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變異(1 / 1)
直到楊陽快步登上停在巷口的馬車,“砰”地一聲關上車門,揚鞭策馬,車輪滾滾遠去,耳邊才終於恢復了清靜。
另一邊,原本等著和老唐打一場好架的阿羅,對眼前這場師徒鬧劇視若無睹。
他靠在老槐樹下,慢悠悠地抽完了手中的菸袋,菸絲燃盡的灰燼被他輕輕一彈,落在滿地的焦黑鐵砂中。
只是,那對鬧翻了的師徒,自老唐跨出門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庭院裡只剩下滿地漸漸冷卻、失去赤紅光澤的黑砂,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灼熱與焦糊氣息。
阿羅沒有像往常一樣小憩片刻,他抬眼望了望東方天際。天邊已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天,就快要亮了。
“趁著還能夠走在陽光底下,多看看那顆不滅的恆星吧。”
阿羅低聲呢喃,緩緩摘下額間的抹額,露出光潔的額頭與凌亂的髮色。
他微微眯起眼睛,朝著東方微光泛起的方向望去,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反而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凝重與悵然。
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段能坦然沐浴在陽光裡的時光了。
戰神一族的血脈,最終還是刺破了英雄的肌理,融進了滾燙的血液裡。
老唐與阿羅,被錦衣衛擄獲的那名漕幫小戰神一族混混感染轉化後,便隱匿在了荒蕪的東部山區。
這裡古木參天,濃廕庇日,陽光很難穿透層層枝葉灑入林間,恰好契合他們轉化後懼怕陽光的缺陷。
兩人在此藏匿了好一陣子,日日與山林為伴,耐心等待著這具全新的身體機能,能重新被自己熟悉、掌控。
若拋開懼怕陽光這一致命缺陷,戰神一族的體質對普通人類而言,無疑是一場極為優異的“進化”。
感染完成後,只要進食過人血,不出幾日,肌力便會肉眼可見地增強,爆發力更是倍增,足以支撐他們做出難度極高的三度空間行進,輾轉騰挪間靈活得如同林間靈猿。
與此同時,動態視覺與夜視能力也會躍升數倍,哪怕在漆黑的深夜,也能清晰捕捉到蚊蟲振翅的軌跡。
但對於早已通曉“氣”之流動、將內勁融入骨髓的武術家而言,轉化為戰神一族,卻要歷經一段撕心裂肺的痛苦過渡期。
戰神一族的怪異體質,天生便與人類武術家賴以生存的“氣場”執行相悖。
武術家感染轉化後,非但無法借力,反而會變得異常虛弱。
體內的氣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散亂無章,既無法凝聚,也無法隨身形流轉,更別提催動氣功禦敵。
一身引以為傲的功夫,瞬間淪為肉打肉的純粹搏擊術,威力十不存一。
許多武術家正是熬不過這層落差,徹底喪失了過去的自己,用當下最新的線上遊戲用語來說,就是被迫“砍掉重練”,過往的武道積累盡數清零。
可武道之路,向來是逆天而行。仍有少數意志堅可戰天的武術家,能捱過對新身體的厭惡與極致不適,在散亂的氣感中重新尋覓到原先存在於舊身體裡的“氣”之根脈。
他們耐著性子,將這微弱的氣一點點引導、梳理,再以水磨功夫緩緩打通新身體的奇經八脈,硬生生將這具異於常人的軀體,重新打磨成足以負荷內力運轉的“肉甕”。
老唐便是這少數人之一。為了喚醒體內沉寂的氣場,他用盡了渾身解數:
每日天不亮便盤膝靜坐,雙目緊閉,指尖掐訣,凝神感知體內氣的流動,哪怕只有一絲微弱的感應,也牢牢抓住不放。
有時又會在林間狂奔疾動,藉著高速移動的慣性嘗試催動氣流。
或是對著深山老林放聲大吼,試圖以聲導氣,震散體內的滯澀。
更多時候,則是反覆練習吐納之法,一呼一吸間,汗水順著臉頰、脊背滾落,浸溼了衣衫,皮膚因氣的衝撞而燥紅髮燙,毛髮更是掉了又生、生了又掉,模樣狼狽不堪,過程之辛苦,常人難以想象。
與老唐的艱難截然不同,阿羅的適應過程順利得驚人。
他所修習的截拳道,本就不刻意追求氣的運轉,更重招式的直接與爆發力。
轉化為戰神一族後,他幾乎沒有經歷什麼過渡期,很快便恢復了精神,甚至因體質的“進化”,變得比以往更加敏捷。出拳如風,拳影交錯間只聞其聲不見其形;踢腿如電,腳尖劃過的軌跡連殘影都難以捕捉。
這段時間裡,阿羅常與已改名為“螳螂”的老唐在樹林中交手切磋,憑藉著全新體質帶來的優勢,場場佔盡上風,攻勢凌厲得讓一向好脾氣的螳螂都動了真怒,額角青筋凸起,卻始終難以扭轉劣勢。
然而,轉機在第三個月悄然降臨。當螳螂體內的氣徹底迴流,重新與新身體契合的那一刻,戰局便徹底逆轉。
此後的交手,阿羅常常在螳螂那眼花繚亂、如同鬼魅般的身法間,連對方的招式都未能看清,便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意識,重重摔在鋪滿落葉的林間地面上。
“有你的。”
阿羅悠悠轉醒,鼻腔裡先鑽入一股混雜著泥土腥氣與青草溼潤的氣息,清新卻又帶著山林夜晚的寒涼。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所及,是綴滿了漫天的繁星,星光稀疏卻明亮,灑下淡淡的銀輝,將林間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不知道,我沒主意。”
螳螂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剛吸食過血液的沙啞黏膩。
他正半蹲在地上,俯身對著一個氣息漸弱的人類,指尖按住對方的肩頭,低頭吸吮著溫熱的鮮血。
那是人類生命流逝前最後的溫度。
“是不是該直接去唐四那邊了?我跟唐四四年前在玉山山頂打過照面,不算太生疏。”
這個倒黴的犧牲者,是個落單的迷路獵人。
或許是為了追尋獵物,他深夜誤入山澗,卻不巧遇上了已是戰神一族、武功卓絕的兩人,自然沒有任何活路。
螳螂吸得盡興,抬手抓住獵人疲軟的胳膊,將這位神色還殘留著幾分迷惘與驚恐的獵人,輕輕推向了阿羅,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遞一件普通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