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路向北(1 / 1)
青灰色的石板路反射出幽幽亮光,一隻穿著褐色皮靴的腳從上面踩了過去,留下一個難看的腳底板印。
從地上的影子來看,這隻腳的主人沒有停留的意思,那寬厚的身型,一直走到前方拐角處才停下。
而他的面前,是一個看上去很結實的老舊木門,木門的把手被一根手指粗的鐵鏈鎖住,正在他所帶來的氣流中的叮鈴作響。
接著他伸出了一隻沾滿黑油的手,將一把邋遢的鑰匙,插進了黑黝黝的鎖洞,意外的是那金黃色的鎖,並沒有隨著他的轉動而開啟,反而傳來了幾道“嘎吱~”“嘎吱~”的聲音。
“草!”
不爽的叫罵聲立即從這人的嘴裡蹦出,然後那隻沾滿黑油的手,彷彿失去了冷靜,胡亂地搗鼓著鑰匙和鎖,將它們弄出稀里嘩啦的動靜,持續了將近半分鐘的時間。
最後,動靜越來越大,他的手也越來越不聽使喚,憤怒的鼻息從他的臉龐竄出,一隻褐色的皮靴猛地從地上抬起,重重地撞到那扇木門上。
“嗙!”
木門被那道力量擊中,震出無數的灰塵,他只得精疲力盡地將手臂撐在上面,頭也慢慢地搭了上去。
巨大的響聲傳遍了整條街道,一個人頭隨著這道聲音,從旁邊不遠處的窗戶前伸了出來。
“嘿!瑪德!”
人頭帶著友善的笑容,朝著他問候了一句,一頂戴在上面的灰色鴨舌帽,頓時就掉了下去。
被叫做瑪德的人聽見這道聲音,將埋進手臂裡的頭抬了起來,只是轉過去瞧了一眼,便立刻又轉回去重新靠上了手臂。
“哎!哎!瑪德!幫幫我,我的帽子!”
人頭的臉色立即就變得非常滑稽,他彷彿很怕自己的帽子,跌到被瑪德踩過的腳印上,只是他口中的瑪德,此時根本就沒有任何心情,去做一些幫助鄰居撿東西的事情。
一個禮拜前的那場事故,已經將這座傳承一百多年的城堡,折騰得七零八落,往日宏偉的城市,在傾刻之間便毀於一旦。
城中高聳的內堡塔樓,從底部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就好像被鈍刀用力地砍了一下而沒斷,上半身卻承受不住壓力,往缺口斜倒向一旁,架在一座五六層高的房頂處。
這根巨大的竹筍看上去已經乾枯了很久,它灰色的外牆壁上,透出十幾道不規則的橢圓形洞口,洞口的邊緣露出較新的石子,在筍的每一節上,都有幾團蜘蛛網似的窪坑,周圍鋪滿了無數道火燒殘留後的黑色燻痕。
依稀可以看見,那一扇扇窗戶內的大廳裡,顯得空空蕩蕩,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拿了個精光。
繞過這座巨大的塔樓看去,城中縱橫交錯的青石道路上,覆蓋了一層模糊的黑紅色薄膜,無數的貓、狗、馬等動物腳印,和人腳印以及車輪印夾雜在一起,壓出了無邊無際凌亂的骯髒烏痕,這是清洗血跡過後,殘留的人體油脂。
成千上萬的空房子,被風吹出“嗚嗚”的聲音,巷子裡隨時都會響起,房屋主人顧不得關上的門板重重的撞擊聲,曾經喧鬧的街道,如今已經變得死氣沉沉、毫無人氣。
幾乎所有的鐵爐堡居民,都陸陸續續地搬離了這座城市,只剩下一些捨不得,或者有些什麼其他心思的人,等待著新來的領導者,以往常見的熱鬧商隊和旅人,恨不得都繞路而過,以免跟這座破敗的城堡,有任何千絲萬縷的關係。
而事情的開始,不過是城堡的主人格溫德琳.道格斯伯爵,她的一場臨時獵殺遊戲,然後引來了北邊的兩頭惡狼。
瑪德將頭埋進手臂裡整整半個小時,才撥出一口氣站直了身子,這時,他的鄰居早已撿走鴨舌帽,回到光亮的屋子裡去了。
風聲嗚咽,瑪德突然從腰間拿出了一把斧頭,面無表情地往鎖鏈上狠劈過去,只聽“鏘!”的一聲,鎖鏈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斷裂開來。
木門被開啟,光線頓時照亮了這間屋子。
只見面積不大的房間內,地面沒有一絲灰塵,
床板上放著兩隻擺好的行李木箱,棕黃色的外皮上,倒映著它們主人的影子,這裡似乎早就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瑪德在走進來之後,只是扔掉斧頭,掃視了一遍這處生活過的地方,就再也沒有多餘的動作,跨步走到床邊,提著兩個木箱子就往外走。
“嘿!瑪德!”
