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萬里浪(1 / 1)
“走吧,躲起來吧,吃個夠吧。這世上,本就有太多東西比人血好吃多了。”
趙山河喉間滾出一聲苦笑,胸腔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直往喉頭衝,他死死攥著拳,連帶著額角都沁出細密的冷汗,只想俯身大口嘔吐,把這渾身的滯重與腥甜都吐乾淨。
他向來都是這般仁慈。
這份仁慈,連對失控的獸都不曾吝嗇。
蒙面女立在原地,黑紗下的眉眼看不清情緒,只微微側過身,刻意讓開了身後那條通往暗巷的路,動作裡帶著幾分不耐,又藏著一絲釋然。
對她而言,失去傷人能力的獸,能這般狼狽遁走,而非橫屍當場,這樣的結局,已然足夠。
她沒有多言,轉身的瞬間,身形便如鬼魅般融進了巷口的濃墨夜色裡,只餘下一陣極輕的衣袂摩擦聲,轉瞬即逝。
趙山河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沒有追問後續聯絡的方式。他清楚,在這座城池裡,懷揣著相同志業的人,若彼此都能在這混沌亂世裡堅強活下去,總會有再遇見的時刻。晚風捲著巷弄裡的塵土與腐朽氣息撲在臉上,他輕輕吁了口氣,肩頭的力道稍稍鬆弛了些。
片刻後,捕快們雜亂的腳步聲與吆喝聲由遠及近。趕到時,冷清的現場只剩下那個兀自昏迷大睡的大漢,蜷縮在牆角,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對周遭的動靜毫無察覺。
“頭,這.......怎辦?”
年輕的小捕快撓了撓後腦勺,眼神裡滿是茫然,手裡的水火棍都握得有些發緊。
“還能怎辦?帶走啊!”
老捕快蹲在一旁,抽著旱菸袋,煙桿在地面上輕輕磕了兩下,菸灰簌簌落下。
他眉頭緊鎖,眼底佈滿紅血絲,神色裡滿是揮之不去的疲憊,連聲音都透著沙啞。
今兒個晚上的碼頭,不知是撞了什麼邪,亂成了一鍋粥。
可他們這些趕去支援的大批捕快,卻只被吩咐著在外圍維持交通管制,半隻腳都不準踏入碼頭管事的地界。
更離譜的是,不知是誰下的死命令,所有停靠的船隻都不準卸貨裝貨,他們還得挨家挨戶地向漁民和商家警告,不許妄動。
“這城池啊,怕是快不能住人咯!”
老捕快重重吐了個菸圈,菸圈在昏黃的燈籠光裡緩緩散開,模糊了他凝重的神色,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牢騷。
城池的另一角,一間破敗的山神廟裡。掛單齋房的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晚風從破洞裡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動著牆角堆著的乾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少年蜷縮在簡陋的木板床上,全身佈滿了猙獰可怖的傷疤。舊傷呈暗沉的黃褐色,新傷則是鮮紅的一片,有些傷口還未完全結痂,淡黃色的膿液混著血水,順著皮膚緩緩滲出,將身下的草蓆浸出一小片溼痕。
劇痛如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四肢百骸,又像是有把鈍刀在緩緩切割著皮肉,疼得他渾身發顫,額頭上的冷汗浸溼了額髮,黏在皮膚上,輾轉反側,完全無法入睡。
他是趙山河。先前,他已將“食不知胃”的力量盡數儲存進自己體內,又催動“天醫無縫”的能量流轉全身,逼著身上的傷口快速癒合。
可這份快速治癒的背後,是成倍撕裂的痛苦,這是他必須承受的微薄代價。
他咬著牙,下唇都快被咬破,嘴裡瀰漫開淡淡的血腥味,卻依舊死死忍著,不肯發出一點痛哼。趙山河的床邊,堆著一大堆用油紙包著的雞鴨魚肉,還有些滷味、糕點之類帶肉的吃食,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整個晚上,他都在不停地吃,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著食物,咀嚼的動作有些機械,只為了儘快補充“天醫無縫”消耗的鉅額能量。
吃到後來,他的嘴巴都痠麻了,下顎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每一次咀嚼都牽扯著臉頰的肌肉發疼,可他還是沒有停下,直到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才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油紙包。
喘息間,趙山河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隻獸的身影。想必,它此刻也在某處,像自己這樣,不停地吃著吧。
炒栗子大漢醒來時,已是隔天中午。並非窗外刺眼的陽光將他喚醒。
他此刻正躺在一間狹小的牢房裡,頭頂的小窗僅漏進一縷昏沉的光,勉強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塵埃與稻草碎屑。
叫醒他的,是當地捕快帶著幾分不耐與無奈的力道,指尖一下下拍在他油膩的臉頰上,像在拍打一塊發潮的抹布。
“喂!醒醒!”
捕快收回手,指尖沾著的油汙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口氣滿是不悅:
“你好好的賣糖炒栗子,不好好守著你的攤子,幹什麼撞破人家商鋪的門板?”
若非已捱到中午,這牢房裡依舊半點動靜沒有,連打呼的聲音都歇了,還真沒有哪個捕快有膽子貿然來叫這大漢起床。
不知怎地,這大漢即便睡得昏沉,渾身裹著幾天沒洗澡的酸餿臭味,身上卻莫名透著一股天生的懾人氣魄,像一頭蟄伏的野獸,讓人下意識地不敢太過放肆。
大漢緩緩睜開眼,眼白上佈滿紅血絲,眼珠渾濁地轉了兩圈,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些許灰塵與稻草。
他張了張嘴,下巴上的胡茬隨著動作蹭動,打了一個又響又臭的呵欠。那股混雜著隔夜食物發酵味與汗臭的氣息,像一團濃霧般從他嘴裡湧出,瞬間填滿了狹小的牢房。
在場的三個捕快都被這股氣味結結實實地嗆了一下,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其中兩人抬手用袖子捂住了鼻子,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名字?”
為首的捕快掏出手帕擦了擦剛才拍過大漢臉頰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問道,眼神裡帶著例行公事的敷衍,目光掃過大漢身上沾滿汙漬的短打衣衫。
大漢迷迷糊糊地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在臉上胡亂拍了兩下,試圖驅散殘留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