片戰爭的炮火,講了甲午海戰的恥辱,講了列強瓜分華夏的悲劇……

朱慈烺聽得渾身冰涼,冷汗早已溼透了衣背。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父親,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總是那麼急迫,為什麼總是殺氣騰騰,為什麼明明已經是盛世,他眼底卻總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

原來,他揹負著一個亡國滅種的噩夢,在逆天改命。

“所以,父皇您……”朱慈烺哽咽了,他看著父親那早生的華髮,“您是回來救我們的?”

“不僅是救大明,是救華夏。”朱由檢長嘆一口氣,“朕利用了四百年後的知識,開了金手指,走了捷徑,硬生生把大明從懸崖邊拉了回來,還推上了工業化的快車道。但是,慈烺——”

朱由檢的話鋒突然一轉,變得無比嚴厲。

“捷徑是有代價的。”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巨幅地圖前,手指在歐洲的位置畫了個圈。

“朕帶來了技術,帶來了資本,帶來了堅船利炮。大明現在是強,強得不可一世。但這強大,建立在朕這個‘全知全能’的穿越者身上。朕知道路怎麼走,所以大明不會走彎路。”

“但是,朕會死。”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朱慈烺。

“你也算是個明君胚子,朕相信你能守住這份家業。但是你的兒子呢?你的孫子呢?大明若是再傳三五代,出一兩個像正德、萬曆那樣的奇葩,甚至是像晉惠帝那樣的傻子,怎麼辦?”

朱慈烺下意識地想反駁,想說朱家子孫自有天佑,但想到父皇剛才講的那段血淋淋的“亡國史”,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在工業時代,一個昏君的破壞力,比農業時代大一萬倍!”朱由檢的聲音在御書房內迴盪,“以前的昏君頂多是荒廢朝政,現在的昏君如果手裡握著千萬噸級的戰列艦、握著能毀滅城市的毒氣彈、握著能調動億萬資金的銀行……他發一個瘋,整個民族都會給他陪葬!”

“父皇,那……那該如何是好?”朱慈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朱由檢走回書桌,從那堆筆記本的最底層,抽出了一份早已泛黃的檔案。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君主立憲芻議》。

“這就是朕要教給你的,最後一課。”

朱由檢將檔案推到朱慈烺面前。

“中華兩千年的封建帝制,朕希望,在你這一代,走向終結。”

朱慈烺的手哆嗦了一下,差點沒拿穩那份檔案。終結帝制?這也太……大逆不道了!可這話偏偏是當今皇帝、自己的親爹說的。

“別誤會,不是讓你把皇位拱手讓人,搞什麼共和。”朱由檢解釋道,“朕要你做的,是把那隻名為‘絕對權力’的怪獸,關進籠子裡。”

“朕之所以要退位,不僅是為了讓你歷練,更是為了開啟這個程序。”

朱由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

“慈烺,朕給你規劃的路線是:你在位的前十年,利用你手中的威望和朕留下的軍隊,完成大明的社會轉型。你要培育兩樣東西——獨立的法治和受限制的議會。”

“你要學會做一個‘仲裁者’,而不是‘操盤者’。你要把行政權一點點下放給內閣,把立法權一點點分給議會。你要讓內閣大臣對議會負責,而不是隻對你磕頭。”

“為什麼?”朱慈烺痛苦地問道,“父皇,大權獨攬不好嗎?只有大權獨攬,才能像您一樣推行改革啊!”

“因為朕是特例!”朱由檢再次強調,“朕是穿越者,朕知道答案!但以後的皇帝不知道!當皇帝不知道答案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不是讓他亂指揮,而是讓他閉嘴,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

“君主立憲,君主是國家的象徵,是軍隊的榮譽統帥,是最後的保險絲。平時,你垂拱而治,讓內閣去吵,讓議會去爭,誰幹得好誰上,幹不好就滾蛋。這樣,無論內閣怎麼倒臺,火燒不到皇帝身上,大明就能萬世一系!”

“如果皇帝還要乾綱獨斷,一旦決策失誤,引發民變,憤怒的百姓就會把皇帝送上斷頭臺!就像朕給你講的那個法蘭西的路易十六,或者是……另一個時空的崇禎!”

朱由檢的話,字字誅心。

“慈烺,朕這一輩子,殺人無數,獨斷專行,是為了把地基打好。而你,作為大明的第二代工業皇帝,你的使命更難。”

“你要親手削弱你手中的權力。”

“你要用法律,把你自己的子孫後代,管起來。”

朱由檢看著已經完全呆滯的兒子,聲音變得柔和而悲憫。

“這是一杯毒酒,也是一杯解藥。喝了它,朱家可能會失去呼風喚雨的神力,但能保住這萬里的江山和百代的尊榮。不喝,或許你能爽幾十年,但三五代之後,朱家子孫恐怕連個安樂公都做不成,會被憤怒的革命者斬盡殺絕。”

“現在,告訴朕,你的選擇。”

朱慈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御書房的。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君主立憲芻議》,走在漫天風雪中,像是一個遊魂。

王承恩想要上前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沒有回東宮,而是徑直去了太廟。

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了一整夜。

他看著太祖朱元璋的畫像,看著成祖朱棣的畫像。

這些祖先都是雄才大略、殺伐果斷的主。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後代要主動把權力分出去,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但他又想起了父皇描述的那個“地獄般的未來”。