鄰居的腦袋又一次從窗戶裡伸出來,愣愣地望著瑪德喊了這一句,他的手上還攥著煎肉用的鐵鏟。
“你去哪兒,瑪德?”
已經走到街道上的瑪德,在聽到了鄰居的聲音之後停下了腳步,他沒有放下行李,只是轉過身來回答了一句:
“回家!”
“回家!這裡不就是你的家嗎?”
鄰居很詫異,他似乎對這位年輕的木匠瞭解得並不多。
但瑪德沒有再說什麼,他對著這位紅頭髮的鄰居,咧嘴笑了笑,便轉身離去。
“瑪德,再見!希望以後還能再見!”
鄰居的道別聲趕在了瑪德即將拐角之時傳來,那股熱情和樂觀,可能是為數不多,能夠感染這座城市的呼喚了。
再見?
希望吧!
瑪德在心中才感嘆完這句話,一道強烈地思鄉情緒就蔓延開來。
他突然想起了家鄉的那座小鎮,河水從狹窄的街道旁穿過,兩側的房子接連蓋在河面,一年四季都能看見無數的盆栽鮮花。
秋天的時候,鎮子外的荒野上會長滿狗尾巴草,野板栗就稀稀落落地掉進其中,小時候的瑪德經常光著腳丫去撿,卻總是會被爸爸媽媽狠狠地教訓一頓。
後來,他將爸爸媽媽葬在了那裡,從此就再也沒有去撿過板栗。
想到這裡,瑪德的步子一下子就加快了不少,灰濛濛的天空中,漸漸浮現出光明,遠處的黑森林散發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一行龐大的行軍隊伍,緊跟著瑪德消失的背影,從南邊緩緩行來,無邊無際的人影簇擁在天邊,行成了一道彩色的浪潮。
在轟隆隆的馬蹄聲傳來之前,一群白色的騎士身影,首先就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高大的白色鬃鱗馬兩側,披掛著暗銀色的鍊甲,身穿銀色半身甲的女騎士,穩穩地坐在馬背上,流風吹過曠野,女騎士頭盔頂上長長的白色羽冠,直往後上下起伏。
數不清的白羽浪潮間,豎起了十幾面紅底鑲嵌金邊的旗幟,上面繡著一朵巨大的白色百合花。
白茫茫的騎兵隊伍,整整佔據了四公里長的寬闊道路,在尾部吊著二十多輛巨大的六馬戰車,迅速往前行去。
而馬車的後面,是拱衛著九輛豪華馬車的黑壓壓騎兵,大片大片的黑色皮甲光滑如境,間或錯落著猩紅色的披風時起時伏,長劍依著騎兵的腰間,無數根斷成兩半的青色長槍,與斗大的行軍包袱,分別掛靠在黑色鱗馬的兩側,黝黑的合金盔甲被疊放在包袱中,看起來異常沉重。
但騎兵身下的二級鱗馬,卻對這點重量像是毫無感覺一般,照樣疾行疾跑,好比一陣輕風。
這樣的黑甲騎兵,從九輛豪華馬車的周圍開始,就漫無邊際,他們連線著前方的白色弓騎兵方陣,使得整條隊伍,足足拉長至十六公里有餘。
這支整齊的北地軍隊,每一排有十二騎人馬並列前行,每一個千人方陣的左側,均有十位手臂戴紅色袖帶的騎士,形成一個小型陣列,如同一片魚鰭,掛靠在方陣上徐徐前進。
只見騎士的身形越來越大,隊伍也越來越近,無數的黃色鏽石,被震得一蹦一跳,像極了抖動著的簸箕上的豆子。
一隻灰毛兔子瞪著眼珠,躲在洞裡一動也不敢動,任憑著狗尾巴草上的露珠,打在理得整齊的毛髮上。
公爵鼓著腮幫子,站在馬車裡的軟墊上,看著的周圍的風景。
當然了,公爵並不是故意要這樣鼓著他的圓臉蛋的。
他這一歲的小身體,跟窗外騎在馬背上的女弓騎兵比起來,只比人家那雙張開的手掌面積,要大上一點而已,布魯亞女弓騎兵的兩隻手指,隨便就可以捏起他的後脖領子提起來。
