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回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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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是,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棲伏在階梯旁樹林裡的紙咒獸,此刻卻一動不動,一個個蜷縮在陰影裡,大氣都不敢出,不知道是它們察覺到了男人的恐怖,不敢輕易攻擊,還是根本就沒有察覺這個男人的存在,彷彿他本就與這片樹林、這片階梯,融為一體。

因為,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有真正的存在感。他就像一縷虛無的影子,明明就站在那裡,卻讓人忍不住忽略,彷彿下一秒便會消散在空氣中。

除了那身在朦朧微光中顯得格外突兀的黑色長服,格外惹眼之外,這個男人,還擁有一張極其平凡的面孔,平凡到極致,沒有任何特點,沒有絲毫記憶點,……即使你認認真真地看過他一百遍、一千遍,轉過頭,也依舊無法清晰記住他五官的排列,彷彿他的臉,本就該是這樣,卻又從未真正存在過。

他的腳步,輕盈而平緩,沒有透露出任何形式的內力波動,既沒有武者的剛勁,也沒有術者的玄妙,就像一個尋常人,慢悠悠地散步一般,卻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

緊接著,他開口了,聲音平淡無波,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就在耳邊低語,模糊不清,讓人無法斷定,他到底有沒有發出確實的言語,有沒有真正開口說話。

“鉅子,好久不見了。”

城隍爺。

萬里浪待在這座沒有日夜之分的“打鐵場”結界空間裡,早已不知熬過了多久。

這裡沒有朝陽東昇的暖意,沒有落日西沉的餘暉,天地間始終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朦朧的銀輝,分不清是晝是夜,時間彷彿被抽走了流動的痕跡,唯有周身不斷襲來的疲憊與痠痛,在無聲訴說著歲月的流逝。

他偶爾會靠在斑駁的櫻樹幹上喘息,望著漫天飛舞、不知停歇的粉白櫻花瓣,恍惚間竟分不清自己究竟在這裡待了十日,還是百日,甚至更久。

江湖上一直流傳著這樣的傳說:

墨家鉅子曾與這座城市締下了一份沉重而莊嚴的誓約,以一千年都不踏出“打鐵場”半步、終生困守這片方寸之地為代價,換取了成為這結界之內唯一神祉的至高能力。

這份誓約,是永恆的禁錮,亦是專屬的饋贈,讓他在這片小小的天地裡,擁有了操控一切、甚至掌控時間的力量。

在打鐵場的結界裡,即便是世間最公平、永恆不滅的“時間”,對於墨家鉅子來說,也不過是用自己無盡的“生命”催動道術、隨意操控的一環。

只要用等值的生命時間去交易,墨家鉅子便能將外界的“一天”,在這結界之內拉長成“十天”來肆意使用——多出的九天,既是武者磨礪自身、突破極限的絕佳契機,也是他觀察、揣摩武者潛力的寶貴時光。

而任何踏入這結界的人,無論自願與否,都得一併服膺這詭異的時間效應,在這被拉長的時光裡,承受著遠超外界的磨礪與考驗。

十日夜,十日晝,迴圈往復,無休無止。

沒有晝夜交替的規律,沒有寒來暑往的變化,只有日復一日的朦朧銀輝,只有永不停歇的櫻花飄落,這便是墨家鉅子以生命換來的、屬於道的時間,冰冷而玄妙,卻又藏著極致的匠心與算計。

庭院前那道雅緻的青玉石階梯上,早已堆滿了不堪使用的斧槍刀劍,層層疊疊,鏽跡斑斑,雜亂無章。

有的刃口崩裂卷邊,泛著暗沉的鏽色,有的槍桿折斷、劍柄脫落,佈滿了磕碰的痕跡,還有的被咒獸灼燒得焦黑變形,早已沒了往日的鋒芒,這些,全都是萬里浪這陣子苦戰下來,硬生生用爛的兵器,每一件都鐫刻著他的狼狽與堅持。

他就像一位落魄的敗軍之將,握著這些同樣落魄、喪失了往日榮光的敗軍之器,在困頓與狼狽的交織下,日復一日地對抗著階梯樹林裡千奇百怪的紙咒獸。那些紙咒獸殺之不盡,滅之不絕,如同潮水一般,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刻:

有時它們會成群結隊,張牙舞爪,如同奔騰的洪水般瘋狂襲來,鋪天蓋地,將整個階梯都淹沒在雪白的紙影之中,有時它們又會悄無聲息,如同鬼魅一般躲在林間的陰影裡,趁萬里浪喘息之際突然偷襲,防不勝防,還有時,萬里浪會渾身脫力地站在原地,瞪著一雙佈滿血絲、寫滿疲憊的眼睛,露出目瞪口呆的茫然表情,看著那些不曾存在於世間、形態怪異到極致的奇形異獸,一時竟忘了躲閃,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停滯。

“喂?好端端的大老虎幹嘛生了龜殼又長了翅膀?”

萬里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浸溼了破舊不堪的衣袍,滴落在腳下的石階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脫力的雙手微微顫抖,指節泛白,緊緊攥著一根快要打歪掉的熟銅棍,棍身早已佈滿深淺不一的凹痕,邊緣磨損嚴重,沉重得幾乎快要握不住。

不遠處,那隻怪異的紙咒獸正嘶吼著朝他撲來,身形似虎,卻揹著厚重的龜殼,背後還長著一對單薄的紙翼,模樣詭異又滑稽,卻又透著致命的兇險。

每一件原本就已喪失了鬥魂的過氣兵刃,都無法抵擋咒獸的瘋狂攻擊太久,往往揮舞不了幾下,便會出現破損,最終淪為廢鐵。

萬里浪之所以能支撐到現在,全賴他這雙不懂使用兵器、卻異常堅韌有力的手,左支右絀地“試試看”,試著揮舞巨斧,試著格擋銅盾,試著甩出長鞭,試著握住長劍,哪怕動作笨拙僵硬,哪怕破綻百出,哪怕渾身是傷、鮮血淋漓,他也從未停下腳步,從未放棄掙扎。

是的,就是“試試看”。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沒有先輩傳承的領悟,只有一次次笨拙的嘗試,一次次狼狽的躲閃,一次次咬牙的堅持,一次次在生死邊緣的掙扎與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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