揚州十日,煤山自縊。

那樣的絕望,那樣的恥辱。

“父皇是神……但他不想讓我們當神,他想讓我們當人。”

朱慈烺在太廟裡喃喃自語。

大年初一的傳位大典上,朱慈烺的表現中規中矩,沒有任何異樣。

他接過了玉璽,坐上了龍椅,接受了百官朝賀。太上皇朱由檢搬去了西山別墅,真的開始“頤養天年”。

但大典結束後的整整三天,新皇帝朱慈烺消失了。

他沒有上朝,沒有見皇后,甚至連顧炎武求見都被擋了回去。

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裡,不吃不喝,只是在屋子裡不停地踱步。

乾清宮的燈火,亮了整整三個通宵。

宮外的流言蜚語開始滿天飛。有人說新皇病了;有人說新皇被太上皇軟禁了;甚至有人說新皇不堪重負,瘋了。

顧炎武急得團團轉,幾次想要硬闖,都被守在門口的王承恩攔住了。

“顧閣老,稍安勿躁。萬歲爺在悟道。這是太上皇吩咐的,誰也不能打擾。”

到了第三天清晨。旭日東昇,初春的陽光灑在紫禁城的金瓦上。

乾清宮的大門,終於緩緩開啟了。

朱慈烺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憔悴極了,眼窩深陷,胡茬也沒刮,身上的龍袍有些皺巴巴的。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與迷茫,歷經烈火淬鍊後的深沉與堅定。

他手裡拿著一份手稿。

“王大伴。”朱慈烺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奴婢在。”

“傳顧炎武、盧象升、宋應星、徐子軒、方知行、黃宗羲,即刻到謹身殿覲見。”

“是。”

半個時辰後,大明的幾位頂級巨頭齊聚謹身殿。他們看著這位年輕的新君,心中都有些忐忑。

朱慈烺沒有坐龍椅,而是讓人搬了一把普通的椅子,坐在了眾臣面前。

“諸位愛卿。”朱慈烺開口了,“這三天,朕想通了一件事。”

眾臣俯首洗耳恭聽。

“父皇用了三十年,造出了大明的骨架和血肉。他給了我們堅船利炮,給了我們工廠鐵路。但是,大明的魂,還沒定下來。”

朱慈烺揚了揚手中的手稿。

“這是朕草擬的《宏武憲章》的第一稿。”

“朕決定,成立‘憲政籌備委員會’。用十年時間,梳理大明律法,釐清皇權、相權與民權之界限。”

顧炎武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他原以為這位新君會像他父親一樣強勢,或者是被朝臣左右,卻沒想到,他一出手就是這種石破天驚的“王炸”。

“陛下……這……這是要限制皇權?”顧炎武顫聲問道。

“限制,是為了保護。”朱慈烺站起身,目光掃過曾經父親坐過的位置,“朕不想做獨夫,也不想讓朕的子孫做昏君。大明要強,不能只靠一個聖君,要靠一套哪怕聖君不在、也能自行運轉的法度!”

他看向盧象升:“盧帥,軍隊要國家化。你要起草方案,軍隊今後不僅僅效忠於朕,更要效忠於大明憲法。”

他看向顧炎武:“顧老,你要推動教育和民智。如果百姓不懂法,這憲政就是空中樓閣。十年內,朕要看到大明每一個縣,都有議事局。”

最後,朱慈烺深吸一口氣,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那個躲在西山別墅裡的“穿越者”說道:

“朕知道這條路很難。也許朕會被罵作敗家子,也許朕會失去很多。但只要這能讓大明走出‘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死迴圈,朕,願做這個第一人。”

宏武六年春,三月。

天津大沽口軍港。

春寒料峭,但這並未冷卻大沽口的熱度。

海面上停泊著的一支足以讓任何海洋生物顫抖的鋼鐵艦隊——大明皇家近海第一艦隊。

朱由檢站在旗艦“崑崙山號”的艦橋上,穿著一身沒有任何紋飾的白色海軍大衣,手裡拿著一根檀木手杖。

他頭上的翼善冠早就摘了,換成了一頂寬簷遮陽帽,看起來就像個富家翁。

“太上皇,吉時已到。太子……哦不,陛下來送行了。”海軍元帥鄭森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帥服,腰挎指揮刀,恭敬地站在身後。

三十歲的鄭森,正如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卻又沉穩如山。

朱由檢回頭,看到碼頭上那個穿著龍袍、眼眶微紅的身影。朱慈烺沒有帶百官,只是帶著幾個貼身太監,孤零零地站在寒風中。

“不因離別而傷感,不因權位而留戀。”朱由檢喃喃自語,隨後揮了揮手,“不見了。見多了,他這皇帝就當不踏實。起錨!”

“嗚——!!!”

淒厲而雄壯的汽笛聲撕裂長空。巨大的螺旋槳開始攪動渾濁的海水,黑煙滾滾升騰。在朱慈烺的視線中,那艘代表著父皇威權的鉅艦緩緩離岸,向著深藍色的遠方駛去。

朱慈烺跪在冷硬的水泥碼頭上,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

“兒臣,恭送父皇!願父皇閱盡天下,平安歸來!”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中那種對父親的依賴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責任”的堅毅。

“回宮。召憲政籌備委員會即刻開會。父皇去巡視世界了,朕要在他回來之前,把這家裡打掃得更乾淨。”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