他本來就處在嬰兒期,肥嘟嘟的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只是,那位大姨媽的手下似乎太開放了點,令他非常不適。
就在三個小時前,這群高大的布魯爾亞女人,在駐紮營地前的一條河邊,集體脫光了衣服,跳進河裡開始洗刷起來,幾千具白花花的肉體,頓時就如同下鍋了的餃子,盪出無數的水波。
而且這群女人,根本就沒有要放哨兵的想法,區區幾百塊大石頭,根本抵擋不住任何視線,因此,所有的人竟然都可以自由觀看。
然後,那位不知從哪裡蹦出來的大姨媽,一把將正在懵逼中的他,抓在手心提到了河邊,回過神來的他原本想哭,但那些高大的女人一直在捏他的臉蛋,他根本哭不出來。
水流緩慢,汗水臭味混合著一些香料味,衝進他鼻子。
這群布魯爾亞女人,雖然說著他聽不懂的彈舌音,但是她們潮紅著臉,比劃著將一根手指劃來劃去,他還是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公爵只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便生氣地叫了起來,接著他很用力去掙脫箍住他的手,那白嫩的身子,頓時就躬成了一個小蝦米。
結果卻逗得一群女人哈哈大笑。
幸好隨著一道咒語聲的響起,一道聚攏的水流,將小公爵從那群兇猛的女人手中奪了出來。
那位深眼窩的黑袍老頭,穩穩當當地接住了他,給他還給了趕過來的加百列女騎士。
之後,就是小公爵默不作聲,一直躲在馬車裡的樣子,在經過了這次無語的經歷後,公爵沒有一點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而公爵的這種狀況,將西爾格老頭急得圍著他團團亂轉,硬是想盡了各種辦法要逗他開口,甚至老頭還拿出了漂亮的許多寶石,用浮風咒託著它們飄來飄去,表演各種雜技給他看。
他看著眼前這個可愛的老頭子,和車廂裡那些低階的魔法,只好無奈地回應了幾句,這才安撫好快要嚇壞了的老頭。
再加上女騎士的開口,說是即使是一位未長大的嬰兒,也需要私人空間和自由,這些都對成長有著不可或缺的生理作用。
管家老頭相信了這種聽上去非常高階和有道理的話,這才有了他在車廂內獨處的場景。
車廂的玻璃窗戶,已經被女騎士開啟,微風吹拂過來,將簾子攢動不已,公爵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在這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長滿了稀疏的狗尾巴草、苜蓿草、和蒲公英草,以及各種不知名的矮小草植,期間還灑滿了手指大小的黃鏽石,霜白色的沙子撲在曠野之中,幾乎沒有看到大型動物。
“北地都是這種荒涼的場景嗎?”
公爵看著夏風吹起白沙,地面一片紛亂,奔走的騎士們彷彿騰雲駕霧,他忍不住開口問道。
“事實上,很少!”女騎士同樣看著窗外,柔膩的聲音傳進了腦海。
“南北以妖夜大森林為分界線,大多隻是氣候環境的不同,導致各種各樣的地理環境,略微有所差異,文明的流通使得整個大陸連成一片,人文傳承幾乎大同小異,只是一些種群的隔離與相容,才讓物種和地域形成現在的多樣性局面。”
“種族相容?”
公爵有點詫異,他是知道這個概念的,但他也是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才有點混亂。
“當然,就比如您眼前的弓騎兵!”
女騎士白淨的臉龐,朝向了窗外的銀甲騎士,緩緩地說道。
公爵是知道這些弓騎兵的由來的,因此他聽到女騎士的這句話,並沒有往下接下去,而是換了個問題。
“野蠻人長什麼樣?”
“跟人一樣。”女騎士的回答非常簡短。
“我是問有什麼區別!”公爵無奈。
“區別就是它們要高大,強壯一些,比您眼前的這些弓騎兵,要大上兩三倍左右。”女騎士緩緩說道。
這麼大的嗎?
公爵有點吃驚,因為眼前的這群女弓騎兵,跟普通正常人比起來,幾乎就是一點五倍,她們的身高最少也有2.2米,等於就是放大了的加百列女騎士。
如果那些野蠻人在此基礎上,還要大上兩三倍的話,那豈不是有兩層樓房那麼高!
這麼大的肉體,力量肯定也不會差到哪兒去,那麼兩千多年來,人類是怎麼抵擋住這麼多野蠻人,將它們牢牢地控制在繆斯大森林中西部的?
“您小瞧了您的這群騎士,主人!”
女騎士彷彿想到了他的問題,所有提前說了這麼一句。
“就憑這群騎士?”
公爵雖然沒有質疑女騎士的話,但他還是有點不敢苟同,畢竟那個野蠻人帝國,如今有著不少於10個億的人口數量。
“當然不只是她們了,在西北之地,還有很多種族聯合人類一起來對抗這野蠻人,他們也有一些強大的戰士,以及其他的力量!”女騎士說道。
“是那些巨魔、獸人和精靈嗎?”公爵問道。
“您說的沒錯,就是他們。但他們與人類,也不完全是站在同一陣營上的,因為這些種群,同樣有不同的族群分化,他們之間也有大大小小的部落和王國。”女騎士說道。
“暗影精靈也是他們之間的一員嗎?”公爵想起了地下密室的那位刺客,還有那天馬車外,米納德軍團長的吼聲。
“暗影精靈只是一種概稱,主人!他們並不完全是指某一個特定的物種,準確的描述應該是指一些產生特定變異的精靈,他們不僅僅只在妖夜森林群出沒,事實上,整個法蘭大陸的各個地區,都有可能找到他們的蹤跡,他們只是稀少而已。”
女騎士給他解釋著說道。
原來是這樣!
他還以為暗影精靈們有一個部落,或者是一個王國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確實很難搞。
神出鬼沒的暗影精靈們,由於自身血脈的原因,非常適合當刺客,就以那次印象來講,對方几乎快要透明瞭,看都看不見。
若是一個兩個的話,還不足為患,要是聚集個一萬名,如同那樣隱匿氣息和身形的暗影精靈刺客,想想都可怕。
“您不用擔心,主人!暗影精靈的剋星,就是魔法師。”
女騎士看著公爵皺來皺去的小臉,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魔法師剋制暗影精靈?”公爵非常好奇,他沒有聽到過這種組合的傳聞。
“我只是說暗影精靈的剋星是魔法師,而魔法師,剋制所有人!”
女騎士的聲音幽幽響徹在他腦海,這讓他感覺旁邊這位快要40歲的女人,非常像是一位女學者。
“魔法師剋制所有人?那誰剋制魔法師?”公爵有點摸不著頭腦。
“魔法師的剋星,當然是所有人了。”女騎士毫不猶豫地說道。
聽到女騎士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的腦袋蹦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於是公爵轉頭來看著女騎士,那種表情彷彿在問:
你是在逗我嗎?
說實話,公爵沒有想到女騎士會說出這麼繞口的話。
這種感覺,就好像你56歲的歷史老師,站在講臺上對著全班人唱RAP一樣彆扭!並且歌詞還是“喜羊羊~美羊羊”那種……
因此,在公爵轉頭看著女騎士的一剎那,車廂裡的氣氛頓時就有些怪異。
“30級以下的魔法師,都算是凡種!”
女騎士看著他小巧的臉蛋,繼續微笑著說道。
凡種?
是普通物種的意思嗎?
公爵聽到了這個詞,但沒有說話,而是同樣繼續看著她,等待這位風輕雲淡的女騎士的回答。